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两朵雪花 映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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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梨城都在下雪。
凛冽的冬风裹挟着鹅毛大雪落在屋顶、草木、行人身上。
铲过雪的路面不过一会儿的工夫，积雪又跑到脚踝处，随便一脚踩上去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雪鸣。
嬴雪沉默地走进雪夜，沉默得好似这漫天的大雪才是她的归属。
明明是冻死人不偿命的寒雪夜，却让嬴雪稍稍得到几分喘息，寻得几分清静。
嬴雪走到刚才小区里一家三口玩耍地点一旁的公共座椅前，攥着衣袖避免手部皮肤与雪直接接触，把长椅上的雪用袖子一扫而空。
梨城属于四季分明的城市，下的雪不干不湿，再加上赢母给她特意邮来的中长款羽绒服防水面料做垫子，嬴雪坐上去跟坐家里的板凳并无不同。
老小区没有什么夜间活动，夏日一般是十点以后没什么人走动，而像现在这种深冬时节，晚上七八点便没人也不是什么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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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雪出门后，易礼便被妈妈催着下楼找姐姐。
“找她干嘛！那么大一人还能丢不成！”
面对嬴雪生父陈建军的无理取闹，易洁这个后妈反而拎得更清楚，好声好气地走心规劝陈建军。
又因脱不了身，只能匆匆喊儿子易礼去找姐姐，顺便让快处了三个月还像陌生人的姐弟熟悉熟悉，联络下感情。
“嬴雪那么小，外面又黑又冷，别生病了。礼礼，快去，把姐姐劝回来......”
易礼也没闲着，早在嬴雪出门那一刻起，他的心也跟着嬴雪飞了出去。
这会儿听见妈妈这么一说，自然是求之不得，二话不说迈着小短腿便往门外哒哒哒跑去。
等他找到嬴雪时，大雪又下重了几分。
前后不过十分钟，坐在长凳上的嬴雪身上已裹着一层薄薄的雪，从背面看去，还以为是谁闲得没事做，在凳子上雕了个雪人。
但依九岁的小易礼来看，嬴雪更像是一座镀了一层白雪的人形冰雕，哪哪都比别更入眼、更好看。
易礼想开口，可话到嘴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该叫她什么？
贸然叫姐姐，对方要是不认他怎么办？
毕竟在这三个月，嬴雪从未喊过他一声弟弟。
那他叫她名字吗？
嬴雪，我们回家吧。
这话更不对了。
易礼的妈妈易洁并没有与陈建军领结婚证，这一点即使是年幼的易礼也清楚，他与妈妈只是暂住在嬴雪的家。
天然的，他就是比嬴雪低一等，他没资格叫嬴雪的名字，就像过去三个月嬴雪对他说的话不超过两只手一样，他们其实本该是两个世界的人。
家也不是他的家，是嬴雪的家，尽管嬴雪并不需要有陈建军与他与妈妈的家。
他没有立场。
没有任何立场劝嬴雪回去。
易礼就这样站在三米外，小小的身影躲在半人高的花坛灌丛后，露出一双浅茶色的眼睛，静静地遥望那个背影。
手指瘙痒也顾不得，他遏制不住地在想，为什么嬴雪能把陈建军那样的大人治得服服帖帖的？为什么嬴雪可以说不吃就不吃？为什么嬴雪敢一个人暴雪天出门？
小小的易礼装了一脑袋名为嬴雪的一万个为什么，但怎么也找不到答案。
嬴雪五感天生比别人更强，在后面来人时，她就察觉到了，只是知道对方没有恶意，便没多管。
她知道对方没走远，就在后面某个角落里看着她。
这种熟悉的感觉，除了那个便宜弟弟，嬴雪想不到别人。
从她第一次看见易礼便发现，易礼很喜欢藏在暗处观察自己。
同样的，那种观察不带恶意，后续相处中也没有释放出让嬴雪不舒服的点，便一直没管，只当这是一种好奇。
就像她一直在好奇，为什么这么大的雪，会有除自己以外的人跑出来。
联想到对方喊她吃个饭都会摔倒的羸弱模样，嬴雪想了想，还是算了。
“回去吧。”
雪夜雕刻师最得意之作—嬴雪，朝着他走来。
易礼还以为是自己打搅了嬴雪，无意识地抠着手，死死盯着地面某处，紧张得有些磕巴：“对、对不起......”
