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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溯狐恩同结宿命果   袁子桓 ...

  •   袁子桓酒醒了大半,脸上犹带醺红,在他身旁落座,面色凝重道:“朝上那件事我也听说了,他们都说圣上想……”

      他声音渐低,警惕地四下张望:“不少人私下都讲,赵之栋不会善罢甘休,放任你入阁。你这一次凶多吉少,他定会设计陷阱引你跳下去,你千万要小心!”

      晏凤辞嗤笑一声,低头去看杯中明月的倒影,慢慢晃了晃杯子,仰头将破碎的弯月饮入腹中。

      袁子桓见他这般不在意,伸手就要夺他的杯子:“你笑什么?以赵之栋的手段,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笑他定力不够。”

      晏凤辞长臂一摆,灵敏地躲了过去。

      袁子桓只好讪讪收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急道:“晏兄,你这是何意?被赵之栋缠上了还不赶紧想想对策?”

      晏凤辞将杯子放回桌面,语气沉稳:“我倒不怕他设陷阱,只怕他什么都不做。”

      “你这是什么意思?”袁子桓眉头紧锁,“你难道还想与他作对?你根基不稳,该如何是好?”

      晏凤辞看着他,眼中锋芒闪烁:“我自然无法直接扳倒赵之栋,但若是他自投罗网呢?”

      “仔细说说。”袁子桓连忙附耳过来,满是期待地想听他又有什么好法子。

      晏凤辞狡黠地瞧着他,动了两下嘴唇,却一挥衣袖将他推回原位,讳莫如深道:“言多必失。”

      袁子桓被他虚晃一枪,惹得头晕,无可奈何地抖了抖手腕:“晏兄你学坏了。”

      晏凤辞浅浅笑着,眼神高深莫测,像只得意的狐狸。

      旁人拉袁子桓去饮酒,他离席前不忘低声劝道:“晏兄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那赵之栋手段毒辣,没你想象的那般容易对付。”

      “我知道了,袁兄快去吧。”

      晏凤辞垂着眼睑,连连应声,赶紧送走了这个半醉半醒的话痨。

      见几人走远,他收敛笑意,脸上满是肃然,仿佛方才那个微笑的人不是他。

      指尖沾了些溅出的茶水,心不在焉地在漆过的桌面上划动,写出些不成字体的笔画。

      回京这些天,他一直在想,该为谢镜疏出兵寻一个看似正当的理由,即便有人看出这个理由下藏着的野心也无能为力。

      如今,这个理由亲自来找他了。

      晏凤辞停下动作,视线沉沉落向桌面。

      桌面上有一道蜿蜒的水痕,水液还在顺着运笔的走势缓缓流动,是一道流畅的“澄”字——澄清朝纲。

      他望着逐渐风干的字迹,轻声低语:“赵首辅,下官请你入局。若是赢不了,等待你的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主位之上,赵之栋被人敬完酒,淡去笑容,抬眼望向晏凤辞伏在案上不知在做什么,对他投去一个不屑的眼神。

      .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晏凤辞婉拒了同僚相送的好意,独自骑马回官邸。夜风微凉,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酒气。虽然一滴未沾,但宴席上的气味还是浸入了衣袍。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晏凤辞没有急着赶路,任由马儿慢悠悠地走着。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孤寂。

      经过一处巷口时,他忽然勒住了缰绳。

      黑暗的巷子里有个人影,又高又瘦,若不是能看出呼吸间身体的起伏,真会让人误以为是鬼魅。那人拦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像是特地等在此地向他索命的。

      杀手,强盗,还是别的什么?

      心念电转间,见对方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晏凤辞攥紧缰绳,嗓音发紧问道:

      “请问你是?”

      “晏学士,”黑影开了口,声音又尖又高,带着一点干巴巴的笑意,“朝会我们才见过面,怎么离了宫便认不出奴家了?”

      这般有辨识度的声音一经出口,晏凤辞便认出是于德海,却还是不免惊讶。只因平时只在宫中见过于德海,在宫外见到他,忽然有种意外的感觉。

      “于公公。”晏凤辞松了口气,转而问道,“你怎么在此处?”

