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臣总想以下犯上》迤逦梦

61、核奏报细勘粮饷册 “一，

　　“一，二。”

　　吏部官员高声喊了口号，指挥小吏应声而动，一齐从马车上稳稳抬出一口贴有封条的朱漆木箱。刚落地，马车里的小吏又推出一口同样的木箱。众人不敢耽搁，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力将箱子抬起来。

　　“小心点，别磕碰了。”

　　小吏们憋着一口气，一鼓作气将两口沉重的木箱稳稳地搁在地上，力道之轻，连半点磕碰的响声都没有。几名文吏都累得有些目眩，接过递过来的帕子，擦掉鬓边汗液。

　　让每日缺乏锻炼、文弱的吏官干这等体力活，着实有些难为他们。虽然有随行带刀的卫兵可以调用，然而箱中文件至关重要，需要视线跟随，半点不能疏忽，只能亲力亲为。

　　吏部官员道：“晏修撰要的文书都在这里了。近来部务繁重，又需专人送达，所以耽误了两日，万望海涵。”

　　“不耽误事就好。”翰林官俯身检查封条，确认封条完好无损，字迹无误后，挥手叫人把箱子搬走，“搬到晏修撰那间屋子里去。”

　　那吏部官员没有立即离开，反而带着那么一点想打探小道消息的心思，非常冒昧地凑过来问：“大人可知那晏修撰怎么一进翰林就被圣上委以重任了？等先帝实录修成，晏修撰怕不是要扶摇直上，前途无量？”

　　翰林官抬眼看他，深邃的目光中好似带着点轻视。

　　但凡在翰林摸爬滚打半辈子的人，早已吃透这其中精妙，翰林院看似是清华娴静之地，实则深处权力博弈的中心。

　　圣上的旨意，看似隆恩，降在一名七品修撰身上，是雨非露，只会雨打枇杷落。

　　他摇了摇头，讳莫如深道：“不好说。”

　　两台箱子由人双手抬送到修撰室，刚放下箱子，抬箱子的人便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只见视线所及之处皆是文书。书格摆满了，长案垒起几沓半人多高的书山，隐约能看见书山后忙碌的人影。地面摆放的是文书，只留一条狭窄的小路以供出入。

　　无人说话，只闻得“唰唰”的翻书声和笔锋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无处落脚，只能先由人双手抬着，不多时便已精疲力竭。

　　一手持书，一手执笔，晏凤辞正按照年份整理起居录上的内容，隐约听见极轻的呼唤。

　　“修撰，吏部的东西送到了，这两台箱子放在哪里？”

　　晏凤辞向后一仰，透过两摞文书间的缝隙，看到两台巨大沉重的木箱，站立起来道：“先把箱子放下，把里面的文书拿出来，厅堂里或许还能摆得下。”

　　箱子上有吏部的封条，谁也不敢伸手去撕，生怕凭空沾染上什么事端：“有吏部的封条，还是您亲自动手比较好。”

　　晏凤辞走过去，捋了袖子，一把将封条扯下，将封条在手中卷成纸卷，捏扁扔开。他像是个颇有资历的吏部官员，对此评价道：“防君子不防小人。吏部就喜欢整这些没用的花架子。”

　　他指向一侧：“都取出来，按照年份分成四份，再按月份细分，见缝插针摆到那条案板上。”

　　抬箱子的六个人将箱盖撬开，一手搬了几本，走过几个来回才把箱内清空，毫不费力将空箱抬起，送到库房保存，日后还要原样送回。

　　晏凤辞核对完日期，确认没有遗漏后，让六个人走了，继续回到座位整理那本泛黄的起居注。

　　帝十四继大统，百官朝拜。

　　……

　　熙文元年，帝大婚。

　　……

　　二年，皇后诞皇子于坤宁宫，帝抱而再三，甚悦，赐名泽。

　　……

　　十年，二皇子诞，赐名疏。

　　……

　　十一年五月某日，帝以龙须酥诱二皇子，皇子幼，啮帝指，帝拂手大笑。

　　读到这里，晏凤辞嘴角忍不住扬起。这些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皇家日常相处。只是他没想到先帝与谢镜疏，也曾有这般温情时刻。至于后面，只道人心易变，世事难料。

　　再往后，便是先帝召见大臣商讨北伐鞑靼的事宜，他提笔，将要事记录在案。

　　“修撰，”一名年轻的翰林编修捧着一册文书走到晏凤辞案边，低声道：“户部奏报已整理完毕，请过目。”

　　晏凤辞接过，快速翻阅，目光忽的停在一页。

　　熙文二十年，户部左侍郎江致远上奏：“江淮夏税折银，岁入一百三十二万两有奇，本色米麦如故。”

　　晏凤辞的目光在这行字上顿住了。

　　他放下手中的起居注，从身侧另一摞文书中抽出度支部历年钱粮总册，快速翻至熙文二十年。泛黄的纸页上，墨色略淡的记载却是：“江淮夏税折银，岁入一百一十五万七千四百两。”