嬴雪皱眉，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易礼一个男孩子看着会这么......瘦弱，说话也是蚊子音，细细小小的，一点没有阳气。
虽然陈建军不是个东西，但是她妈妈嬴玉每个月可没少给钱，家里做饭是难吃了些，但肉蛋奶没少给，她这个便宜弟弟也不至于吃了三个月还是看着这么弱吧。
身体倍棒，吃嘛嘛香的嬴雪不太满意，这搞下去跟她虐待易礼一样：“你有厌食症？”
“欸？”易礼没听懂啥叫厌食症，听起来像是初中才能接触的东西。
“你不爱吃饭吗？”见易礼听不懂，嬴雪换了个说法。
“没、没有。”
你不爱吃饭吗？
这六个字在易礼脑子里打了好几个转，他才读懂嬴雪是什么意思。
她......在关心自己吗？
嬴雪说完，看着易礼仍低着头不敢看自己，顿觉无趣，擦着易礼的肩膀，往自家楼栋走去。
“算了，回家吧。”
吃多少是对方的自由，她这是在干嘛？
嬴雪觉得这样不太好，但又说不上哪不太好。
烦躁。
听闻对方脚步声走远，易礼才敢抬起头，冻得愈发白皙的脸上燃着一层薄红，耳尖也分不清是被动的还是怎么的，缀着同色系的绯色。
像是久无人烟之地墙角的爬山虎，只有无人问津时才敢探头寻找阳光途经之地，悄悄地蔓延着，谁也不知道。
等人快要消失在楼与楼之间的拐角处，易礼才开始动，保持着一个远而不被落下的距离，紧紧跟着那道身影。
回到家，嬴雪跟没事的人一样，根本没理会陈建军那张写满‘老子很不爽’的脸，从冰箱拿出三颗蛋和一块巴掌大小的牛肉，用盐兑白醋抹在上面，等煎完三颗蛋后，肉也成功化冻。
再把剥好的蒜瓣、一小片姜、切成厚肉片的肉一同丢进绞肉器，按下启动键，biu的一声绞成去腥增香的鲜牛肉沫。
紧接着，就着刚才煎蛋剩下的香油一块下锅，煎炒至微微焦黄，依次加入适量蚝油、酱油、半勺辣椒酱等调料，翻炒。
出锅前沿着锅边浇上半铲子料酒，固色去腥，一大碗牛肉臊子便做好了。
嬴雪从橱柜里拿出吃得还剩半包的玉米面，转头对着来不及收回视线、坐在沙发上的一大一小问道：“臊子做多了，你们吃不吃臊子面？”
一做饭就往多了做，做多了也浪费，她回家时发现桌上除了陈建军，易母和易礼碗里的饭都没怎么动过，三菜一汤更是只瘦了点皮肉伤。
“吃！我吃！”
易母最先反应过来嬴雪这是在邀请她吃饭。
先不说光闻那味她就在脑补到底有多美味，就说在这片土地上，谁会邀请陌生人吃饭？那邀请的不都是邀请朋友啊，亲人啊，总之都是些八竿子能打得着的关系。
易母早就想跟嬴雪打好关系了，可惜她嘴笨也没有跟小姑娘相处的经验，快三个月了，两人几乎没说上一回正经话。
这会儿，嬴雪主动邀请她一起吃夜宵，就算撑死她也要把那一锅全炫完，主打一个给嬴雪一种她没选错人的赶脚！
她激动地高高举手，见旁边易礼怔在原地，于是又扒拉起来易礼两只手，两人四只手，那热情程度，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抢着见什么重要的人。
“小雪，我和易礼都吃！”
“喜欢软点还是硬点的？”嬴雪扬了扬手中的面，询问两人口味。
“小雪做的都喜欢！”易洁环着易礼，笑盈盈地回答。
“嗯。”
嬴雪点头，表示知道了，把手里剩下的半把面全下进刚烧好的沸水锅里，又转身从壁橱里拿出三个碗，等待面条煮软。
几分钟后，夹生的面条变得柔软清凉，嬴雪用公筷挑起一根进自己的碗里，试了试熟度。
“小雪，怎么样，面条是不是煮好了？”易母说着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没办法，旁边的牛肉臊子太香了，酱香味混合着肉焦味直往鼻里钻。
