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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掌山河执手共余生   太和殿 ...

  •   太和殿内,晨光从高高的窗棂间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柱。

      殿外,铺天盖地的呼喊声如潮水般涌来,一声接一声,仿佛整个皇城都沸腾起来。谢镜泽颓然坐在龙椅上,面色灰白,明黄色的龙袍一丝不苟,那是他最后的体面。

      耳中涌入的“万岁”呼声熟悉至极,可他很清楚,那些顶礼膜拜的人,跪的不是他,是他的胞弟,靖王谢镜疏。

      原本护卫在侧的锦衣卫几乎没有抵抗,尽数归降。此刻,谢镜泽身后只剩下于德海一人,抱着拂尘,垂首立在阴影里,神色难辨。

      汉白玉台阶上,甲胄的铿锵声由远及近。两道高挑的身影并肩而行,踏过最后一级台阶后,推开沉重的殿门。

      “吱呀——”

      门扉缓缓向两侧敞开,晨光涌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谢镜泽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谢镜疏那双明亮的眼睛,随后仔细看清了他的脸。那张与他有几分相似,却年轻许多的面孔上,有着深深的疲惫,和心有所归的轻松。

      他皱了皱眉,然后将目光移到晏凤辞身上,在那张秾丽而充满敌意的面容上停了一瞬,嘴角慢慢咧开,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镜疏,两年不见,你出息了。还冠冕堂皇弄出个清君侧?”

      谢镜疏不理会他话中亲昵的称呼,淡淡开口:“皇兄,别来无恙。”

      谢镜泽对此轻蔑一笑。

      “大哥从方才便一直在想,”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转,“你究竟是用什么法子笼络住他的心,让他对你死心塌地,甚至愿意帮你篡位?”

      “皇兄久居高堂,拥有佳丽三千,可曾真心对待一人?我从小便知,无情不过帝王家,这一双眼便是因思虑盲的。”

      他看向晏凤辞,眼神柔软,“我本以为我会一直如此,直到羽仪来了……并非有什么笼络人心的法子,而是交付真心后,仗着他那一点偏爱罢了。”

      晏凤辞没有回话,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了握谢镜疏的手腕。

      清越的声线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忽然被一声突兀的讥笑打破。

      “朕不信。你当朕是三岁孩童,还信什么情情爱爱?”

      谢镜泽站起来,身形晃了晃,向前走了几步,在晏凤辞面前站定,立即发问:“晏凤辞,朕待你不薄,你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朕。”

      他指向谢镜疏,眼中带着怒意:“他是不是答应给你什么?首辅?相位?还是别的什么?”

      “比那些还要宝贵。”晏凤辞正色道。

      “果然。”谢镜泽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他能给你的,朕也能给你。你难道没有想过,皇弟心思深沉,连朕也看不清。若是他某一天不再需要你,你还会是那个从龙之功的重臣吗?”

      谢镜疏闻言心中一突,骤然看向晏凤辞。

      “羽仪,我不会!”

      伤疤被触动,晏凤辞那双眉毛拧作一团,连带着眼中瞬间沉了下去。他咬紧嘴唇,不发一言。

      谢镜泽玩味的眼神划过谢镜疏落在晏凤辞身上,顿时舒心。他重新坐回龙椅,抚膝大笑,仿佛要将肺腑中积压的郁气全部发泄出来:“晏卿,还是站在朕这一边吧。你做的一切,朕既往不咎,只要你……”

      晏凤辞却打断他:“陛下理解错了。”

      谢镜泽的笑容僵在脸上,笑声戛然而止。

      晏凤辞平静道:“臣口中宝贵的东西,是指靖王殿下。”

      “什么意思?”谢镜泽不解。

      “字面意思。”晏凤辞道,“臣愿立明君,辅佐靖王殿下。”

      片刻之后,谢镜泽终于反应过来,双眼骤然睁圆,嘴角不停抽搐,指向两人的手指微微发颤,颤声声道:“镜疏,你为了皇位竟做到如此地步。别忘了,朕才是父皇定下的正统!”