　　奏报的是一百三十二万两，入库却是一百一十五万七千四百两。

　　将近十六万两的差额，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难道是记载有误？

　　他又接连抽阅同年漕运、盐课的相关奏报副本，与度支部总册细细比对。

　　眉头逐渐锁紧。几份关键文书，在岁入总数、起运存留比例上，竟皆有细微出入，若不是他将不同衙门的档案摆在一处逐字对照，几乎难以察觉。

　　“修撰？”那年轻编修见他久久不语，神色凝重，不由低声询问。

　　晏凤辞抬眼，眸色深沉，脸上表情却是古井无波：“无事。这份奏报先留在我处。你去将熙文十五年到二十五年的户部岁入总册、漕运总督衙门岁计簿、两淮盐运使司的奏销册，全部找出来。”

　　编修心中一凛，躬身应道：“是。”大步流星走回卷宗之中，俯身在户部奏疏中翻找。

　　晏凤辞取出上一任修撰留下的半截草稿，对比熙文二十年到二十五年间，果不其然，草稿只字未提这消失的十六万两的事，甚至连熙文二十年岁入更是踪迹全无。

　　编修回来时，臂弯堆满半开的书册，小心端到晏凤辞案前：“修撰，都在这里了。”

　　晏凤辞依旧是快速浏览，挨本挨册读过，却完全找不出这十六万到底去了何处。

　　不仅如此，他还发现除却熙文二十年，在二十一、二十二年，乃至此后五年，都有或多或少的钱粮不知所踪。

　　晏凤辞眸色更深，拿起茶杯，饮了一口凉茶，茶叶干涩的苦味弥漫在口中，令他不觉咂舌，冲淡掉舌头上沾染的苦味。

　　他点名其他埋头工作的修撰，命令道：“手中事暂停，你们先将剩下五部，熙文二十年至二十八年间的开支册、营造册、官吏调任录全部找出来。”

　　李慎晚清楚看见晏凤辞平静的面容绷紧了，察觉到一丝严肃的氛围，走到他身边，瞥见案上堆叠的奏疏，低声问：“可是熙文二十年至二十八年出了问题？”

　　晏凤辞默默点头：“我知道上任修撰为何会写出那些不知所云的草稿了，他不是不会写，而是没法写。”稳稳将茶杯放回原处，茶水缓缓波动，如海底暗潮涌动，“他运气不错，可以借丁忧将事务推诿出去。我们的运气却没他那么好了。”

　　李慎晚闻言，目光也落在那名编修的总册上，轻点“一百一十五万七千四百两”几字，声音压得更低：“账不平？是亏空，还是……”

　　他忽然住口，抬眼看向晏凤辞，晏凤辞神情淡然移开眼。

　　他没有说完，但晏凤辞已懂其意。

　　账目对不上，要么是当年理财不善，出了亏空。要么，就是有不能见于明面的支用，或是不欲人知的勾当。

　　无论是哪一种，记载在实录里，都是棘手的麻烦。如实写，恐惹祸端，遮掩过去，又是史官失职，且难保日后不被翻出，落个欺君罔上之罪。

　　“先查清楚。”晏凤辞将那份起居注小心合拢，放在一旁，“把这些年的开支、营造、官员调任，凡是能动用大笔钱粮的事项，都理出来。一笔一笔，对着看。”

　　户部的奏销册、工部的营造记录、吏部的档案等等，都被一册册、一卷卷被找出，按照年份摊开在长案上，几乎淹没了几人的身影。

　　“户部没有。”晏凤辞语气沉沉，将奏册合上，摆放在旁，李慎晚又翻开一页读过。

　　“工部也没有。”他将营造记录递给编修，示意放回原处。

　　“吏部……”晏凤辞本来也是不报希望，可在看到那个名字时，忽然站了起来，“熙文二十年，黎策擢升指挥使，统帅五军！”

　　黎策，正是那日在狱中，他用以暗示齐梁霄害死黎将军，并借此脱身的名字。

　　这件事他一直记在心里，他答应过齐梁霄不会对外人透露，不过倒不是因为他喜欢信守诺言，而是凭他现在的身份，想要揭露借黎将军之事扳倒齐梁霄，赵之栋一系还不够资格。

　　然而此刻，今日再见黎策的名字，晏凤辞恍然大悟。他原以为是圣上在赵之栋的怂恿下，将修撰实录这件烫手山芋丢给了掌院申承，申承又顺势推给了他。如今来看，并不是。

　　不会有人将自己的把柄交给一个知道他底细的人手中。这么做的人，必然是站在与赵之栋相反的位置上。

　　“快把兵部运送粮饷书册拿来！”晏凤辞急声喊道。

　　编修迅速将粮饷册递上，晏凤辞快速翻到熙文二十年那页，只见，册中清楚写明：

　　“二月，五军整饬，指挥使黎策以“边情紧急”“粮械预储”奏请饷银。

　　五月，指挥使黎策复以“将士饥疲”“战备弛废”奏请饷银。”

　　十六万两，三个月便耗用殆尽。

　　这笔饷银，当真全数入了黎策军中么？

　　晏凤辞清楚其中猫腻，提笔在纸上落下一个力透纸背的“否”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