      “晏学士说想见皇太后一面,正巧今夜皇太后在紫霄观祭拜,又听说翰林院举行宴会,因此早早等在这里。”

      他拍拍手,掌声未落便响起点燃火把的声音。六名小太监走出,每人各执一只火把,幽暗的巷子刹那间亮如白昼。

      于德海的身影显露在火光中。他未着那身御赐的飞鱼服,一身寻常百姓的褐色布衣,手上依旧拿着那根洁白顺滑的马毛拂尘。

      “请随奴家来。”他转过身,引晏凤辞走在路上,六名小太监在前方照明引路。

      青骢马放慢脚步,悠闲得仿若春日踏青。晏凤辞若有所思,忍不住问:“皇太后经常去紫霄观祭拜?”

      于德海答:“并不经常,每月一次。”

      晏凤辞又问:“紫霄观供奉的是哪位神明?”

      于德海并未回答,他站定,转过身来,火光映在他面颊上显得神秘莫测:“您进去一看便知。”

      晏凤辞正疑惑,抬头时立时被眼前所见惊住,像是被钉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只见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级级高耸入云的台阶,通体洁白无瑕,仿佛直达天际。一座道观静静矗立在云阶顶端,与天同高,与月比肩,似那仙山琼阁,缥缈虚无。

      晏凤辞还在愣神,于德海提醒道:“走吧,皇太后还在等您呢。”

      晏凤辞也不清楚自己是如何登上那段漫长的台阶的,等回过神来时,他已推门走了进去。

      观内空间阔大,两侧各有一只庞大的铜制香炉,炉中紫檀木噼啪作响,火苗不时蹿起舔舐炉体。最引人注意的是供奉在道观中央的神像,不是任何一位神明,而是一只状如蹲坐、望日的狐狸。

      狐狸像前,一名女子的背影映入眼帘,长身玉立,身姿风流。乌发高耸,只简单插了根珍珠连桥钗,衣着是雅致的淡青色氅衣。

      她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微微转头,却并未完全回过身来。

      晏凤辞从未见过蓝夙,但面前这位妇人的气质非比寻常,这般雍容华贵的气度,无非是久居深宫浸染出来的。

      “臣殿阁大学士晏凤辞,参见皇太后。”晏凤辞打破宁静。

      蓝夙缓缓转身,眼眸轻抬间已将晏凤辞上下打量过一遍,语气淡然却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威严:“起来吧。”

      晏凤辞起身,恭敬地垂首站在一侧,感到对方的目光正在自己脸庞上游弋,睫毛不自在地动了动。他极力保持端方雅正,可那道目光却不肯放过他,反反复复看了他很久。

      就在快要撑不住时,蓝夙竟低低笑出声,移开视线放过了他。

      “晏凤辞。”不带一丝生硬,蓝夙说得十分熟稔,仿佛很熟悉他的名字,可这一世晏凤辞明明并不认识她。

      “臣在。”

      他心底的疑问越发重了。

      蓝夙青眼有加,赞叹道:“我记得当初你只是一缕幽魂,时隔多日,竟坐到大学士的位子上,果然不负我的期望。”

      晏凤辞惊住了,眼睛睁得很大。

      “皇太后,您是何意?”

      “你既然问了,哀家便开门见山。”蓝夙走到他身边,“先从故事的最初讲起吧。”

      什么故事的最初?虽然心中压着许多疑问,但晏凤辞有种预感,他将会了解到所有典籍中都找不到的秘史。

      蓝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太祖皇帝当年定鼎天下,曾与狐族有过盟约。”她缓步走到狐狸像前,抬手轻抚那石雕的耳尖,“那时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太祖兵微将寡,粮草耗尽,将死之时,是一只狐狸救下了他。那狐狸会说人语,能化形,是青丘的狐妖。后来太祖重整旗鼓,收服四方,建立永朝基业。”

      晏凤辞怔住。

      他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相关记载。正史不提,野史不载,仿佛这段历史被人刻意抹去了。

      “太祖登基后,为报狐妖大恩,立下誓约:永朝与狐族,荣辱与共,休戚相关。”蓝夙转过身来,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看着晏凤辞,“只是后来……”

      “后来怎样?”晏凤辞追问。

      蓝夙轻轻叹了口气:“后来太祖驾崩,太宗继位。太宗是个务实的人,他觉得与异族盟约太过荒唐,便渐渐疏远了狐族。狐族本是灵物,也不愿与凡人有过多牵扯,便渐渐退隐青丘。只是后来青丘历经浩劫,活下来的狐妖为数不多,它们四处奔逃,自相残杀,如今只剩下一脉。”

      晏凤辞面色一凛,道:“剩下的一脉便是胡云方与其子胡羡鱼?”

