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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负浮名共赴生死约   子夜时 ...

  •   子夜时分,暮色低垂。

      王府后门的铁环被人轻轻叩了三下,声音不高不低。在窸窣虫叫的掩护下,恰好能让人听见,又不显着太过突兀。

      两短一长,是约定好的暗号。王义立刻打起精神,将门开了一条小缝,侧身让一个黑影进来。

      那人身着夜行衣,斗篷压得极低,只露出下巴和浓密的长须。

      “张佥事,请随我来。”王义道。

      张坚微微颔首,随着王义穿过曲折的回廊,避开巡夜的侍从,停在府中一处偏僻的厢房。

      “王爷在里面。”

      王义将张坚带到门前,便离开了。

      张坚推门进来,见谢镜疏坐在烛火前等他,只着了身浅色常服,发丝随意用一根玉簪挽起,是入寝前的打扮。

      作为亲信,不用太拘泥于常理,不过谢镜疏眼前竟未覆眼纱,还是令张坚不由得一怔。

      他跟在谢镜疏身边多年,从未见过他不戴眼纱的模样。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在烛火下清亮澄澈,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王爷,您的眼睛能看见了?”

      “嗯,能看见了。”谢镜疏语气平静,他眼中深意一闪而过,“此事说来话长,今夜唤你过来,另有要事。”

      张坚收敛惊讶,忽然记起什么,从腰间取出一个黑色布袋,上前几步交给谢镜疏:“王爷可是为了此物?”

      布袋露出半块黄铜令牌,在烛光下闪着亮光。背面是繁复的云纹,正面刻着“靖王卫”三字。

      这是一块复制品,用来代替真令牌。虽然制作工艺繁杂,云纹密集富有层次,掂量在手中的重量也相差无几,却仍然不及那块货真价实的真令牌。

      谢镜疏只看了一眼,便将令牌塞回布袋,收入自己宽大的袖中,淡淡说:“此物不需要了。”

      “您这是何意?”张坚愕然,好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单膝跪了下来,惶恐道,“难道您真的要抛下臣和将士们,将北庭的兵权交给那个昏聩无能的皇帝?”

      谢镜疏默不作声,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树影。

      他问:“张坚,你跟了我多少年?”

      “回王爷,从您还是皇子时臣便跟在身边,至今已十年有余。”张坚清晰答道。

      谢镜疏感慨道:“已经十年了。”

      “这十年间,我待将士们如何?”

      张坚毫不犹豫:“王爷待将士恩重如山,军饷从无克扣,伤亡必有抚恤。就连冬日添衣,夏日解暑,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北庭的三千护卫军,无不感念王爷恩德。”

      “那便够了。”谢镜疏转过身来,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三千护卫军。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他们认的是我谢镜疏这个人,不是一块冷冰冰的令牌。就算令牌不在我手,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随时都可以——”

      话音戛然而止,他做了一个猛然向下劈砍的手势。

      张坚看见那手势,抬头望向谢镜疏,他眼中那丝毅然让张坚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这位素来隐忍的靖王,终于不再忍了。

      “王爷,”张坚激动起来,连带着声音有些发颤,“臣此番定当竭尽全力,愿效犬马之劳。”

      谢镜疏擎住他的胳膊,轻轻将他拉起:“你过来看。”

      转身走到案前,取出一幅舆图展开。摇曳的烛光下,半旧的图纸上,北庭、云州、幽州、京城,几个地名被朱笔圈出,连成一道蜿蜒的线。

      那些圈中的地点都是必须攻克的雄关要地,京城是最终目的,至于那条线代表的含义,不言而明。

      谢镜疏双手撑在两侧,他微微抬头,眼神锐利:“我要的不止这三千人,黎策旧部散落各地,你可有门路?”

      张坚心头一震。

      黎策将军含冤而死,旧部虽被分散,但皆是百战精兵。若能聚拢,逐个击破各地防守,足够攻入皇城。

      “臣与陆雁交好,可通过他联络其他旧部。只是……”他迟疑道,“那些旧部对朝廷心怀怨愤不假,但要他们效忠王爷,还需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谢镜疏胸有成竹:“若我告诉他们,陷害黎将军的幕后主使是谁,这个理由够不够??”

      张坚怔了一怔,随即双目圆睁,惊道:“难道不是齐梁霄那个死鬼?”

      谢镜疏摇头,一字一顿:“是皇兄。”

      张坚惊得倏然从地上站起,斗篷歪斜,一只眼瞪着比铜铃还大,他顾不得礼节,急问道:“您怎知是他?”

      “羽仪他告诉我的,他知道的事情比我多。”一提到那个名字,谢镜疏周身凌厉的气势骤然软了下来,语气温柔得不像话,“他说,此事足够让各地旧部联合起来效忠于我。”

      “王爷,这位羽仪可是北庭知府晏凤辞?”张坚带着疑问。

      谢镜疏眼中闪着光,肯定颔首。

      张坚内心有一丝凌乱,怎么也理不清:“不是他当众抢了令牌,让您颜面尽失?您和他早不是已经决裂了吗?”