      谢镜疏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殿外又传来脚步,一名归顺靖王的锦衣卫禀报:“陛下,赵之栋已押到殿外。”

      未等谢镜泽说话,晏凤辞厉声道:“带进来。”

      赵之栋被押进殿内,发髻散乱,官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一见谢镜泽,便扑倒在地,声泪俱下:“陛下,臣冤枉啊!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是晏凤辞!是他陷害臣!”

      谢镜泽没有看他,只望向晏凤辞:“你打算如何处置?”

      晏凤辞淡淡道:“赵贼指使刺客入宫,惊扰圣驾,罪不可赦。按律,当诛九族。”

      赵之栋浑身颤抖,不消片刻便瘫软在地。

      谢镜泽沉默良久,却没有拒绝的余地,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准了。”

      他站起身,看向谢镜疏,目光复杂:“皇弟,这江山是你的了。”

      谢镜疏微微垂眸:“臣弟从未想过要江山,若非百般相逼,我何尝不想永远做一个藩王。”

      谢镜泽一怔,胸膛里低低地笑出声来,带着荒谬与不解,笑声越来越大,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

      于德海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躬声说道:“陛下,该走了。”

      “去哪?”

      “去御书房拟退位诏书。”

      谢镜泽猛地推开他:“于德海!”

      晏凤辞眼神锐利:“陛下不必担忧退位后的生死,臣答应过皇太后,留您性命。陛下若是不愿,臣可待拟,但那时您只能是废帝。”

      “还有母后……她,为什么?”谢镜泽颤抖低语,慢慢地红了眼眶,“你们每一个人,都知道朕会走到这一步,是吗?”

      “是。”晏凤辞与谢镜疏异口同声。

      谢镜泽身形又是一歪,万念俱灰。他缓缓伸出手。

      于德海当即明白,转进后殿,取出一方用明黄绸缎包裹的小印,双手奉上传国玉玺。

      谢镜泽接过那方沉甸甸的玉玺,低头看着上面雕刻的五龙交纽,不舍地摸了两下。

      “拿笔来。”

      于德海连忙递上笔墨。

      谢镜泽展开一卷空白圣旨,提笔拟诏。颤动的手在光洁的字面上带出歪扭的字体,这已是他能控制的极限。

      “皇弟镜疏,仁德兼备,文武双全,堪承大统。朕……”他的声线颤抖。

      “朕,”谢镜泽咬着牙,沉下手腕,继续写,“自愿退位,禅让于弟。”

      最后一笔落成,他的手已经痉挛,任由笔落在地上。然后,两名军士上前,将他带出太和殿。

      晏凤辞走到御案前,双手接过那卷圣旨,展开看了一眼。虽然字迹潦草,但内容完整,玺印清晰可辨。

      他将圣旨合拢,收入袖中,双手捧住玉玺,转交给谢镜疏:“陛下,它是您的。”

      谢镜疏抬起双手,没有去接传国玉玺,而是抚上晏凤辞的脸颊,感受指下温热的触感:“羽仪,谢谢你。”

      晏凤辞摇头,瞧着他下颌冒出的一点青色胡茬,眼底的情愫渐渐浓烈。他抬起谢镜疏的脸,手指触到那刺刺的胡茬。微微仰头,两人鼻尖轻触在一起,呼吸交融。

      “咳咳。”

      张坚立在殿下,抱臂偏过头,望向华丽的藻井,看得入神。

      两人这才想起殿内还有旁人。晏凤辞将玉玺塞进谢镜疏手中,退开半步。谢镜疏的手还搭在晏凤辞腰间,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陛下,”他清了清嗓子,恢复成那副端庄模样,“该商议后续事宜了。”

      谢镜疏握着那方冰凉的玉玺,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晏凤辞,浅褐色的眸子里映出他的影子。

      “好。”

      ·

      一个月后,靖王登极,改年号永安。

      大典上,鼓乐齐鸣。谢镜疏身着九旒冕,玄衣纁裳,一步步走上丹陛,在万众瞩目中坐入龙椅。

      御阶之下,百官跪伏,山呼万岁,如浪潮般拍打御座。

      百官之中,唯有一人站立。晏凤辞戴梁冠,着赤罗衣。手执笏板,站在离新帝几步之遥的地方,垂眸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呼声。

      “晏卿。”谢镜疏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让殿内安静下来。

      晏凤辞抬眸,对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

      “上前来。”

