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溢出 “月光啊月 ...
-
整座图书馆有四个通道，东南西北，将图书馆的主要部分夹在一起，就像人被套进了一张星罗密布的大网。这种感受贴在斯归喉咙上，让人喘不过气。
同样是月光，这和影子的试炼很不一样。
那边是一种冷冽苍白，这边却仿佛带着温度，就好像它是块会呼吸的肉，而那喷薄的光线随之翕动。
月光好像永远在散发着一股霉湿的气味，它腐朽，它绝对明亮，斯归无法抑制地想从上面找到海水的影子。
斯祈拉着他，他才艰难地在短时间抽身出来。待在那些被书本遮挡的地方，并且时时刻刻紧绷，否则很容易在月光下睡着。
这个发现促使他们明白了昨天格瑞长睡不起的原因——它昨夜自己飞出去洗浴过月光。
“不要去想它，保持……清醒。”斯祈说到这句话，脑海里同样映出一个长着眼睛的月亮。两人对视，意识到问题。
侵蚀。
是侵蚀的作用。
斯祈和“月亮”打过几次交道，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能力。只有那次研究院的融合体突然失控，但关于那次事故，斯祈也只听说过只言片语。
安静会滋生更多的思维触须。
斯祈和斯归开始将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来弱化月亮的存在，但过了几个小时，他们便习惯了书本摩擦的声音，被减弱的感觉再次回笼。
斯祈说，二楼突然多了人。
黑暗中有人在咀嚼什么脆生生的食物，像是筋。而那些声音不止是从具体的东西里发出，似乎……整个图书馆都在进食。
咕啾，咕啾。
门板此起彼伏地发出不同音调的声音。
后半夜图书馆里的跑动声越来越频繁，斯祈的话应验了。地上出现了木屑，带着浓重的腥膻味，以及一条被海水浇灌得鼓鼓囊囊的海肠。
它是什么？
斯归无声呢喃，指尖插入斯祈的发间，斯祈同样头皮发麻。
乳白色的肠状物上被环节上下套住，在中央凹陷出蚯蚓纵横的沟道，环节收缩又舒张，再生了新的自己。其中一条最长，有大腿，不，腰那么粗的，可以看出那是它的主体，一个鼓包从硕大的一头向这边移动。
疙瘩每移动一下，他的驱赶被推向窗户蠕动，一几一几地，从后端喷出混浊液体和纸团似的“蛋”。
风轻轻搅动，那颗“蛋”瞬间化为齑粉。
这就是他们刚刚目睹的碎屑与水痕的来源。
斯祈和斯归的视觉受到了极大的重创，他强行控制住颤抖的手带走斯归，走到“月亮”更多的书架。然而这场波澜还未结束，他背后一僵，衣服被一只手指勾住了。斯归比他更快地砍向那只手，木偶的躯体“啪嗒”地一分为二。
留在斯祈衣服上的那部分还咬着，另一个开始一瘸一拐地向书架后面奔跑，摩擦发出的咯吱声像小丑在笑。
木偶师也潜伏在这里。
斯祈想了一秒，追上那个仅剩半个身体的诡异小木偶。月光里站着红裙奥菲莉娅，断裂的木偶在看到她后发出一种小孩告状似的哭声，被女孩安抚好。
“你们两个得赔我的木偶，佩西会很痛。”
斯归顾不上位置，与奥菲莉娅面对面：“先不说这个，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们？”
“我本来是不想打扰你们的，因为我只想调查那些被动物们看作是朋友的下场。”
斯归低声惊道：“你说那个东西是人？”
“看来你们缺席了动物之家的聚会，靠的还是——”奥菲莉娅没说完，她的另外两只木偶优雅地拈起白布一角，笑起来，红裙衬得她像一朵玫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么？”
“那么你也是刚刚上来的吧。”斯祈脸上没有丝毫被戳穿的慌张，神情冷静，“否则你不会想要试探，因为你认为你是第一个上来的。”
“我们虽然错过了聚会，但同样找到了更长久地停留在这的方法，而你参加了聚会，既然我们都是为了一个目的，不如互惠互利，节省点时间。”
木偶师做出选择：“被选中的朋友会跳舞，然后他会和动物们唱起《家人之歌》，只可惜我不清楚它们如何对待家人。”
“不要思考为什么，不要停止思考。”斯归脱口而出。
脚步声沿着他们的路线，一个、两个、三个……有的像蹄子落在木板上的声音，还有拖沓拉拽着重物，斯祈默数着人数，不知什么东西在向他们逼近，在擦肩而过一个“月亮”后，他们停下了。
“月亮”发现了那些人中的其中几个，在书架裸露出来的月光里，可是他们只看到影子，没有具体的人。月光给他们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们为什么没有人使用魔法？
斯祈急忙收回思考，突然，隔着几个书架，传来两声尖叫，是斯归拨开两本书，猛然对上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斯祈的指甲深深扎入他的皮肉里，使劲往回拽。
“##！”
斯归听不懂，但能辨别出那是古语。
他的胸腔里迸发出尖锐的刺痛感，他想叫出声，又觉得一只胸口那么大的触须扼住了喉管的振动，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如果他说出口，无论是自己还是斯祈，思维都会走向失控。
也许他们与一个精灵打了照面。不知道用了什么魔法，如果不是眼睛出卖他的伪装，简直与黑暗融为一体。
