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臣总想以下犯上》迤逦梦

70、卫公子家破入沈府 卫卓站

　　卫卓站在沈府前，伸出手握成拳，犹豫要不要敲门。

　　他脸上沾着逃命时蹭上的尘土，肩头披着一块又旧又脏的麻布，勉强遮盖住身上被人扯坏的锦衣，满身草屑，落魄的简直不像那个桀骜不驯的小公子。

　　事情发生的毫无征兆，他还记得当时，他正用草棍逗弄千两黄金难求的金甲元帅。

　　这只蟋蟀个大威猛，一看就是打斗的好手。将金甲元帅赶进斗盆，盆内已有一只油亮的寿头星，两只蟋蟀看红了眼，肌肉隆起的后腿发力，刚要扑过来一决胜负，门外徒生变故——

　　锦衣卫毫无征兆地闯了进来。

　　“全给我抓了，一个别漏！”

　　紧接着便响起下人们惊恐的喊叫，事物接连翻倒的嘈杂声响，金甲元帅与寿头星仿佛也被那此起彼伏的刺耳噪音惊动，一齐蹦下斗盆，各自飞远了。

　　卫卓躲在墙根后面，瑟瑟发抖，惊恐地探出头。

　　齐梁霄被人按在地上，狼狈不堪，官帽从他头上滑落，滚到卫卓面前。那名锦衣卫冷厉的视线扫过官帽，忽然刀一般刺向卫卓。

　　瞬间，卫卓背脊发凉，连藏起来都忘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被发现了。

　　“卫公子，”那锦衣卫笑得可怕，朝着卫卓一步步走来，“齐梁霄的外甥，你想躲到哪去？”

　　卫卓仿佛被冻住了，一动也不敢动，只能看着他一步步逼近。

　　“卓儿，快跑！”

　　齐梁霄爆发出一声大喝，很快被锦衣卫重重踹了一脚，没了声音。

　　“舅舅……”

　　卫卓顾不得回头去看齐梁霄的安危，连滚带爬地爬上墙，想要翻出去。腰间却挨了一记重击，是刀鞘。疼痛让他双手发软，从墙上跌了下来。

　　“卫公子，你逃不了，除非……”锦衣卫邪笑着，指向墙根处。

　　卫卓伏在地上，身体止不住颤抖，他望向那处，脸色发青。

　　“除非你钻狗洞。”锦衣卫笑了起来，“钻出去，我便给你一盏茶的时间逃跑，好不好？”

　　卫卓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自幼时刻呵护在掌心，何曾受过这种羞辱？但为了逃命，他只好咬咬牙，抬高臀部，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匍匐钻进狗洞。

　　“屁股再抬高点。”锦衣卫戏谑地用刀鞘沿着腰线向下，拍了拍他的后腰，满含力道拍打令卫卓浑身一颤。

　　“我说了，再抬高点！”声音骤然拉高，锦衣卫见他不动，立刻没了耐心，鹰一般锐利的五爪抓住他的衣袍，往后就是一扯。

　　“唰拉”一声，锦袍撕开一道大口子。

　　卫卓死死攀着洞口边缘，眼泪糊了一脸，低声求饶：“求求你，不要杀我！”

　　“杀你？卫公子言重了，”那锦衣卫仿佛从他带着哭腔的求饶中得了趣，攥住他的衣袍后摆又是用力一拽。

　　卫卓被他带着向后，蹭了一脸泥土。

　　“我只是想先尝尝你的滋味……”锦衣卫□□。

　　“不！”

　　卫卓惊叫，他瞪大眼睛，恐惧使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骤然一蹬，竟挣脱锦衣卫的钳制，双手双脚并用钻出昏暗的狗洞，眼前顿时一片光明。

　　危险并未远离，墙壁爬上一条绣有暗纹的胳膊，锦衣卫身手敏捷地翻身上墙。

　　恰逢一辆装满茅草的马车经过，卫卓毫不犹豫地一头扎了进去，埋头于草堆之中，抱住膝盖瑟瑟发抖。

　　他的运气很好，锦衣卫没有追来。但今后没了舅舅，母亲，爹爹……他还能依靠谁？想到此处，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那些狐朋狗友，都是酒肉朋友，是靠不住的。

　　卫卓想了一路，吃了一路沿途人家泔水桶里的残羹剩饭，勉强充饥。费劲千辛万苦，他来到京城，变卖了身上值钱的物件，吃了一顿饱饭，又没钱了。

　　“叩叩叩。”

　　悬着的手，终于还是敲了下去。他不再想过衣食无靠的生活了。

　　“谁啊？”下人将门推开一条缝，带着嫌弃的眼神打量面前这个衣着褴褛的“小乞丐”。

　　在他异样的眼神下，卫卓嗓子发紧：“沈公子在家吗？帮我转告他，说是卫卓来见。”

　　“等着。”下人冷声撇下一句话，合上门板。

　　不知过了多久，下人打开门，却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他身上脏污。满脸厌恶地领着他进了内院。

　　沈温藉坐在亭中，怀中抱着一名面容姣好的少年，那少年正捻着一块多汁西瓜喂给他吃。

　　“卫公子，你怎么来了？”沈温藉咽下汁水，还不忘与小桃仙眉目传情一番，才抬眼去看卫卓。

　　这一看，着实令他一惊，那张斑驳的脸上依稀可见卫卓俊秀的长相，然而半个月的颠沛流离使他周身充满了失魂落魄的气息，与他平素颐指气使那般判若两人。

　　“你怎么弄成这样？”沈文藉问，“你舅舅呢？”

