《剑履山河》若不弃

1、镇北将军班师回朝,御史中丞升官太尉

　　镇北将军喻雪惊班师回朝那日，漫天风雪迎一人。大昭王朝的金銮殿内晨雾未散，百官列队，气氛凝重如铁。

　　龙椅上的乾昭皇帝虽正值中年，眉宇间却凝着挥之不去的疲惫，面色苍白，似有不足之症。鎏金龙案上落着一层薄尘，殿外隐约传来饥民哀戚的哭喊声，丝丝缕缕渗入这富丽堂皇的殿堂。

　　数月无雨，赤地千里。朝廷的赈济如同撒入干裂大地的微末之水，免赋税、查粮仓，种种举措皆未能拦住流民如潮水般涌向京城。

　　喻雪惊身披玄甲未卸，特许剑履上殿，染血的战袍带着边关的肃杀与风尘，周身凛冽之气与这精雕细琢的金殿格格不入。他行至御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砸在寂静的大殿上：“陛下，北境虽暂平，然藩镇余孽未清，外族环伺。臣请增拨军饷三百万两，扩军五万，以固国本，永绝边患。”

　　文官队列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立于百官之首的御史中丞夜酒墨，紫袍玉带，手持象牙笏，目光低垂似在观心，唯有指尖微微扣紧笏板。

　　他稳步出列，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却清晰有力：“陛下，大将军忠勇可嘉，所言亦是为国。然国库空虚，荆南旱灾未解，流民数十万亟待安置赈济。此时若再增巨饷扩军，恐民变先于边患，动摇社稷根本。治国需量力而行，望陛下慎思。”

　　喻雪惊眸色骤然冷却，握紧了腰间剑柄，指节泛白。御座上的乾昭帝轻咳一声，打破了僵持：“两位爱卿皆乃国之柱石，所言俱有道理……军国大事，需从长计议，容后再议吧。”

　　喻雪惊紧握的剑柄缓缓松开，沉默片刻，沉声道：“……臣，遵旨。”

　　退朝后，乾昭帝独召夜酒墨至偏殿。屏退左右，皇帝望着眼前沉稳的太尉，声音压得极低：“夜爱卿，替朕看紧大将军。兵权……不可过盛，此乃社稷安危所系。”

　　喻雪惊返回将军府，书房内烛火通明。他召来暗卫辰夜。黑影自梁上悄无声息地落下。

　　“去查夜酒墨，”喻雪惊声音冷硬，“尤其关注他十年前经手的所有卷宗，重点是……‘皇子谋逆案’的相关记录。”

　　辰夜抬头：“将军，太尉似有示好之意？”

　　喻雪惊唇角勾起一抹冷嘲：“文官之首，岂会甘愿俯首？查清他的底细再说。”他略一沉吟，补充道，“他是荆南人，却连乡音都不通，必是迁居而至。查他原籍何处，族中还有何人。我总觉得……他眉眼间，似有几分故人之影。”

　　辰夜领命，如鬼魅般悄然而退。

　　夜色深沉，喻雪惊案前的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辰夜带来的初步密报寥寥，只知夜酒墨确非荆南土生土长，其家族约是十年前自北地迁入，余者皆被巧妙抹去，查无可查。

　　“北地……”喻雪惊指尖轻叩桌案，北地辽阔，位于大昭国土最北端，是他的故乡，只可惜后来因外敌入侵，而被迫搬家。当时他不过十六岁，见过同伴死在他面前，生灵涂炭。从那时起，他便立誓将来一定要收回北地，后来他做到了。而此刻这二字却像一枚生锈的钩子，试图从他记忆深处勾起些什么。他正凝神，府外更夫敲过三更梆子。

　　翌日，晨钟再响，百官依序入朝。

　　金銮殿上，乾昭帝的精神似乎比昨日略好些，但眉宇间的疲色依旧根深蒂固。待日常政务奏报完毕，殿中稍歇，皇帝目光扫过位列前方的喻雪惊与夜酒墨，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庄重：

　　“镇北将军喻雪惊。”

　　“臣在。”喻雪惊出列，甲胄微响。

　　“卿荡平北境，功在社稷，彪炳千秋。若无以酬，岂不寒了将士热血，负了朕的江山？”乾昭帝语气一顿，环视群臣，“朕决意，晋封喻卿为大将军，总摄天下兵马，都督中外诸军事，望卿不负朕望，永固国本。”

　　旨意一下，满殿皆静。此衔权倾朝野，非殊勋不授，陛下此举，既是酬功，亦是将滔天权柄公然予了一人。

　　喻雪惊神色不变，撩袍单膝跪地：“臣，喻雪惊，谢陛下隆恩。必当竭股肱之力，效忠陛下，卫我河山！”

　　皇帝颔首，目光随即转向文官队列之首。

　　“太尉夜酒墨。”

　　夜酒墨持笏躬身：“臣在。”

　　“朕深知，治国之道，在于文武相济，阴阳调和。大将军掌征伐于外，朝中亦需重臣协理军政，以安民心。”乾昭帝言语温和，却字字清晰，“卿清正持重，通达国典，多年来为朕分忧，夙夜匪懈。即日起，擢升卿为太尉，位列三公，总领全国军务政令审议，协理大将军，共保国安。”

　　这“太尉”之职，名位极尊，然前朝旧例，此职早已渐成虚衔，多用以尊崇元老，以示恩荣。实权远不能与“总摄天下兵马”的大将军相提并论。

　　夜酒墨眼底波澜未兴，仿佛早已料到，深深一揖：“臣，夜酒墨，领旨谢恩。定当恪尽职守，为陛下分忧。”

　　皇帝看着殿中并立的二人，一个刚猛无俦，一个沉静如水，缓缓补了一句，似嘱托，更似警示：“望二位爱卿，文武同心，勿负朕心。”

　　退朝钟响，百官心思各异地散去。

　　喻雪惊与新晋太尉夜酒墨于殿门前相遇。喻雪惊脚步未停，只侧首投去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恭喜夜太尉。”

　　夜酒墨驻足，微一颔首，回应同样客气疏离：“同喜，大将军。”

　　二人目光一触即分，再无多言，各自朝着不同的宫门方向走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凌厉如剑，一个清瘦如竹，泾渭分明，仿佛划开了这王朝朝堂之上最深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