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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掌枢政静待东风至   秋风渐 ...

  •   秋风渐凉,黄叶蹁跹。一辆满载书箱的马车从官道辘辘而来,路过喧闹的集市,停在了北庭最大的书院门前。

      书铺老板领着伙计卸货,手脚麻利地抬下书箱,打开箱盖。老板随手取出一册,翻开扉页,新墨与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读过两行,目光便再也挪不开了。他立在原地,一页页读得入神,半晌才回过神来,捧着书转到内室细细品读。

      伙计们不停忙碌,将书册一摞摞搬进铺中,摊在柜台上粗略翻检。秋日的光线斜照下来,落在书页上,将封面上四个字《北庭杂记》镀上一层昏黄的暖意。

      这本北庭风物志刚刚摆上书架,不出一个时辰便已被呈在谢镜疏的面前。

      谢镜疏端坐在案前,并未覆眼纱。

      这三个月来,他私下里频繁会见将领,规划辎重,统筹行军。诸将皆知他眼疾已愈,他索性不再隐瞒,在王府时便不再佩戴眼纱。

      他一双浅褐色的眸子通透如水,满怀期待地看着这本书的封面。整齐印刷的书名旁,有两个不起眼的小字,这是作者的笔名——狐绥。

      谢镜疏看到那两个字,手指抚上那两个字轻轻描画,眼神顷刻融化为一潭春水。

      他低声吟诵:“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透过这句诗,谢镜疏仿佛看到一只在淇水徘徊的小狐,睁着水润的绿眼睛,甩动蓬松的尾巴,正关切地看着他。

      丹奴嘤嘤两声,叫声渐急,四只小脚不安地原地踏步,一对柔软的狐耳也压了下去。它好似有话要说,但碍于狐身不能说人言,急得原地打转。

      忽然,细长的狐身骤然抽长,化为人形。晏凤辞言笑顾盼,临溪走来,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件玄色衣衫,轻轻披在谢镜疏的肩头。

      他清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冷不冷?北庭风大,当心着凉。”

      “不冷。”谢镜疏抬手搭上自己肩头,仿佛这样做能触到晏凤辞的手,“你也多添衣物。”

      无人回答,书房只有谢镜疏自己的声音。大概晏凤辞此刻正穿着那身绯红官服,在案牍间周旋于各方势力,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吧。

      谢镜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思念压下去。再睁眼时,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已恢复平静。他翻开扉页,拿出字典,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阅读。

      这本书不过是本批量印刷的,谢镜疏却如对待珍宝一般,甚至比对待珍宝还上心。可是再小心,还是一个不注意用力大了些,将书页压出一道折痕。

      王义侯在外面,突然听到门扉轻响,回头看去。惊讶地发现谢镜疏站在门内,十分惋惜地捧着那本风物志,并且试图用指腹抚平页脚一道轻微的折痕。

      可那道折痕却像一道疤痕,深深地留在光洁的纸页上。谢镜疏眼神痛惜地一暗。

      “王爷,您有事吩咐?”王义瞧了瞧那书,又看了看他的脸色。

      谢镜疏将书合上,把封面转向他:“这本书,再差人多买几本。”

      王义没有多问,只恭声应道:“是。”

      谢镜疏点点头,转身回到书房,轻轻合上门扉。

      不多时,外面送来十本崭新的《北庭杂记》,书房里弥漫着油墨的幽香。

      谢镜疏留出两本作为备用,命人找出一台樟木书匣,将剩下八本全部放入,再将樟木书匣埋于王府第五颗槐树下悉心保存。既防虫又防火。做完这一切,他才心满意足地重新返回案前,放心在那本有折痕的书上勾画起来。

      王义目睹全程,全然不懂王爷此举意欲何为。此书虽然畅销,但也不至于珍爱到需要埋在树下保存。他正要退出去,谢镜疏叫住他,正色与他讲了此书渊源。

      当他被谢镜疏留在书房,帮他一同翻译密文时,面对那些隐藏在风物描述下各府的行军布阵、粮草调度、换防时机,他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早知道作者是晏公子,那他还奇怪个什么劲儿啊?

      经过半个月的悉心解读,译文抄录完毕,谢镜疏根据情报重新调整排兵布阵的方式,并将信件封入密匣,交予张坚,令他按此信部署,不得有误。

      城北大营中,张坚依据新的部署操练士兵,从陆雁手中调来的兵力也部署到位。

      舆图上,由北庭到京城的方位画了无数条血红的箭头。谢镜疏明白他的兵力太少了,一场鏖战无论胜负对于他而言都代价巨大。因此不能拖延,不能硬攻,须速战速决。

      而若是想长驱直入,需要很强的行军能力。恰好五军指挥使驻守边疆,且身经百战,行军不成问题。五位将军中,四个已暗中联络妥当,等到动兵时自会从四面八方前来支援。唯一剩下那个人仍有顾忌,迟迟不肯出兵相助。谢镜疏并不担心,等到时机成熟,他自然会倒向这一边。