一瞬间的刺激使斯归陷入短暂失明，手心的疼痛强行拉回理智，格瑞试图挣扎，哀哀地呜咽了一声。
斯祈立刻察觉并后退，拐进另一个看守者范围内，精灵没有要攻击他们的意思，沉沉望了一眼。
尖叫声只持续了那几秒，也没有打斗，就像声音被包裹住，突然的寂静显得心跳都无比喧嚣。
会是那些海里的未知生物吗？
海水只会从下往上淹，二楼的混战很容易把所有人拉下水，斯祈带他回到当初借走那本书的地方，图书馆三楼。
“我……说话了吗？”斯归如梦初醒，问斯祈刚刚发生的时候，斯祈的答复是“没有。”他感受到斯归身上传来的强烈不安，想要通过其他方式，比如一个吻来安抚他，却被更斯归焦躁地拒绝了。
从那时起，海腥味经久不息地萦绕在斯归的胸腔里。
心脏挤着□□。
“我觉得，我们也许处于某种幻觉里。我很清醒，我快要疯了。”他终于说出了那个猜测，那口赌在咽喉里的桎梏释放出来，源源不断地在空气里抽枝、发芽，失控地拖向唇舌鼻腔双耳眼眶。
斯祈瞳孔皱缩，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在斯归耳边反复呼唤着同他一样的名字——
“……斯祈。”
“斯祈！”
“斯祈——”
“——你怎么了？那些声音不可能逃得过‘月亮’的巡视。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斯归皱起眉，像一个万圣节扮演的小幽灵伸出手，布匹上凸起各种大小不一的疙瘩，交握住斯祈的胳膊。
“它们睡着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斯归的怀抱里，布莱克和格瑞已经不知不觉地进入了安眠。
斯祈再看向斯归，表面又恢复成光滑，原来那些疙瘩是布莱克和格瑞的身体顶起来的。
而斯祈低头，才感受到他的手维持着紧紧按住斯归脖颈的动作，眼睛濡湿他的手心，他抽回手，借着月光悄悄看了一眼，两只手都不知何时被掐成烂肉。
他们站在楼梯口向上望，重重叠叠的扶手看不到尽头。从某些角度看，很像一条扭曲的手臂，锁住了一个存在于黑暗里的庞然大物。
就在这时，斯归看到月光下的影子。
楼上传来拉门的声音。斯归屏住呼吸。
“吱呀——咚！”
刚刚以为还有人跟着他们，然而他们走到书架旁，再也没有其他异动。三楼的“月亮”多了，但比楼下的人性更经得起考验。
斯祈根据他们的猜测，试图找到那些触手或者海洋生物，可是一切都很正常。
地面很正常，月亮很正常，人也很正常。
“是那些‘月亮’。”斯归笃定道，他颤动着身子，斯祈差点没抓住他，“我们脱下伪装吧，斯祈，我们脱下伪装。”他重复了两遍，说给心不在焉的斯祈听。
“不，斯祈，你过来！”斯祈紧紧抱住他，用嘴直接堵住斯归的话。斯归从一开始的极力反抗，到后面出现了茫然的神色。
这种精神扰动比实战更要命，他下意识看向月亮，被斯祈遮住。
于是他似乎真的在月亮上看到了水痕，如水液里的绦虫，一几一几一几一几一几。
“或许有人到了楼上，也有可能海里的生物到了楼上。”斯祈轻声说，“我上来吧，我很清醒，而你应该有点累了。”
斯归钻回去，抓住斯祈的腿，他稍微侧头就能擦到温热，亲密安静的空间又让他感到一丝安心。至少他们待在这个壳子里，暂时不会有危险。
真的安全吗？
“我们周围书架上的书在慢慢减少。”
“那很正常，毕竟这是充满魔法的地方，帽子会飞，那么书长腿也不奇怪。”
纸张摩挲的声音像是有无数蚂蚁在身上爬，又细，又密，从最开始的某个书架渗透到每个角落，三楼的书本声音更大，而他们手中的《飞跃永无岛》安静如常。
“难道被借走的书就失去了移动能力？”
“我之前看到那些书会排成一列移动，既然不是按区域划分，这些队列又是因为什么组合到一起的呢？”斯祈摸走一本正要挪走的书，这本书记录了一个学员的试炼。
打断书本，它没有回到队伍。斯归也跟着打断了几本书，发现一个规律：“会移动的书都改变了原本的故事，而那些剩下在书架上的，要么是魔法工具书，要么都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斯祈说：“障眼法？”
“我们看看这些书会去哪？”
斯归趁着看管者离开的空隙直接爬上三楼窗台。这些书兵分两路离开了图书馆，一部分跳入月光里，一部分跳入日光中。
“它们的姿态就像是……鱼？”
斯归的话刚说出口，头痛欲裂，书本不再是书本，月光不再的月光，他忽然发现眼前的一切变了。
鱼、鱼、一条腿的鱼、两条腿的鱼、吐着泡泡的鱼、炸鳞的鱼、开膛破肚的鱼、完好无损的鱼，一个接着一个，秩序井然地往海里蹦。
认知开始扭曲，知道得越多，死亡便会如影随形。
鱼不是鱼，鱼是人。
书不是书，书是鱼。
被“月亮”辐射的地方才是海水啊。
海水已经淹没到他们的胸膛，作业虚虚地漂在水面，布莱克守着它。斯祈呼吸困难，不可置信地看着月亮。
“走！”斯归脱下伪装，捞过眷鸟和骷髅猫，他使出全部的力量推动斯祈，传讯石还在剧烈地闪烁光亮，“我们跳下去，然后闭眼！”
那截身体终于爬上了窗台，从它的每个环节，都在欢快地歌唱着：
“月光啊月光。”
“月光啊月光。”
“月光啊日光。”
斯祈猛地咳起来，他第一时间撑起身子，没看到自己那张脸，却看到了父亲。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溢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