      晏凤辞依言拾级而上,官服下摆拂过汉白玉台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在御座前站定,微微躬身。

      谢镜疏头颅轻点,十二旒相击发出悦耳细响。王义会意,当即取出一卷明黄圣旨。

      圣旨缓缓展开,他高声宣读:

      “永安皇帝诏曰:殿阁大学士,礼部尚书晏凤辞,辅弼朕躬,屡建奇功。清君侧、定朝纲、开城门、迎王师,功在社稷,德被苍生。特授内阁首辅,领文渊阁大学士,加太师。今特加殊礼,以彰元勋:赐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皇城骑马。钦此。”

      殿内一片寂静,百官面面相觑。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是封赏功臣,这本来没什么不对,晏凤辞是功臣,本应封赏。

      然而这道旨意,不仅是封赏,更是将朝政大权尽数交托。首辅之位,加太师,赐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皇城骑马,每一项都是无上殊荣。

      “臣领旨。”晏凤辞接过圣旨,眼眸上挑,抬眼看谢镜疏。

      谢镜疏微微一笑,以极低的声音说:“可还满意吗?不满意还可以加。”

      闻言,晏凤辞大吃一惊,掩住嘴道:“够多了。再加,江山都要给我了。”

      谢镜疏眼中笑意更浓,得寸进尺:“它本来就是你的,我只是替你坐上这个位置。你若想要,随时给你。”

      “胡闹!”晏凤辞瞪他一眼,随即退下御阶,站回文臣之首。

      王义眼观鼻鼻观心,当作什么都没听见,恭敬地退至龙椅之后。

      号角震天,礼官高唱:“礼成——”

      百官再拜,齐呼万岁。

      傍晚时分,登基大典的喧嚣散尽。

      晏凤辞返回文华殿,批完积攒的奏疏,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正要起身,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谢镜疏站在门口,已经换下那身沉重的衮冕,只着一件玄色常服,腰间琉璃瓶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陛下还不歇息?”晏凤辞挑眉。

      谢镜疏没答,径直走过来,拉起他的手:“跟我来。”

      晏凤辞被他拽着穿过长廊,一路往寝宫方向走去。沿途的宫人纷纷垂首避让,无人敢抬头看一眼。

      “明止,你……”晏凤辞话未说完,已被推进了寝殿。

      门扉重重关上,他抬头,不由愣住。

      只见,殿内烛火通明,红绸从梁柱垂落,处处贴着金色“囍”字。红烛燃了几寸,红色的蜡液正缓缓流淌。床榻上铺着大红锦被,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背面还散落着一些红枣、桂圆之类寓意喜庆的干果。

      晏凤辞环顾四周,慢慢转过身,看向谢镜疏,问道:“这是?”

      谢镜疏站在他身侧,浅褐色的眸子里映着烛光,竟有几分局促。

      “我本想在登基之日与你大婚。”谢镜疏的声音很轻,“让百官见证,昭告天下。”

      晏凤辞静静听着。

      谢镜疏垂下眼帘:“但我没有这么做。”

      “为何?”

      “不是怕百官非议,不是怕史官笔伐。”他抬起眼,看向晏凤辞,“是怕委屈了你。”

      晏凤辞愕然。

      “羽仪,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那些日子,我总在等你回来。每次你走后,我都在想,要怎样才能把你留住。我想与你大婚,昭告天下,我们再不分开。”

      谢镜疏皱起眉毛,浅褐色的眼睛流露出悲伤,“可若我这么做了,那些言官和清流,他们会怎么议论你?”

      “他们会说你以色侍人,甚至会在青史添上一笔,我并不想这样。你值得最好的,不应该为我一己私欲而被人指指点点。”

      晏凤辞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从未想过他竟有这般心思,笑道:“明止,若是我非要与你成婚,你怕不怕被后人诟病?”

      “不怕。”谢镜疏几乎是立即回答,语气坚定。

      晏凤辞上前一步,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拇指蹭过他的唇,微微用力将他的脸抬起来。眼神变得尖利,仔细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探究什么。

      谢镜疏眼神坚定,与晏凤辞的目光相接,纹丝未动。他知道晏凤辞在怀疑什么,但他问心无愧。

      晏凤辞的目光柔软下来,唇中溢出一声温和的笑。

      “登基之日,便是大婚之日。”他压低声线,显出几分沙哑,“如此,陛下可满意?”

