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叙事》1922

4、星星

　　清河镇覆满了雪，田间，路间，房屋间，满满都是。
　　盛叙白走在小路上，将剧本上的每一个地方都走遍，最终停留在这座小镇，离致云很近，穿过一座山就是。
　　山间有隧道，还有几条公路相连。
　　说实在点，就在见明山的另一头。
　　镇上还算繁华，陈岑生活的那个村庄就在两山之间的低洼处，山太低了，挡不住什么风。
　　盛叙白带这个帽子，记录下这里的点点滴滴。
　　这几天雪已经小了些，天气预报说从今天起，过几天都没有雪了。
　　天又暖了几分。
　　他将东西收好，背着个蓝色背包，与衣服相搭。
　　在这一两天的时间里，他已经摸清了这边的路，干脆找了条小路，往见明山顶上走。
　　山上有几个观星台，还有几家民宿。
　　路上的雪挺厚，一猜一个脚印。
　　走得有些热了，盛叙白抬手擦着额头的汗。
　　“怎么还没到啊，我醉了。”
　　沿着路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观星台。
　　他找了间民宿，一走进去整个人更热了。
　　“定个房间。”他靠在前台歇气。
　　服务员将房卡递给他:“204房间，这边走。”她指了指那头。
　　盛叙白边走，边拉开拉链，透气。
　　房卡一插上，漆黑的房间瞬间亮了起来，他将背包扔在地上，整个人窝进沙发里，趴了一会，觉得差不多了，又给李华发了条消息。
　　[S:我去见明山看星星了，过两天回去]
　　往上一翻，全是盛叙白的汇报短信。
　　等他洗完了澡，拿起手机一看，李华刚回复他。
　　洗衣机在运转，房里处处都是香薰味，很淡。一眼朝着窗外望去，积雪覆盖整个大地。
　　太阳抬起了头，铺在雪上，空气里不再满是寒冷。
　　他打开阳台的窗户，靠在栏杆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好舒服啊！”
　　一旁，205的住户看过来。
　　盛叙白听见了一声冷哼，随后一道清冷熟悉的声音传来:“第三次了，小猫咪。”
　　顺着声音，盛叙白望过去，章书榷正靠在栏杆上，眉眼间带着些许笑意，看着他，还伸手朝他打了个招呼。
　　为什么在这里也能碰见，奇了怪了。
　　盛叙白的表情渐渐扭曲，从一脸怀疑到面带笑容，仅仅用了几秒:“章总也来玩？”
　　“来看雪，不过快化了。”随后话锋一转，他问，“那你呢？”
　　盛叙白指了指天空，眼睛里像是盛着星星:“我来看天空，今晚可以看见星星。”他侧身看向章书榷，盛情邀请，“你要一起吗？”
　　那人语气不急不缓:“好啊。”
　　山上有温泉，整个下午盛叙白都泡在里面。周围是竹林，上面还有一些雪。
　　冷热交替。
　　他将整个身子埋进汤池，独留一个脑袋呼吸。
　　从见到章书榷的第一眼他便想不通，他查找了章书榷的关系网，只有父亲和一个母亲。
　　为什么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会长得一模一样，直到今天再次见到章书榷，这个问题再度加深。
　　难道他是大众脸。
　　夜开始黑了，就如盛叙白想的那样，天上果然出现了星星，连月亮也没被遮挡。
　　今天是满月，照得周围都亮了。
　　他起身披了件浴袍，换了件厚衣服，敲响了隔壁的门。
　　章书榷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揣在兜里:“我还以为你忘记了呢。”
　　有点渗人。
　　印象中的章书榷并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盛叙白卡了半晌，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啊，现在到点了，走吧。”
　　观星台配备了天文望远镜，是很久之前的某个民宿老板放的。
　　最后那个民宿倒闭了，老板只是挥挥手:“放着吧，没准年轻人喜欢看。”
　　地上的雪被铲过了，盛叙白一手提着一个凳子，找好位置放在地上。
　　他先找好了望远镜的角度，又把位置让出来，留给章书榷欣赏。
　　“你现在看到的是NGC2237，也叫作玫瑰星云，你看它长得像不像多小玫瑰。”盛叙白越说越兴奋，说着说着就开始讲这朵星云的组成部分。
　　章书榷看了一会，然后看向盛叙白，那张小嘴还在继续叭叭，他笑了笑，说:“小王子的玫瑰吗？”
　　“啊？”盛叙白突然被打断，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咂叭了几下嘴，消化着章书榷说的话，“你说是就是吧。”
　　章书榷将凳子移到了另一处，给盛叙白腾出空间，他也识趣地往前挪动着凳子，继续调整望远镜的角度。
　　谈到星空时整个人都是暖洋洋地。
　　“我最早看见的星云是猎户座星云，你猜猜我在哪看见的。”
　　章书榷皱着眉，随便说了一个地方:“天上。”
　　盛叙白摇摇头，看着他笑:“当然是地理必修一上。”
