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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分家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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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老头相视无言,齐齐去看莫大芳。
莫老大早起便沉着脸寡语,此时脸色全然黑了下来。
老实巴交的汉子额头青筋直跳,怒斥儿子,“够了!这份家业怎么来的,别人不知道,你还不清楚?”
莫大郎脸色一僵,不敢直视父亲,把头低下,嗫嚅着嘴皮子,说不出话来。
李三娘在他后腰戳了戳,见莫大郎装死,明妍的眉眼间尽是不悦。
不管家业怎么来的,莫大郎生为长孙,在这份家业里定是出了力的,拿他应得的那一份又有什么错。
她一双柳叶眉拧紧,口齿清晰的叩问:“爹,大郎身为长孙,在这个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别家都有长孙田,到咱家怎么就没了?”
莫大郎心虚的捏上她手腕,难堪的小声劝解,“……三娘,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李三娘一把挥开腕子上的手,继续发难:“难不成咱家跟别家不一样?”
“这是不拿大郎当长孙?还是看不上他做长孙?外人听说了这事儿,大郎以后怎么抬得起头,他还有什么脸面出门见人?我们两口子活该遭人耻笑吗?”
李三娘嗓音清亮,吐出的话理有据,连串的问题问的戳人心肺。
莫二嫂撇着嘴懒得听,也不是谁家都有长孙田,不过打着名头多捞好处。
她偷瞄了莫老大、莫大芳一眼,想看他们什么脸色。
余光一扫间,莫老二正悄摸搭上银子往怀里揣。她顿时大怒,一手按住银子,一手去挠。
莫老二被发现,心痒难耐的舍不得松手。
手背让媳妇抠的生疼,到底顾忌场合,只好讪讪的松了手,假意拿起田契约端详。
康里正目睹老二两口子的热闹,忍俊不禁的移眼,意味深长的瞥了眼莫大郎小夫妻俩,扭头问:“三狗子,你怎么看。”
莫大芳静静听罢,对上莫老大愧疚的眼神,在他还要发怒时出手制止。
回过身,莫大郎眼神飘忽,发白的嘴唇咽了咽唾沫,弱声说道:“小叔,三娘……三娘不是那个意思。长孙田我们不要了……”
“莫大郎!”李三娘杏眼怒睁,这口反的轻易,倒衬得昨晚一起遥望的未来是个空热血的梦。
自己在一群长辈跟前舍下脸面出头,是在给家里争取来日,他却拖了后腿……
一股背叛的耻辱在心里升起,恨的她指甲都要在手心戳断。
一屋子里氛围紧张,莫大芳仿似什么也未察觉。
他眼里泛起笑意,不禁感慨:当初那个不言不语,麻杆一样瘦弱的少年 ,如今长成一个男人,成家了……
拍了拍莫大郎的肩膀,莫大芳发自肺腑的说:“大郎成了亲也是有人护着了。”
“有个嘴皮子利落的媳妇在,是个好的,往后旁人想欺负你们爷俩,也让他们掂量掂量。”
四张地契摊在桌上,他抽出其中的上田,“既然别家有长孙田,我家大郎怎么能少。”
一屋子人没料到是这么个结果,惊诧不已的望着那张地契,良久回不过神。
莫大郎心底五味杂陈,酸的甜的涌上鼻尖,眼泪不争气的在眼眶子打转。
红着鼻头别过脸,他宽大的肩膀微缩,喉咙发哽的拒绝,“小叔,家业是赖你才攒下的,我们不能再要了……”
地契摆在大房那边,莫大芳不在意的勾起笑,“大郎自小就照顾弟弟妹妹,十几岁开始干活,抵那些个成年男子不差。这些年我可看在眼里,怎能委屈了你。”
“也是我们这些长辈疏忽了,该你的你就拿着,别推辞。”
说完,他招手柳秀和莫二嫂,请两人去把家里压箱底的东西搬出来。
李三娘恍惚的眨巴眼,这跟她预想中的不一样……
外头哪个分家不是争的头破血流,翻脸成仇的都不是少数,怎么莫家就这样轻轻过去了。
自小到大,属于自己的东西要争要抢,费尽心机才能到手,哪里见过这般和善的长辈。
黄褐色的原木柜子掀开,莫家妯娌倾身,自里面各抱出两个大长条布裹。
长条外撒了木炭,柳秀抖落干净,扒开最外面一层粗布,露出里面的细布。
细布在众目睽睽之下扒开,眼巴巴瞧着的三个叔伯倒吸了一口凉气儿。
靛蓝色的丝线一浅一深,经纬交织,织出的花鸟纹路栩栩如生。
柳秀翻动间,那绸缎的色泽如温润的珠光在流转,让这间简陋屋舍凭添了光彩。
李三娘愣的瞠目结舌,莫家平日不显山不漏水,到底什么来头,怎会有这样的绸缎。
整个灵安县大街小巷走个遍,哪里能看到这等上好的绸缎。
她到底嫁来了什么人家……
柳秀后退,康里正凑上前。
两指捏了个边儿,沁凉丝滑的触感柔润亲肤,是块上好的料子,他心里的价位又提了一提。
“三狗子,县城彩绸阁里最好的花缎八两一匹,你家这两匹比之,还要好上两分。”
九叔看直了眼,今日当真长了见识,老八家的家底是真厚。
他对那匹布啧啧称奇,“八两银子呐,两亩上好的良田披上了身上,这怎么舍得做了衣裳……”
莫大芳指腹划过缎面,眼里流露遗憾。
得了花缎那日,还曾放言要给老爷子作身衣裳,如今时过境迁,想做竟是不能了。
他拿了市尺出来,“各家均分了吧。”
莫老二拎过剪刀连声的催,莫二嫂依依不舍的问:“真剪呀?爹保管的精心,三四年过去了,依如那日崭新。”
柳秀仰头去看莫大芳,不言不语的伸手,挽上他的胳膊。
她虽未出声,可莫大芳懂了那双眼里的不舍。
安抚的轻拍柳秀手背,他温声说道:“再好的布料也有裁剪的那日。各家分了,想卖了换银子还是做了衣物,都随意。裁吧!”