      谢镜疏的瞳孔微微放大,喉结滚动了一下。

      “羽仪……”

      晏凤辞松开手,走到桌案前。那里摆着一壶酒,两只白玉杯。他拎起酒壶,斟满两杯。低头看着杯中清澈的液体,酒香氤氲,红烛倒映。

      “你清楚我不能饮酒,一旦饮酒便要化形。”

      谢镜疏走过来,伸手去接那杯酒:“我喝,你以茶代酒。”

      话未说完,晏凤辞已借着他的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灼烧感从食道一路蔓延到胃里。他皱了皱眉,放下空杯,抬眼看向谢镜疏。

      谢镜疏怔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

      晏凤辞拿起另一杯酒,笑道:“愣着做什么?你也喝。”

      不过片刻,他的脸颊便染上了绯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连眼尾都泛着水光。那双茶色的眸子蒙上一层薄雾,唇间还沾染残留的酒液,衬得人越发明艳。

      他晃了一下,谢镜疏连忙伸手去扶。

      按照以往,饮过酒,那些狐耳,狐尾便要冒出,可现在晏凤辞只感觉一股燥热由丹田缓缓上升。他一手撑住桌案,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将谢镜疏伸来的手按了回去。

      “这酒里……”他的声音有些哑,气息不稳,但头脑依旧清明,“加了什么?”

      谢镜疏低头嗅了嗅酒壶,脸色微变。他忽然想起,内务府备下的合苞酒,是为帝后大婚准备的,按例是要添助情药材的。

      他竟忘了这一茬。

      “我不知道。”他刚要解释,晏凤辞已抬手捏住他的后颈,将他拉近。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谢镜疏浑身一僵。

      “明止,”晏凤辞的声音低哑,带着酒意和情潮的双重沙哑,“这是你发起的,可要负责到底。”

      谢镜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眼,对上那双蒙着水雾却依旧锋利的眸子。

      “我会负责……”

      晏凤辞没有等他说完,先一步扣住谢镜疏的后颈,一手揽住他的腰,将人转过身去,抵在桌案边缘。谢镜疏的后背撞上他的胸膛,还没来得及反应,晏凤辞已低头咬住了他的耳垂。

      “羽仪!”谢镜疏的声音发颤。

      “别动。”晏凤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沙哑,带着种危险的语调。谢镜疏不敢动了。

      晏凤辞将他从桌案边抱起,走向那张铺着大红锦被的龙榻。

      谢镜疏被推倒在榻上,头上金冠掉落,墨发散落一床。晏凤辞的发丝也已被蹭得凌乱,他压了过来,撑在谢镜疏上方,发丝垂下来,搔得谢镜疏脸上发痒。胸膛在药酒的控制下,不断起伏。

      “羽仪,”谢镜疏望着他,抬手抚上他的脸,拇指蹭过他泛红的眼尾,“我欠你的,用一生来偿。”

      晏凤辞低头,咬住他的拇指,轻轻一舔,然后松开。

      “小心,我是狐妖,”他笑了,那笑容在烛火下艳得灼人,眼底却带着看猎物时的占有欲,“小心被我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谢镜疏低低地笑起来。他抬手勾住晏凤辞的脖子,将他拉近。

      “求之不得。”

      晏凤辞不再说话。他低头,吻住那张嘴。谢镜疏被他压进锦被,后背抵着龙榻柔软的绣褥,无处可退。

      这一夜,春光旖旎,被翻红浪。

      王义远远站在廊下,听见殿内隐隐约约的声响,面无表情地挥手屏退了所有值夜的宫人。

      有不知情的小太监端着茶水走来,王义脸色一凝,及时止住他。

      “干什么的?”

      小太监点头哈腰:“回王总管,奴才方才给太师送茶水,可他不在文渊殿。听别人说他在这里,所以才送到这来。”

      王义挥手赶他:“陛下正与太师议事,不要打扰他们,快走快走!”

      小太监吓得连忙跑开。王义望着跑远的背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议事议事,议的什么事?

      他不敢说,只知道今晚不用睡了。琢磨着,等声音停下,多烧些热水送进去。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掌山河执手共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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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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