      谢镜疏站在舆图前,手指轻轻点了点皇城那处被重点标记的地点。

      那是他的皇兄,天子的居所。

      “王爷,张佥事刚刚来问,何时动兵?”王义在身后轻声说道,打断了他的思考。

      谢镜疏凝视皇城的位置,目光炯炯,语气却没有丝毫波澜:“静等时机。”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出兵理由,绝不能成为朝廷名正言顺的讨伐目标,否则这来之不易的数万将士,面对浩荡的十万大军,将成为覆巢之卵。

      前路未卜,但他信晏凤辞。

      信那个人在朝堂上步步为营,信那个人会为他摆平所有,信那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

      而他,也绝不会辜负晏凤辞与将士们的拼死一搏。

      秋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带来丝丝冷意。院内落叶堆积如山,还没来得及被侍从扫去,又一片黄叶落下,发出轻微的细响。

      谢镜疏摊开手掌,绯红的绒毛静静躺在瓶内,像一簇不会熄灭的火苗,驱逐寒意,温暖他的手心。

      “我说好去皇城见你,决不食言。”

      当萧瑟的秋风从北庭巍峨的雄山,席卷到京城时,晏凤辞官服上的补子已换成仙鹤,从礼部侍郎升任至礼部尚书,兼任殿阁大学士。

      他站在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身后是空荡荡的龙椅,身前是满面微笑,对他行礼作揖的大小官员。

      晏凤辞微微颔首,白皙的脸上只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

      他低头看一眼腰间温润的羊脂白玉,然后抬起头,望向北庭方向天际上的一抹橙红的朝霞,目光深远而思念。

      时辰差不多,小太监出声提醒,晏凤辞才正了正头上的梁冠,从侧门走入太和殿。

      赵之栋依旧站在文官之首,满头乌发白了大半,身形相较之前更加佝偻,仿佛被人抽掉脊梁骨,俨然一副垂垂之态。

      谢镜泽由御道行至龙椅前,刚坐下便怒意大发,执意要削去他的实权。但赵之栋门生遍布朝廷,赵党根系繁杂,贸然削权并不明智。

      沈懿对他谋害长子之事心怀怨恨,当场翻出赵之栋的旧账,拿出证据检举赵之栋与其子侵占田产、逼迫平民家破人亡的事实。

      谢镜泽本就对赵之栋心怀不满,经此一事,更是对这位跟了他十多年的老臣嫌恶不已,当即罢免赵之栋票拟的权利。

      名义上他还是首辅,俸禄不变,品级不变,甚至连在宫中乘轿的殊荣也不变,但众人皆知,赵之栋已然失势。

      谢镜泽面色不虞,眼下的青灰又重了一度,秋日寒意入体令他咳嗽不止。

      “从今日起,内阁的票拟,由礼部尚书晏凤辞代拟。你只管签字。”

      赵之栋跪在地上,眼睑颤动几下,满眼哀求地望向御阶上的皇帝,谢镜泽偏过脸再未看他一眼。最终赵之栋只认命地挤出一声:“……是。”

      谢镜泽的目光落在晏凤辞身上,他清咳几声,语气沉郁:“晏凤辞。”

      晏凤辞出列,撩袍跪拜:“臣在。”

      “你之前的官职是殿阁大学士兼礼部侍郎,朕升你为礼部尚书。从今日起,内阁的票拟由你草拟,然后呈给赵首辅过目。”

      晏凤辞叩首:“臣领旨。”

      谢镜泽深深地看着他,语气平和下来:“别让朕失望。”

      晏凤辞跪在地上,声音沉稳:“臣定不负圣望。”

      “你们都退下吧。”谢镜泽摆摆手。

      于德海高声宣布:“退朝!”

      赵之栋从地上起身时,双臂撑住身体,费了些力气才慢慢站起,回身怒瞪晏凤辞。旁边的吏部尚书想伸手隔开两人,却被他一把推开。

      晏凤辞从地上起身,抬起头,迎上赵之栋的目光。

      “唉,赵大人你……”

      赵之栋袖袍猛然一挥,打断吏部尚书,对晏凤辞歇斯底里:“晏凤辞,你想要我这首辅的位置?做你的春秋大梦!即便我没有票拟权,可我还是首辅,你想要这位置,只能等我坐腻了、厌倦了以后,才能轮到你!”

      晏凤辞轻扬眉尾:“这些话,下官记下了。下官会等您坐腻了、厌倦了。可是您还有以后吗?”

      “你、你什么意思?”赵之栋的脸色瞬间变了,颤抖问道。

      晏凤辞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下官的意思是,您要多保重身体。若弃世而去,下官会很为难的。”

      他说完这句话,并未理睬赵之栋不堪入耳的谩骂,步履从容地走出太和殿。秋日晨光照在他秾艳的脸上,在眼窝处留出一片深邃的阴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掌枢政静待东风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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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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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