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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怕你死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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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无声,漫天红花。
天地间风声狂暴,无数萤火似的源灵爆发式地作烟火状轰开,火花、剑光、真气通通交织在一起,齐齐指向火神山中天之地。
火神山之上,以一抹青影为中心爆开的法力震慑天地,神山四方传来琴音,似是为死去的魂魄哀鸣。
岁筝占卦、天行、时流三方并发,以东风破疾剑释放横扫七海四十九诸侯国的威压,一招榴花问雪彻底绞杀镇压在龙钟底部的恶徒。
恶龙之吟顷刻间彻底消散。
剩下的,只有龙钟之下魂飞魄散的尸身。
岁筝面不改色地收回东风破疾剑,飞身落下去。尘烟四起,细草湮灭,血迹斑斑。
她遥遥看去。
嗡声回荡的巨大金色龙钟倒在一侧,那人半跪在地,一手撑住黑剑,面容依旧,神色不改。
只是,他死了。
岁筝在心中喃喃。
作为无量天最强的首席弟子,她杀死了世间第一恶徒。
只是此刻,她没有喜悦,而是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兰舟画舫中懒散的少年郎。
岁筝冷眼旁观那人化作血雾散去的身体,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眸。
那人在记忆中笑得轻慢,浑然不觉某道炙热的视线,靠在船头,一剑削去了商春国最强卦师的头颅。
她被他藏在身后,众多和她一样的孩子吸着鼻子哭。
只有她在望着他。
岁筝努力遏制某种滚烫的情感,收回目光,转身抬步离去。天际传来无量天庆祝的醒目钟声,一声又一声,渐渐地她却看不清路,渐渐地,有什么晶莹的快速滴落在地。
她来不及思考,也不敢回头。
东风破疾剑感受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怕什么?”画舫里,少年郎一面包扎一面笑吟吟问道。
她直愣愣的看着他,在心里说。
怕你死啊。
*
钟子尧三次前往炉山,都是同一个目的。
炉山山头有一座破庙,破庙底下藏着他祖宗留下的传家宝,刚刚得知的时候,他便马不停蹄地赶来炉山,正要掘地三尺,却发现这破庙不是破庙,而是某个山野隐士的家。
秉持着无量天弟子不私闯民宅的优良作风传统,他默默将挖开的洞口埋了,哪知没埋好,竟将那晚归的隐士摔了个底朝天。
于是他上前解释一番,却冷不丁挨了一脚,飞出了破庙。
第二次进入炉山,他是逃课来的。
这一次他不再犹豫,背着铁锹进了破庙就挖,果不其然被人一脚踩在地上,最后连同铁锹一起滚下炉山。
那隐士一面咳血一面骂道,“再敢来试试。”
第三次进入炉山,钟子尧打好腹稿,打算以催人泪下的家族史感动隐士,最终取得传家宝。
刚刚望见山头的破庙一角,一团熊熊燃起的烈火便引起他的注意。
秉着无量天弟子助人为乐不求回报的优良作风传统,钟子尧三下五除二灭了那火。
于是他浇灭了岁筝用来炼药丹的真火。
小屋一侧的灵泉中有倒转的真气,这泉水可以浇灭炼丹的真火。
正靠在软榻上小憩的岁筝忽然嗅到一股烟灰的气息,猛然坐起身来,揉了揉咔嚓作响的脊椎,面容有些扭曲。
她一步冲出小屋,一眼就看见了罪魁祸首钟子尧。
“啊,你醒了?”
钟子尧指了指刚刚熄灭的真火以及身上有一处凹陷的铁炉,笑容满满,“差点起火灾了,我帮你灭了……”
岁筝气不打一处来,几步走上前去,抬手指向钟子尧,冷笑,“你很想死吗?”
钟子尧眨了眨眼,自动无视这句话,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腹稿,忽然仰望苍天,重重地叹了口气,“阁下有所不知……”
他正要开口继续,一个飞踢猛地踹向他的腹部!
钟子尧被踢得连连后退,撞倒了支在烟灰上的铁炉,铁炉哐当一声落地,倒出了一炉的药丹。
钟子尧脸色瞬间煞白。
“对、对不住!”
他来不及喘口气,匆匆忙忙来到铁炉一侧,将那些药丹捧在掌心,一系列举动行云流水,他分毫没感觉到岁筝眼中的滔天怒火。
钟子尧将手中的药丹递过去,小心翼翼道,“给。”
迎接他的是一道力大无穷的飞拳。
这一天起,钟子尧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名叫“星铃”的山野隐士,有严重的洁癖,而且,她是个十足十的病秧子,但奇怪的是她都病成这样了打架还是十分厉害。
被锤下山后,钟子尧发现无量天学宗的蛟龙飞轿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登时面色一白,他环顾四周,只见周围一片高过人的草地,树影婆娑,不见萤火,天光早早暗了下去,只有夜虫在鸣叫。
第二天还有课业,缺课会被扣减灵徽。
钟子尧站在一棵枯树底下,想起自己仅剩的四十枚灵徽,心在滴血。再扣下去,他会被退学的。
不过……
钟子尧回望炉山山腰,那里点了一盏灯火,在一片青黑色中不停摇曳。
对不住了。
钟子尧紧闭双眼,在心中朝曾经的道门第一祈祷,“岁筝啊岁筝,保佑我拿到传家宝灵台玉!”
