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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Chapter 31 ...

  •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木质地板上晕开一片淡金色的光影,姚哲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昨夜和祝岑就这样并排靠在床头。她们两个谁也没有开口,直到双方意识在静谧中逐渐模糊。

      祝岑侧躺着,面朝向姚哲敏的方向依然沉睡,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弧影,眼下那圈淡淡的轻青痕壁昨夜稍浅了些,却仍未褪尽。她的呼吸清缓而均匀,一只手松松蜷在枕边,像个无意识寻求依偎的孩子。

      姚哲敏没有动,她静静看着祝岑睡着的脸,看晨光一寸寸描摹她的轮廓,微翘的鼻尖,柔软的嘴唇,还有下颌那道略显倔强的线条。她想起昨夜祝岑说“你有点帅”时微微弯起的眼睛,想起她指尖触到自己眉心时那一点温热而克制的力道。

      胸口某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缓慢填满,满得隐隐发痛。姚哲敏轻轻起身,赤脚踩上微凉的地板,悄无声息地走出卧室掩上了门。

      厨房里咖啡机的指示灯在昏暗中亮着一点暗红,姚哲敏没有开灯,就着熹微的晨光给水壶注水。她的动作极轻,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声响,仿佛任何一丝动静都会惊破这个清晨脆弱而易碎的平静。

      水将沸时低低的嗡鸣响起,她靠在料理台边望向窗外,城市刚刚苏醒,不远处的桥面上已有稀疏的车流,梧桐树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叶尖还挂着昨夜的残露。一切看起来如此寻常,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但姚哲敏的脑海中仍残留着茶室玻璃窗上斑驳的暮色,邹卓最后那张铁青僵硬的脸,胸针落入垃圾桶时清脆的铛声,以及祝岑看向她时那双澄澈得近乎锋利的眼睛。

      咖啡的香气弥漫开来。姚哲敏倒了一杯,不加糖也不加奶,端着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热气氤氲上升,在玻璃上蒙开一层薄薄的雾。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姚哲敏转过身。

      祝岑站在客厅入口,发丝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着脸颊。她赤着脚,手轻扶着门框,眼神中还带着初醒的迷茫,却在触及姚哲敏身影的瞬间倏然清明。

      “醒了?”姚哲敏开口,声音带着晨间特有的低哑。

      “嗯,”祝岑点了点头,朝她走来,“几点了?”

      “七点多。”姚哲敏将咖啡杯放在床边的台面上,“要咖啡吗?还是我给你做点吃的?”

      “今天想喝水。”

      祝岑走到她身旁,一同望向窗外。晨光此刻已全然铺开,整片天空染着淡淡的金粉色,她们并肩而立,中间只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远处有鸟群掠过,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隐约传来。

      “睡得好吗?”姚哲敏终于轻声问。

      祝岑沉默了片刻,“做了个梦。”

      “什么梦?”

      “记不清了。”祝岑摇了摇头,“只记得有很多玻璃,透明的,然后还全都反着光。”

      姚哲敏的指尖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我煮点粥吧。”说完转身欲往厨房走去。

      “姚哲敏。”

      祝岑叫住了她,姚哲敏停步回头。

      祝岑并未看她,目光依然落在窗外,“你说过,今天会告诉我一切。”

      “嗯,”姚哲敏应道,“我答应过。”

      “那么,”祝岑转过身,面向姚哲敏,“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晨光从侧面照来,在祝岑的睫毛上镀了一层细碎的金芒,她的神情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刻意,但姚哲敏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正无意识地蜷起,又缓缓松开。

      “当然,”姚哲敏说,“但你要先吃点东西。”

      祝岑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笑。

      “你还是这样。”

      “怎样?”

      “天大的事也要先吃饱饭。”祝岑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却软了下来,“好吧,我确实饿了。”

      姚哲敏转身走进厨房,她从柜中取出米,淘净,加水,开火,动作熟稔而安静,祝岑跟着过来,依旧倚在门框边看她。

      “要帮忙吗?”