也不知道为啥同样的食材，同样的厨具，嬴雪随便亮一手为啥会这么香？
易母在报名要吃面条后，便试探着靠近这位她一直觉得特别冷的女孩。
易礼跟在她旁边，先前跟嬴雪一样根本没吃几口的肚子，这会就差咕咕叫起来。
但他没有看着锅里的食物，他在看嬴雪。
她邀请我吃饭，是在关心我吗？
玻璃珠似的琉璃眼里，如同刚才大雪天里的她迎雪走进。
她愈近，世界愈远。
无垠雪夜从此有了具象化的边界，眼里映着的也不再是冻得手生疼的雪。
“好好吃！小雪你这怎么做的？教教我吧！”易母冒着星星眼，趁着大口嗦面的间隙问。
看着对面桌大快朵颐的一大一小，嬴雪倒有些惊讶，她做得有这么好吃？
但出于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想法，她还是耐心地讲了做肉沫臊子面的方法，并着重强调了几个细节，听得易母频频点头。
“小雪，我看你最近吃得少，是不是我做的饭菜太清淡了，你不爱吃？”易母有些不好意思地握着筷子，憋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问了出来。
易母注意到嬴雪把自己碗里一大碗面都吃完了，并不是平常吃两口就不吃的样子，再联想到刚才晚饭时嬴雪说不爱吃排骨，她意识到嬴雪胃口没问题，可能只是不爱吃过于清淡的饭菜。
“嗯，不爱吃清淡的。”
“喜欢吃香辣？麻辣？那些重口的？”
“嗯，喜欢。”
“行，以后阿姨多给你做！”
“......”
又聊了会儿，嬴雪才收拾碗筷起身。
视线扫到在一旁未说话的易礼时，发现他扶着碗的小猪蹄红肿得厉害，碗里的面条仍没动几根，还以为易礼不好这一口。
“不爱吃不用硬撑。”
对上嬴雪那双淡漠的眼睛，易礼这才回过神，他猛地抓紧碗筷，用尽全力摇头：“没有不喜欢，很喜欢！”
在嬴雪诧异的眼神中，埋头狂炫，囫囵吞枣着，也不知道能不能尝出味。
嬴雪端着碗进厨房，却发现某个小偷小摸的身影正弯着腰往刚才煮面的锅里望。
不是陈建军还能是谁。
拿着双筷子，往锅里对着所剩无几的面条挑着吃，旁边一大碗的牛肉臊子更是被他一人吃了三分之一。
“要吃自己买。”
嬴雪白眼要翻上天了，没见过这种爹，又懒又馋。
“我吃我女儿煮的面怎么了？你给那俩吃，凭啥不给亲爹吃！”
陈建军混账起来特像地痞流氓，但嬴雪也有治理对方的办法。
“这周生活费减半。”
填饱肚子的嬴雪心情不错，懒得跟对方扯东扯西，把碗洗净放橱柜后便回了房间，留下陈建军弓着腰，跟锅里最后一口面王八对绿豆，那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活像丢了西瓜捡芝麻的二愣子，气麻了。
是夜。
‘叩叩叩——’
易礼的房门被敲响。
易礼有些疑惑地打开门，发现门口并无任何人。
只有地上一罐特护凡士林，一支药膏，一沓无菌纱布，一排小支装的生理盐水。
药膏上贴着一张蓝白色便利贴：
莫匹罗星软膏
送礼人生怕他看不懂，还贴心地附上了拼音。
dòng chuāng gāo
使用顺序：①②③④
易礼急忙捧起这堆东西，发现上面都贴心地用黑色记号笔标记了圆圈数字，简单易懂，带着一股无声的震撼。
“都是......我的吗？”
一颗滚烫的泪珠落在易礼抓着药膏的手上，砸起一大片瘙痒，与先前光疼里带痒不同，这次多了些无法诉说的言语。
悄然无声处，那年易礼喉间吞不下的雪，在此间融化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两朵雪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