      “正是。”蓝夙微微一笑。

      “镜疏被封北庭,哀家担心他身边无可用之人,便将胡云方派到他身边。”蓝夙看着晏凤辞,目光带着悲伤,“后来胡羡鱼哭求哀家救一个人,那个人便是你。你当时没有肉|体,只有一缕执念极强的魂魄,胡羡鱼提出用他的身体来容纳你。你是人,他是狐,哀家只好一试,结果竟意外地契合。”

      “所以臣能够重生,是他的牺牲,和您一手安排的?”晏凤辞声音发涩,忽然想到一事,追问道,“如果您能让臣重生,那胡羡鱼也可复活?”

      “是,也不是。胡羡鱼给了你一具肉|体,哀家给了你一个机会,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到今日,甚至还和镜疏……”她忽然笑了笑。

      晏凤辞脸上一热,忙垂下头。

      蓝夙继续说:“至于胡羡鱼,他还活着,只是很虚弱,需要休养。”

      听到他还活着,晏凤辞松了口气,感激之情无以复加,双手紧握道:“叔父知道他还活着,一定很高兴。皇太后,能否让臣见他一面,当面道谢重生之恩?”

      蓝夙摇头,遗憾道:“如今他法力尽失,只是一只赤狐,听不懂人语的。”

      晏凤辞怔住了:“他为我付出的代价太多了。”

      “你不必自责,哀家听他说,是你先救了他一命,他才愿意以身相报,因此你们俩互不相欠。”

      蓝夙沉吟片刻:“反倒是镜疏欠你良多,你能冰释前嫌实属难能可贵。这是他的福气,哀家这个做母亲的谢谢你。”

      “臣不敢。”晏凤辞连忙躬身,直起身子,语气低沉,“皇太后神机妙算,臣无比钦佩,可有一句您说得不对。”

      “哪一句?”蓝夙走到窗边,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将那身淡青氅衣映得如仙。

      “冰释前嫌那一句。我从未原谅他。”晏凤辞的声音很轻,“我恨死他,但我爱他更多。”

      蓝夙在窗前定定看着他,目光很复杂,有同情,有温柔。良久,她才轻叹一声。

      “镜疏那孩子,从小便不得先帝喜爱。先帝眼里只有泽儿,对镜疏不过是尽一份为父的责任。镜疏眼盲之后,先帝更是极少过问。”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意,“哀家身为母亲,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请胡云方为他诊治,只能暗中替他谋划。可哀家终究困于深宫,能做的实在太少。”

      “所以您希望臣做些什么?”晏凤辞问。

      蓝夙转过身来,那双清冷的眸子忽然有了温度:“哀家希望你,能替他守住这天下。”

      晏凤辞猛然抬头。

      她细细说来:“泽儿虽是长子,却不是明君之材。他生性多疑,沉迷女色,朝政荒废,全靠赵之栋一党撑着。赵之栋此人,才干是有,私心更重。有他在一日,朝纲便乱一日。”

      “哀家不是要镜疏篡位,可泽儿他不配拥有这江山。”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哀家要的是,这大永朝的皇帝,配得上这天下万民。”

      晏凤辞心头一惊,连忙跪下:“皇太后,您这是默许?”

      “没错。”蓝夙轻轻将他扶起,拿出一块微凉的令牌交给他,轻拍他的手背,“哀家能为你们做的只有这些。这是哀家的信物,待到镜疏南下攻入皇城,你可携此物号令禁军打开城门,无人敢拦你。”

      “臣定不负太后所托。”晏凤辞郑重跪拜。

      蓝夙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只是待到那时,哀家求你留泽儿一命。”

      若留谢镜泽一命,那便是斩草不除根,恐怕会有心怀不轨之人谋划复位。

      换做从前的自己,他必会毫不迟疑拒绝,而如今面对一位母亲的请求,他却犹豫了。脑内天人交战半晌,他最终还是闭上眼睛,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蓝夙走回狐狸神像,声音轻的仿佛从远处飘来:“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这紫霞观,哀家还想再多待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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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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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