*
身体越来越差了。
岁筝熄灭屋内的灯火,坐在暗处,身前是一张空无一物的桌案,她的右手支在案上,曲起无名指连敲三下。
这是她用占卦·仙台脉召唤古神灵的惯用姿势。
只是,如今的她再无法召唤任何古神灵。
于是这姿势成了她深思的惯用动作。
虽然身体很差,但靠着日服三颗大补药丹,她还是可以靠微弱的真脉催动天行绛虚宫。
除此之外,占卦、天行、时流三方修法,她无一可以感应。
自从她在炉山中醒来,到现在为止,天道之战已过去七年。
她没有离开炉山,反而选择藏身其中,安安稳稳做一个山野隐士。
因此这七年,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
只有最近遇见的少年钟子尧的到来,给她带来了一些讯息。
比如,无量天学宗改天换日,如今的道门之首是她曾经的师姐楚清歌;比如,天道之战的最后,乾周割去七海之一的升平、四十九诸侯国之一的古陈国,于是边境异人日渐强盛。
比如,曾经的道门之首岁筝因战败身死、古元一赌失算,全族发配边境,永不得返回殷都。
岁筝闭了闭眼,逼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
她逼自己告诉自己,那些人的生死早与她无关。
如此思索,她渐渐有了困意,慢慢伏在案上就要沉沉睡去时,屋外却隐隐传来挖土的响动。
岁筝眉心一跳,一团无名火蹭的往上涨。
她一个箭步冲出屋外,却见钟子尧手持铁锹,正泪流满面地挖土。
他一面挖一面拿手抹去顺流而下泪水,吸了吸鼻子,见到岁筝,那双原本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立刻溢满哀伤,“晚、晚上好啊。”
岁筝不明所以地望着他,收回即将冲向钟子尧的拳头,颇有些嫌弃的撇过脸。
“阁下三次赶我,是我有错在先。”
钟子尧抹了一把鼻涕,在岁筝布满黑线的脸色下随意地抹在裤腿处,“说起来,我爷爷跟随道门之首四处征战,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将领,天道之战的最后,我爷爷带领那些仙门子弟冲入异人设下的毒雾,忽然,那道门之首一道真气横扫而过,我爷爷揣兜里的传家宝就这样跟着剑风飞出了边境……”
说到这里,钟子尧硬是挤出了几滴眼泪,哀伤可怜地望着岁筝,分好没有注意她有些无语的神情。
“爷爷后来找了传家宝七年,死前终于感知到传家宝的动向。”
钟子尧语气悲壮,“就在阁下的脚下!”
岁筝一挑眉,冷笑,“什么传家宝?我这没有。”
似是早有预料,钟子尧毫不气馁再接再厉,“有!真的有!我爷爷说了,灵台玉就在这里!”
灵什么?
灵台玉?
岁筝一愣。
钟子尧煞有介事地舞动着双臂,“绝对没有错!爷爷跟了道门之首一辈子,绝对不会认错!”
“灵台玉,就在这里!”
见岁筝神色有些黯然,钟子尧继续攻心,“阁下应该也知道道门之首的故事吧?”
岁筝撩起眼皮看过去。
钟子尧却道,“我从小听她的故事长大,这样一个天之骄女,天下无敌、无人可比,是我全家心目中最强的存在。”
岁筝不语。
钟子尧话锋一转,“结果她死了,最强的人也换了别人。”
岁筝:……
“但是!她依旧活在我心中!!”
钟子尧声情并茂,“在我心里,她就是最强的!”
岁筝冷笑一声,“所以呢?与我何干。”
钟子尧一步上前,环顾四周破败的院落,一阵夜风拂面而过,他破罐破摔,“所以找不到传家宝上交给学宗我很有可能会因为灵徽数量不够被退学!”
“哦。”
岁筝抬起一拳哈了一口气,就要往钟子尧身上砸。
“等等等等!”
钟子尧连连后退,担惊受怕地望着岁筝,摆手道,“你给我挖,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一个条件!”
“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师父是三青道人少钰,他可以治好世间许多恶疾……”
岁筝明显一愣。
“你也可能没听说过他,他是道门之首的首徒,虽然断了一臂,总是被道门的人针对,但他还是很厉害的!”钟子尧见岁筝面色一沉,心中更加害怕。
他也不是害怕岁筝,他怕的只是被无量天退学,因此间接的有些害怕岁筝生气。
“你说的道门之首……”
岁筝正要开口,钟子尧立刻回答,“是岁筝!就是那个‘三方无敌,天下第一’的岁筝!”
话还没说完,钟子尧一步后退,脚下却忽然踩到随意放置的铁锹,砰的一声铁锹被踩起,一杆子打在钟子尧后脑勺上。
一阵剧痛过去,钟子尧被砸的晕了过去。
岁筝默了一瞬,站在原地半刻,最终没有理会钟子尧,转身回到漆黑的小屋里。
屋内,她立在紧闭的窗前沉思,想起徒弟、师兄、师妹以及唯一的至亲,忽然觉得,这世界给她开了一个荒唐的笑话。
她如今五感剥离、法力尽失、容颜大改,已是个病入膏肓的凡人了。
灵台玉……
哪有什么灵台玉,那是她的神兵东风破疾剑的碎片。
无量天收集这剑身碎片,不过是为了给师姐一个保证。
保证曾经傲视群雄、天下无敌的道门第一岁筝,早已死在乾周殷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