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我的双生光》蓝桉遇释

1、迟到

　　我是萧清然。

　　晨光像是某种有生命的触须，悄无声息地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间探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我眼皮上。

　　我极不情愿地掀开沉重的眼帘，视野里一片朦胧的金色光晕。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那一束斜照的光柱里翩跹起舞，像被惊扰的金色精灵。我能感觉到自己长长的睫毛像小刷子一样，在脸颊上投下细微的、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的阴影。抬手挡在眼前，那光线便从指缝间漏下，温暖地熨帖着皮肤。我在被窝里蜷缩了一下，贪恋着最后几分钟的慵懒。

　　意识彻底回笼后，我坐在床沿，大脑放空了足足一分钟，才慢吞吞地趿拉着拖鞋挪到客厅。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倒了杯凉白开，小口小口地喝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然而，当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墙壁上的挂钟时，那根长长的指针分明指向了——

　　六点半！

　　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闲适瞬间被炸得粉碎。

　　要迟到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完全是一场兵荒马乱的灾难片。校服裤子穿反了，又手忙脚乱地换过来；刷牙时泡沫溅得到处都是；胡乱用湿毛巾抹了把脸，水珠都来不及擦干；抓起沙发上的书包就往肩上甩。冲到玄关，嘴里叼起餐桌上昨晚剩下的一个冷包子，鞋带胡乱系成一个死疙瘩，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家门。

　　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沿着人行道狂奔，心里又急又气，忍不住腹诽：萧清玄！萧清玄今天居然没来叫我起床！他明明知道我设了闹钟也常常会按掉继续睡，他明明知道我偶尔——好吧，是经常——会睡过头，他明明就住在对门！居然就这么放任我自生自灭，简直太过分了！算什么哥哥！

　　肺叶火辣辣地疼，终于在教学楼刺耳的早读预备铃声中，我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教室后门。弯下腰，做贼似的溜进去，趁着全班都在低头翻书的间隙，迅速闪到自己的座位，一把将嘴里叼着的、已经被口水濡湿了边缘的包子塞进抽屉最深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咚咚直响，我大口喘着气，刚把语文书抽出来摆正，一抬头，目光就不偏不倚地撞进了斜前方那道视线里。

　　萧清玄正微微侧着身，手肘撑在桌面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和我极其相似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一点来不及收起的、看热闹似的笑意。

　　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了他一眼，用口型无声地骂了句：“都怪你！”

　　然后用力翻开书本，把头埋下去，假装大声朗读，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和砰砰的心跳。

　　煎熬的早读终于在下课铃声中结束。我几乎是立刻瘫软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我鬼鬼祟祟地左右看看，确认班主任没在教室后门窥探，才迅速从抽屉里掏出那个命运多舛的冷包子。

　　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饿狼扑食一般，把整个包子塞进嘴里。面皮有点硬，里面的馅料是冰冷的肉冻，油腻腻地糊在喉咙口。我用力往下咽，结果可想而知——噎住了。食道被堵得严严实实，脸瞬间憋得通红，我拼命捶打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摸书包侧袋里的水杯。

　　拧开盖子，仰头就倒——一滴水都没有。

　　完了！早上光顾着逃跑，完全忘了给水杯装水！

　　我绝望地放下杯子，正准备起身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水，刚站起来转过身，就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

　　不用抬头，光是这熟悉的气息和触感，我就知道是谁。

　　果然，一抬眼，就对上萧清玄那双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睛。他比我高小半个头，此刻正微微垂眸看着我，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慌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沙哑，听起来莫名有点……性感。

　　我没好气地想推开他，他却顺势握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不容挣脱。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抽了张纸巾，抬手，轻轻擦过我的嘴角。指尖隔着薄薄的纸巾，短暂地触碰到我的皮肤，有点痒。

　　“多大的人了，吃东西还能沾到脸上。”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然后把那张沾着一点油渍的纸巾攥在手心。

　　我愣愣地看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忘了反应。

　　紧接着，他把一直拿在左手里的、他自己的那个深蓝色保温杯递到我面前。“喝点水，顺一顺。”

　　我确实噎得难受，也顾不得计较刚才的“恩怨”了，接过来拧开盖子。杯口还残留着他唇上的温度，水温是恰到好处的温热，缓缓流过我被噎得发痛的喉咙，瞬间缓解了所有的不适。

　　我大口喝着水，听见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慢点喝，没人跟你抢。”等我放下杯子，他才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不过，要是再迟到几次，班任办公室那壶上好的铁观音，可就等着你去品尝了。”他顿了顿，微微俯身，靠近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上次是谁趴在桌子上睡得天昏地暗，最后害得我替你站了一下午走廊的，嗯？小没良心的。”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我耳朵尖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

　　“那……那能怪我吗？”我梗着脖子，试图找回一点气势，但因为嘴里刚塞过包子，声音还有点含混不清，“你要是按时叫我起床，我怎么可能迟到！”

　　萧清玄挑了挑眉，那张和我有七八分相似的脸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叫了，在门口敲了足足五分钟。结果某个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小混蛋，隔着门吼了一句‘别吵’，然后我听见‘砰’的一声——”他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是我的枕头砸门的声音吧？”

　　我：“……”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早上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似乎确实有个不耐烦的声音回应过敲门声，似乎……还扔了什么东西？

　　我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但嘴上还不肯认输：“那……那你不会多叫几次吗？爸妈不在家，你就这么敷衍我？”

　　他轻笑一声，伸手在我还没来得及打理的、有些乱糟糟的头发上揉了一把。“是啊，爸妈不在家，某只小懒虫就更无法无天了。”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下次要不要我直接撬门进来，把你从被窝里挖出来？”

　　“你敢！”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一把拍开他的手。为了掩饰莫名加速的心跳，我把水杯塞回他怀里，转身就往教室前面的作业收集筐走去。“我去交作业！”

　　把数学练习册扔进筐里，磨蹭了一会儿，我才慢吞吞地往回走。回到座位时，萧清玄已经回到了他自己的位置上，重新拿起笔，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拉开椅子坐下，习惯性地拿起自己的水杯，入手却是一沉。

　　拧开盖子，里面不知何时已经装满了温热的开水，氤氲的热气缓缓升起。

　　我握着杯子的手顿住了，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这温热的水汽轻轻烫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越过几排桌椅，落在那个挺拔的背影上。

　　他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桌上的习题册，右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流畅地演算着。清晨愈发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户，恰好落在他身上，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那比我稍长一些的睫毛低垂着，在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小片安静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认真又……温柔。

　　教室里嘈杂的人声，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了。我的视线，好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久久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就在这时，下课铃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那个原本专注于书本的人，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毫无征兆地转过头，精准地捕捉到了我的目光。

　　视线在空中猝不及防地相撞。

　　他的眼神深邃，里面似乎藏着很多我看不懂，或者说不敢看懂的情绪。我的心猛地一跳，像做了坏事被当场抓包，慌乱地、几乎是本能地瞬间移开了视线，假装低头去翻看桌上的下一节课的课本。

　　可是，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正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地向上弯起。

　　一种陌生的、甜丝丝的暖流，悄无声息地淌过了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