      “从未决裂。”

      “他入京,我守北庭。他在明,我在暗。皇兄以为收了我的兵权便能高枕无忧,殊不知……”谢镜疏轻笑一声,“皇兄自幼棋艺不错,如今却走了最错的一步。”

      他点了点舆图,直直审视张坚,声音沉稳:“我要你在三个月内,将这些旧部暗中联络起来,但不要轻举妄动。朝堂之上,有羽仪为眼,朝局有任何变动,他会第一时间传信于我。”

      “臣领命。”张坚郑重跪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

      北庭刮起一阵燥热的大风,吹来一整队来自京城的人马。

      于德海亲自带来拟调文书,他们乘一顶马车,先下来五六个小太监,服侍大太监走出来,然后俯首低眉地跟在他身后。

      晏凤辞跪地领旨,于德海将调任文书念过后,合上折子,笑眯眯地请他起身。

      “晏大人,请起。”于德海尖嗓子带着独特的腔调,说话又阴阳怪气的,听得人耳朵直发痒,“文书上的内容您听清了?还有,陛下托奴家给您带个话,陛下说——他很满意。”

      听到这句话,一直盘桓在晏凤辞心中的不满被点燃,在胸腔燃起烈火,他几乎要当场骂出声来。

      拜谢镜泽所赐,如果那一晚不是他心念一动,去到王府看上一眼,他和谢镜疏会分道扬镳,从此老死不相往来,甚至真的亲手杀了他。

      谢镜泽太可恨了。

      但他是皇帝,晏凤辞心怀不忿,却无法扳倒他。而且他清楚,单凭谢镜泽被声色浸淫的脑子是想不出这些毒计的,赵之栋才是罪魁祸首。

      这个该死的!

      晏凤辞垂眸的眼神骤然冷了一度,抬眼看向于德海时却收起满腹怨念,温润地笑了笑:“陛下说满意,臣便放心了。”

      于德海笑容更深:“这可是陛下特意嘱咐的话,晏大人想说的只有这些?”

      他的意思,晏凤辞清楚,无非是想试探一下自己对谢镜疏的旧情。

      于是晏凤辞道:“臣不敢居功,不过是陛下给了差事,臣尽心去办罢了。至于靖王府的事,臣办完便忘了。”

      “说的真好。”于德海满意地拍拍手,贴心说着,“陛下的意思奴家交代清楚了,也该回去复命。晏大人,你也快些启程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于公公,舟车劳顿,用过膳再走不急。”晏凤辞客套起来,转头招呼属下摆酒设宴。

      “不必了。”于德海只瞧他一眼,便将晏凤辞心底那些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晏大人,省下时间和旧友一一道别吧,往后的日子能不能再回来北庭见一面,很难说。”

      “但您若是在京中,想见些平时难见的人,但凡是奴家说得上话的,会尽力帮您。”

      晏凤辞立即反应过来,他是在暗示如果自己要见蓝太后,可通过他。

      为什么要帮助自己,晏凤辞不禁想问,于德海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

      他暂时吞下疑问,满面笑容道:“多谢公公提点。公公慢走,路上小心。”

      于德海慢悠悠转身,由小太监送进马车里,马夫挥动鞭子行驶起来,卷起一地沙土渐渐走远了。

      晏凤辞回到二堂,在堂中来回踱步,反复思忖于德海最后那一眼的含义。

      回到朝廷后,当务之急是见上皇太后一面,他有太多问题要问,不止是自己的重生之谜,还有她对谢镜泽、谢镜疏两个亲生儿子的看法。

      临行前,晏凤辞专程拜访唐冕之和宋潋二人。若是没有这两个人,晏凤辞即便满腹经纶,也难以冲破齐梁霄的阻挠,更不用说后来的状元及第。

      唐冕之板着面孔,叫他离学生远些,别和他们说些乱七八糟的。

      晏凤辞苦笑。

      见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不便过多打扰,于是送了些绸缎、寻来的善本、漂亮的小玩意便告辞。

      然后去到提学署,以学生的名义拜见宋提学,由衷地表达知遇之恩。

      宋潋笑着,只是淡淡告诫他一句:“不要学齐梁霄。”

      晏凤辞郑重承诺。

      夏季正是农忙时节,朱十七还在地里劳作,瞧见晏凤辞来看他,忙撇下锄头跑过来,高兴地问他来做什么?

      晏凤辞说是道别。

      朱十七眉毛耷拉下来很是沮丧,随即他又像是想通什么,咧起笑容道:“表哥,你到了京城,见到小鱼,别忘了帮我给他带个话。我想他了,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唉。

      “你放心,我一定转告他。”

      他满脸期待,晏凤辞没法不答应。

      周田文在当地县学做的很不错。教谕,这个职位虽然品级不高,但对屡试不第的周田文来说,既能发挥学问,又算是一份稳定的收入。

      晏凤辞有意为他在京城找一家书铺,将他那些充满奇思妙想的话本发扬光大。

      “田文兄,你的作用很重要,若是收到我的来信,你一定要仔细阅读。”

      “好的,表哥。”周田文淳朴的脸上露出一个严肃的表情,怎么看都很奇怪。

      最后要拜访的人是胡云方。

      老先生正将药泥揉成长长的一条,然后将药条放在搓丸板上搓成大小均匀的药丸。得知晏凤辞要走了,并且听过他讲述这些日的波折,忽然伸出手抱了抱他。

      “叔父,您自己保重。”晏凤辞顿了顿,“替我好好照顾他,刀剑无眼,我怕……”

      “嗯。”

      胡云方端详他片刻,淡淡道:“我手中何时死过人?”

      青骢马踏出北庭城门的刹那,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扬起一路尘土。晏凤辞没有回头,因为知道下一次相见,是在数百里之外的皇城。

      待到那时,他会亲手为谢镜疏送上这天下。

      这一次,不要再负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负浮名共赴生死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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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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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