剪刀刃口“咔嚓”里,花缎均分,康里正继续盘点莫家财务,一件件物件拿出来,又分出去,直到过了晌午才彻底分了家。
东屋的桌子收拾出来,莫家女眷端了饭菜,莫大芳拿出珍藏的最后一壶酒,请三位叔伯、康里正上桌。
兄弟三人加莫大郎作陪,天南地北的扯了一通,酒过三巡没过瘾,又叫了梅丫头去村子中央打酒。
农家酿的酒浑浊偏酸,不如前一壶好酒醇厚,喝的不过瘾。
头发花白的二伯打出一口酒嗝,揪着胡须哀叹,“三狗子呀三狗子,喝了你家的好酒,老头子肚儿里的馋虫勾了上来,往后的酒可怎么入口?怨你!怨你呐!”
余下人被他那副半醉的模样逗的哈哈大笑,纷纷应和。
莫大芳给空杯子满上,眼里闪过促狭,打揖赔罪道:“侄儿的不是,该打。早知如此,那酒该我们几个背着您悄悄喝了,不教您闻去一星半点儿。”
一屋子哄堂大笑,惹的二伯笑骂“巧舌鬼”。
几个老少爷们儿连吃带喝,闹哄哄的吹着牛,直到又续了晚食才散去。
莫家三房人虽分了家,但除去分灶开火和家财各握在自己手里,同平日没甚两样儿。
日子照旧过着。
鸟鸣婉转,春日的细风吹过脸颊,是暖融融的柔。
莫大芳立在高坡上,眺望远处的三石村,村道阡陌纵横,零星的人影在村巷里晃动。
把眼收回,脚下这方坡地东接村子,西近山脚下的树林,是他早已看好的地界。
初回村时,他便提出买下这里,因着守孝此事搁浅下来。
后来出了孝期,他再次提议买下,莫家其他兄弟不赞同,只能暂时打消那念头。
而今分了家,向柳秀旧事重提,原担心再次遭拒,私下准备了一腔子说辞,不想立马得了同意。
莫大芳袖手垂头,拿脚尖踢走脚下碎石,畅快的乎了一口气。
谋划已久的念想自此有了根基,他会一点点亲手实现。
真是舒心!
围绕整片高坡走过,莫大芳把地势、土壤勘测一遍,记住了植物的分布,这才去了里正家。
枣红色的大门敞开,他探头一看,院里一张书桌,康里正坐在桌案后奋笔疾书。
“康叔……”
“嗯?”康里正抬头,先是眯起干涩的眼,见莫大芳进来,瞬间来了精神。
他冲屋内喊了一声,“搬把椅子出来。”
莫大芳还未走近,摆手推却不许搬,“我就一点小事儿,哪里麻烦搬椅子出来。”
正推辞,有个妇人已经搬了椅子出屋,“三狗子来了,怎还是这般客气。”
椅子出来,他也不好再推,谢过便坐了下来,说出来意。
康里正撂下笔,不免疑惑他怎看上了那里,“你真要买下?”
“不错。”莫大芳手指比划,圈出要买下的范围,“不知需多少银钱。”
里正夫人笑言:“那处坡地不能耕种,不值钱,买了能有什么用处?”
康里正也想知晓,“你要来何用?用处不同,收取的价格也不同。”
“我打算在那坡上安家。”
“嚯!你划拉出的地儿少说也有五十亩,安家哪需那么大。”
李正夫人也糊涂了,“那地方远离村子,地势又高,孤零零住去那里,哪天有个野兽闯进去,多吓人?”
“不如让你叔在村子里找片好地儿。”
莫大芳不好全盘托出,只透露道:“那片地方清净,把坡削一削,安个家不成问题。余下的地儿我打算种桑树,将来或许养蚕。”
康里正倏然明白,原来这小子是打着发展家业的算盘,随即笑骂,“好小子,白白替你忧心,还以为你大白天发了魔怔,要住那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