      “坐着等就好。”

      祝岑没动,她望着姚哲敏切姜丝的身影。简单的睡衣短袖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刀工虽不算娴熟,姜丝却切得细而均匀,落在案板上发出极轻的笃笃声。这画面太过日常,尤其在经历前两日的风波后,这般日常反让祝岑有些恍惚。

      仿佛昨夜那些锋利的对峙,那些几乎能将人割伤的言语与眼神,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现在梦醒了,她们仍在这个厨房里,一个煮粥,一个看着,如同往日。但祝岑心里清楚,不是这样。

      姜丝的辛辣气息在空气中散开,姚哲敏将它们撒入锅中,盖上盖子调至小火,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一盒鸡蛋。

      “煎蛋?”祝岑问。

      “嗯。”姚哲敏点头。

      平底锅烧热,倒入油,细碎的滋啦声轻轻响起。姚哲敏敲开鸡蛋,蛋液滑入锅中迅速凝固,边缘泛出洁白的云朵状,蛋黄圆润地鼓起。她撒上少许盐,动作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精密操作。

      祝岑望着她微蹙的眉心与紧抿的唇角。

      “姚哲敏。”祝岑忽然开口。

      “嗯?”

      “昨天…”祝岑顿了顿,“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在想点什么?”

      姚哲敏握着锅铲的手停顿了一瞬,锅中的鸡蛋边缘开始泛起焦黄,她将它们轻轻翻面。

      “在想,”她缓缓说道,“我终于可以不再回避了。”

      蛋煎好了,姚哲敏关火,将蛋盛入盘中,又倒了一杯水。粥锅开始嘀咕作响,米香混合着姜的辛香,渐渐盈满整个厨房。

      “粥还要一会儿,要不要先吃蛋?”

      祝岑摇了摇头,表示愿意等。她帮忙将盛着煎蛋的盘子端到餐桌边。两人坐下时,晨光已完全照进餐厅,姚哲敏将煎蛋的碟子推至祝岑面前,为自己添了杯水。

      “小岑。”姚哲敏忽然唤道。

      祝岑抬眼。

      “在说那些事之前,”姚哲敏的声音很轻,“我想先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姚哲敏静默了几秒,窗外的鸟群又飞了回来,有几只落在窗缘,叽喳鸣叫着。

      “不管我等一下说什么,”姚哲敏望进祝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管那些事听起来多糟糕、多不堪,你要记得,我昨晚在茶室里说得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我和她分手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头。我现在和未来的生活里,都只想要你。”

      祝岑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平日理智克制,此刻却把话说得如此直白用力的人。

      该相信吗?理智在心底飞速权衡,可她清楚,如果想和姚哲敏继续走下去,无论信或不信,接下来的话她都必须听。否则昨日发生的一切,她对邹卓说出的那些话,都将失去意义。

      “我知道,”祝岑轻声说,“我相信你。”

      粥锅发出噗噗的轻响,整起顶起了锅盖,浓郁的米香、晨光、咖啡的余韵和煎蛋的焦香交融在一起,填满了这个安静的早晨。

      姚哲敏起身回厨房照看粥。她掀开锅盖,执勺轻轻搅动,确认火候已足后关火,盛出两碗热气蒸腾的粥。祝岑拿起筷子,将煎蛋放入自己碗中,夹起一小块蛋白送入口中,还是熟悉的咸度,边缘煎得微焦,内里依旧鲜嫩。

      “好吃。”祝岑说。

      姚哲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吃,随后姚哲敏低下头,舀起一勺粥,白气氤氲而上,姜丝的辛辣钻入鼻腔。不知怎的,她突然没有了吃下去的欲望,转而想起了英国的冬天。

      英国的冬天总是冷得彻骨,最初住校时宿舍的暖气总是不足。邹卓喜欢在红茶里加许多姜片,她说只有这样才能暖和起来。可是那种暖一如邹卓本人,总带着一种逼人的锐利,不似眼前这碗粥的热气,是柔和而缓慢的,一点点暖进胃里。

      “没事。”姚哲敏摇了摇头,轻吹勺中的粥,“只是想起…她也喜欢姜的味道。”

      祝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轻声问:“所以你们是在英国认识的?”