　　“抄家了。”卫卓面若死水。

　　“那你怎么办？”

　　他的表情有了波动，依赖地看向沈温藉：“阿藉，我没有家人了。我们从小相识，算得上青梅竹马，我早已将你当成家人了。”

　　“你能收留我吗？”

　　小桃仙识趣地退到一旁，目光却在这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沈温藉抿嘴，半晌之后，声音弱了下去：“卫卓……你是知道的，你是罪臣之后，我们沈家留下你会惹火上身。”

　　卫卓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阿藉，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沈温藉别过脸去。

　　卫卓心头忽然涌起被人抛弃的委屈，眼皮一跳，泪水流下来，冲淡脸上尘土，留下一道蜿蜒泪痕。

　　沈温藉最见不得少年哭泣，拿起手绢替他擦脸，一边叹气安慰：“你别哭啊。”

　　谁知，卫卓泛红的眼瞟向小桃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拍开他拿着手绢的手，一头跪在地上，泪水噼里啪啦打在青砖上，汇聚成一小摊水。

　　他啜泣道：“阿藉，我知道你喜欢男子，我也可以……其实我对你也……”他没有说下去。

　　小桃仙眼睛也睁大了。

　　“你喜欢我？”沈温藉一瞬愕然。

　　卫卓愣了楞，随即点头。

　　其实他并不喜欢沈温藉，可为了留下来，只能这么做。

　　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卫卓低垂着眼，任由两道目光来回扫视。

　　“卫卓，我不瞒你，我爹催我成亲得紧，可我又不喜欢女子。”沈温藉满意地放下他的下巴，擦了擦手，“但若是我真的娶了男子，我爹大概会气死。”

　　“若是你愿意嫁我，两难可解。你可以名正言顺留下，我也可以收留落难子弟为由，堵上我爹的嘴。卫卓，你愿不愿意？”

　　“愿意。”事到如今，卫卓还有什么选择。

　　沈温藉抹开他脸上泪痕，露出精致的轮廓，正是沈温藉喜欢的那款长相，“那便择日成婚吧。”

　　“卓儿，你随我换身干净衣服。”他换了个亲近的称呼，领着卫卓走向内间。

　　小桃仙拦住他：“公子，你真要娶他？”

　　沈温藉止住脚步，微微回头：“桃仙，去管事那里拿些银两，就回去吧。”

　　“公子！”

　　小桃仙看着他们进入屋内，消失在门后，心底一阵酸楚。是了，他是一个下贱的娼妓，连罪臣之后也赶不上，到头来只是个供人消遣的玩物。

　　沈温藉是如何说服沈懿，让他同意卫卓这个男子成为沈家正妻，不得而知。但大家私下里都在传，他们父子俩的关系似乎比以往更差了。

　　成婚定在吉日，请帖陆续发给京中达官显贵，恭请各位莅临。

　　晏凤辞将请帖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大红绒面上烫着金纹，双喜字旁缠着并蒂莲，凑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墨香。

　　“真漂亮。”

　　他与谢镜疏的那一晚，两人只是象征性的成婚，装饰除了大红绢花再没有别的，甚至连请帖也没有，顿时感到一阵可惜，若有可能……

　　晏凤辞摇头，觉得不大可能。

　　他打开饰有双喜的大红请帖，视线扫过沈温藉的名字，顿感讶异。沈温藉这个喜好流连青楼，好男色的纨绔，如今竟也想要收心，稳定下来组建家庭了？

　　他好奇究竟是哪家的女子如此厉害，能将沈温藉治的服服帖帖。移动视线去看，两个名字并排，大红烫金，喜气洋洋。

　　新娘名讳那行，只写了姓氏。

　　“卫氏。”晏凤辞轻念。

　　他想了想，似乎并没有姓卫的官家女人，这位卫氏或许是民间女子。

　　神秘的准卫夫人，不仅让沈温藉倾心于她，更能让素来注重门当户对的沈家抛开世俗观念，晏凤辞越发想了解她是谁。

　　吉日当天，婚礼如约而至。

　　沈府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门口一路挂到后院，连廊柱上都缠着红绸。宾客络绎不绝，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

　　沈懿为官多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晏凤辞到得不早不晚。他递上请帖，便有下人引着他往正厅走。沿途遇见的都是熟面孔，有翰林院的同僚，国子监时的同窗，还有几位在朝会上见过的官员。

　　“晏学士！”忽然有人叫他。

　　晏凤辞回头，见到是翰林院的一位编修，便笑着寒暄几句。那人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转，压低声音问：“你可知道新娘子是谁家的？”

　　他也对新娘子颇感好奇。毕竟是能制服沈公子的奇女子，谁不好奇？

　　“请帖上只写了卫氏。”晏凤辞摇头，“我也好奇。”

　　那编修见他也不清楚，便不再问，只道：“待会儿拜堂就知道了。”

　　正厅里已坐满了人，晏凤辞寻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抬眼打量四周。厅中摆满了各色花卉，供桌上放着两尺龙凤烛，喜帐上绣着百子图，一派富贵气象。沈家这次是下了本钱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官服，又想起那一晚王府的红绢花，忍不住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