　　“可好看了呢！”他将手机打开，还给章书榷搜到了地理书上那张猎户座星云的图片。
　　“为什么喜欢看星星？”
　　盛叙白愣了一瞬，笑着的嘴角慢慢收着，淡淡地说:“因为我爱的人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祝福我，看着我，我不想他们没有回应。”
　　这下轮到章书榷愣住了，他抬手摸了摸盛叙白的脑袋，却被躲掉了，章书榷轻挑眉梢，手指慢慢收紧，收了回来。
　　就好像刚刚的事情没发生一样，盛叙白有变成了刚才那副天真快乐的模样:“不过没关系，他们爱我我知道就好。”
　　章书榷没在提，心里捏着分寸，过度提起别人的伤心事总归不太好，即使对方并不太在意。
　　盛叙白一看就看到凌晨，期间不断跟章书榷分享，总是笑脸盈盈。
　　“你现在看到的是卡利纳。”
　　“这个是马头星云呢，你移动一下望远镜，快一点！”
　　章书榷听话照做，耳边传来盛叙白的声音，带着些许疑问，更多是拷问:“你猜这个叫什么名字。”
　　章书榷直起身，看着他，话里带着尾调:“猎户座？”
　　“啊，”而后盛叙白笑了起来，“你真聪明！”
　　紧接着，盛叙白不断调整角度。
　　“这个是螺旋星云呢，你看它像不像一只眼睛。”
　　……
　　谈到这些，盛叙白好像格外激动。没有了当初的尴尬，不好意思，留下的只有欣喜。
　　在众多的星星之中，就像是有一颗真的属于他，永远明亮，永远照耀着他。
　　章书榷不免对他多了几分好奇。
　　夜里开始降温，盛叙白拢紧了衣服，将耳朵上也围上围巾，缩着脖子，搓着手指，有时候吹一吹。
　　一口热气出来，周围全是雾。
　　章书榷关切地说了句:“回去吧，下次再看。”
　　盛叙白晃眼看过来，点点头，声音带着些许抖:“等到秋天再来，走吧。”
　　室内外温度相差很大，一进来身体都暖和了，整个脸开始发烫，就像是见到喜欢的人害羞的模样。
　　手搭在门把手上，盛叙白将憋了很久的问题一股脑说了出来:“章总，你有什么兄弟姐妹吗？”
　　语气真挚，带着几分小心。那双水灵灵地眼睛就这么执着地盯着章书榷，叫他的心里也抖动几分。
　　“没有啊，”他礼貌地笑了笑，而后又补充道，“问这个干嘛？”
　　盛叙白动了动嘴角，摇摇头：“碰巧有个朋友跟你很像。”
　　除了那颗不该有的痣。
　　章书榷说:“那晚安，祝你好梦。”
　　盛叙白点点头，摸出兜里的房卡，滴的一声，进门。
　　屋子里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除了茶几上很早之前叫的饭。
　　盛叙白手轻轻碰了碰餐盘，已经冷掉了。
　　今晚几乎是这段时间最开心的时光，做了自己想做的，问了自己想问的，尽管没有答案。
　　他闭上眼，又叫了份饭。
　　没一会门被敲响了，他打开猫眼，看了眼才开门。
　　整个房间弥漫着汉堡的香味，盛叙白咬了一口，腮帮子立马鼓了起来。像是泄愤一般，每一口都很用力。
　　吃完了，洗漱完了，才躺在床上。
　　拉过被子，覆盖头顶，室内的温暖让他眷念。
　　抬起手，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他才安然入睡。
　　在床上滚了一圈，毫无睡意，他坐了起来，重重地扇了自己两巴掌，又躺下睡去。
　　这才睡得安稳。
　　一夜无梦，直到下午才睡醒。
　　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周围都是黑暗。只听见咚咚地敲门声，响了好久。
　　他坐起来，表情不怎么好:“来了来了，慌什么啊！”
　　拉开门，章书榷正在整理领带，看见他，轻轻跳了一下眉，将盛叙白从上到下扫了一个遍，白色短袖，黑色短裤，还有一头乱得出奇的卷毛，表情像是别人欠了他八百万。
　　“下山吗？你好像没开车。”
　　盛叙白薅了一把头发，将沙发上的卫衣套好，又穿着昨天那身羽绒服，就在章书榷的目光里，将衣服穿好了。
　　背包随意一拉，最后将充电器揣进兜里，才算搞完。
　　“是的，没开车，走吧。”
　　章书榷瞥了眼身旁的人，轻声询问:“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知道你还问。
　　盛叙白笑了笑，摇摇头。
　　在前台退完放房之后，他就一路跟着章书榷，直到在一台奔驰前面停下。
　　章书榷贴心地拉开副驾驶的门，盛叙白顺势坐了上去，扣好安全带。
　　章书榷绕到另一边，坐上了驾驶位。
　　一上车盛叙白就困得不行，中途醒来，身上披了一块灰色毛毯，他坐直了些，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啊。”
　　“不用，马上到市区了，你家在哪？”
　　“你把我扔到星光森林就好了，谢谢。”
　　盛叙白颇为礼貌，直到下车，他都再也没睡觉。
　　他刚拉开车门，就听见章书榷说:“祝你好运。”
　　盛叙白愣了片刻，转过头：“你也一样。”
　　车门被关上，章书榷停在原地，久久未能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