      姚哲敏的视线落在粥碗漾开的涟漪上,“嗯,在皇家艺术研究院的夏季展览上。”

      她的声音很平。

      伦敦的七月,阳光穿过展厅高窗,在抛光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彼时姚哲敏初到英国,逛完必访之地后顺路去了那场夏季展览。当时邹卓正巧站在一副巨大的抽象画前,侧影被光线勾勒得清晰而傲慢。姚哲敏恰巧也在欣赏那幅画,听见邹卓不算低声地用中文嘀咕:“这幅画的悬挂角度偏了三度。”

      姚哲敏的勺子轻轻碰了碰碗沿,发出极细微的叮响。她抬眼,苦笑了一下,“她总是这样,先找到你的破绽,再决定要不要走近你。”

      “再然后你们就在一起了?”

      “嗯,后来发现我们都是剑桥新生,又来自同一座城市。”姚哲敏搅了搅粥,“最初她没那么偏执,临近毕业时涉及到回国与职业选择…我有我的想法和规划,她也有,但她不能接受我执行我自己的。”

      “不过她最不能接受的,其实不是我离开,而是我离开后过得更好。”

      姚哲敏告诉祝岑,在她刚刚回国半年,成功受聘成为这所重点初中的英语教师后,邹卓曾在某个深夜来电。背景音里隐约传来玻璃破碎的声响,而邹卓的声音很轻,她说你以为换了个舞台就能洗掉以前所有的故事吗?

      祝岑本想递向唇边的筷子顿在半空,她缓缓放下,看着姚哲敏无意识地摩挲着碗壁的手指,“那天我才明白,对她而言,我的成功本身就是一种背叛。”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她英国的工作室,”姚哲敏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重回那间弥漫浓重松节油气味的房间,那气味曾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邹卓那次把我们的一张合照浸入鲜红的颜料里,笑着对我说:‘你看,有些东西染上了颜色就再也洗不掉了哦。’”

      “我当时…”姚哲敏深吸一口气,“我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可那个画面,我后来经常梦到。”

      祝岑经历过邹卓在工作室里那种脊背发凉的注视,她明白姚哲敏的感受。她望向姚哲敏一直平放于桌面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白,那是用力按压桌沿留下的痕迹。祝岑正欲开口,雪饼不知何时踱了过来,轻喵了两声,大约是饿了。

      “哦,还有雪饼。”姚哲敏听见猫叫,补充道,“他其实是邹卓的猫。毕业后无论是她父母安排的巴黎工作还是回国工作,宠物程序都很复杂,所以她打算弃养…所以我带他回来了。”

      祝岑无法评判邹卓的作为,但结合她对邹卓的印象,弃养这事发生在她身上并不奇怪,不过幸好雪饼还有姚哲敏,否则他或许在英国的shelter,或者去了另一个家庭。

      姚哲敏碗中的粥有些凉了,祝岑察觉,起身要去帮她加热,姚哲敏却轻轻按住了祝岑的手,祝岑的手依旧冰凉。

      “我自己来。”

      祝岑又一次跟着姚哲敏走进厨房,姚哲敏将碗放入微波炉。

      邹卓的手总是热的,即便在英国阴冷的雨季,她的掌心也像握着一团火,那种热度起初令人贪恋,后来却让人想要挣脱。太烫了,烫得人皮肤发疼。有一次姚哲敏抽回手,邹卓盯着她空空的掌心看了许久,半晌才低语:“你迟早会怀念这个温度的。”

      微波炉低低运转,直至叮的一声。姚哲敏戴着手套取出碗,祝岑随着她回到餐厅坐下。晨光已移至餐桌中央,祝岑取过一旁的肉松,棕黄色的丝线在米粥中缓缓化开。随后,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她还送过你什么礼物吗?”问完,连她自己都怔了怔 ,未曾料到自己会问出这个问题。

      “嗯,”姚哲敏沉默了几秒,“送过很多东西。”

      姚哲敏轻轻搅动粥勺。

      “那你现在还留着吗?”

      “分手后第二天,就全部捐给了剑桥当地的慈善机构。”姚哲敏顿了顿,“但有些东西…捐不掉。”

      祝岑停下了动作。

      “就像那枚胸针,”她轻声说,“东西可以扔掉,可送东西的那个人…永远还在那里。”

      “也像雪饼,你大概每次看到他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

      姚哲敏没有否认,她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平放于桌面。这是一个邀请,亦是一种坦白。祝岑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掌纹清浅,始终带着令人安心的温热。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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