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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命比纸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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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灯熄灭的那一刻,排山倒海的疲惫袭来。
连续三台手术,最后一台是复杂的骨盆粉碎性骨折,崔妍站了整整四个半小时!
脱下手术衣,头发已经湿透,前胸和后背全是汗水浸透又风干的黏腻感。
她有轻微的洁癖,此刻只想立刻冲回家,把自己从头到脚彻底清洗干净。
“崔医生,又这么拼啊?”值夜班的小护士打着哈欠经过,“都快凌晨两点了。”
崔妍勉强笑了笑,仔细地用消毒液清洗双手:“患者车祸导致骨盆粉碎性骨折,情况紧急,不得不立即手术。”
这是她在市三甲医院工作的第四年。从考瑞亚的医学院博士毕业回国后,她就一头扎进了手术室。
父母都是医生,从小耳濡目染,崔妍一直觉得救死扶伤是天底下最体面的事。
只是没想到,死亡会来得如此不体面。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出了医院,崔妍裹紧了风衣,独自走向停车场。
这段路的路灯坏了好几天,报修后却一直没人来管,黑暗让人伸手不见五指,她有轻微的夜盲症,最讨厌这种看不清路又不得不独自回家的夜晚。
按照平日里的习惯摸出手机,想借着屏幕光照明,发现手机怎么都打不开,才想起来进手术室之前忘了充电。
“真是...”她低声抱怨着,小心挪着步子。
就在思考明天那台脊柱矫正手术方案时,脚下突然一空。
没有预警,没有声响,她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坠入了一股黏黏糊糊的恶臭之中。
粘稠、温热的液体瞬间淹没头顶,刺鼻的臭气直冲大脑——是医院门口的化粪池!附近的化粪池井盖被打开,却没有设置警示标志!
崔妍拼命挣扎,但越是挣扎,下沉得越快。浓稠的粪水疯狂灌入她的口鼻,恶臭让她窒息。
意识模糊间,忽然觉得荒唐至极。
她这一生,出身医学世家,从小循规蹈矩。读书时是学霸,工作时是拼命三郎,父母和她救过的病人能坐满好几个病房。
做过最出格的事,也不过是在考瑞亚读博时,压力太大偷偷喝了几瓶烧酒。
结果呢?
三十岁的骨科专家,没鞠躬尽瘁死在手术台上,反倒因为一个没盖盖子的化粪池,掉进化粪池里淹死了?
还是脸朝下的那种。
苍天啊,世界上还能找出第二种比这更荒诞、更窝囊、更不体面的死法吗?!
巨大的荒谬感和不甘,成了她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
混沌中,听觉先于其他感官复苏。
耳边嗡嗡作响,像是在水底听岸上的人讲话。不一会儿,声音清楚了些,却不是说的汉语,而是考瑞亚语。
啊,这是一下给她干出国了?
她是穿越时空,回到了在考瑞亚读书时的宿舍里?还是手术后太累,不小心在值班室睡着了,梦回求学时光?
不对,她明明已经毕业很多年了...
崔妍努力想睁开眼,感觉眼皮重如千斤,全身酸痛无比,使不上一点劲,像是刚被重型卡车碾过。
这时,门外的对话模模糊糊飘了进来。
“三百文钱呐!就这么打水漂了!”一个尖锐的女声哭天抢地,“从崔屠夫那儿买来时,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好生养、能干活,结果是个投河寻短见的赔钱货!”
三百文?什么三百文。
崔妍迷迷糊糊地想,是三百考瑞亚元吗?也不对,三百考瑞亚元才多少钱,连张纸巾都买不到。
还有这崔屠夫是......说的她爹老崔?天地良心,人家老崔是几十年的资深外科大夫,虽然说手里拿的是刀,干的却是那治病救人的活啊。
一个粗哑的男声接话,语气贪婪:“娘,别说三百文,我捞她上来还花了十文呢!这买卖亏大了。要是真死了,我得找崔屠夫把那十文也要回来,少一文我就把他家那摊子砸了!”
河里....捞出来?她的心猛地一跳。
那年长女声更怒了:“退!必须退!这丧门星,买回来就病恹恹的,药钱又搭进去不少!明天就把人抬回去,把钱要回来!少一文都不行!还得让他赔咱们这些天的饭钱!”
“就是!”男声突然变得猥琐,“不过娘,反正钱都要不全了,不如让我先...好歹也值回点本钱?我看她模样挺标致,还没睡过呢,死了就可惜了。”
睡过?买来?值回本钱?
她学医几十年的聪明大脑迅速分析着现状:一、她没死;二、她似乎成了某种“商品”;三、处境极其危险。
她下意识去摸口袋,想拿出手机打电话报警,发觉自己穿的衣物质感粗糙异常,根本不是她的衣服,也不是医院里的手术服,而且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口袋。
恐慌如冷水泼面,让人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悄咪咪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以为会看到医院洁白的天花板。
映入眼帘的却是低矮的、由粗糙木头和茅草搭成的屋顶,几根稻草垂落下来,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大颗粒的灰尘在光线中飞舞,让她这个洁癖患者差点当场窒息。
“一定是还没醒。”崔妍闭上眼,深呼吸,再次睁开。
景象丝毫未变。
闭眼,再睁。
还是没变。
第三次睁眼,她终于肯仔细打量四周:泥土垒成的墙壁斑驳不平,一个小小的纸糊窗户透进微弱的光线,屋内家具寥寥无几,只有一张破旧的小桌和一个掉漆的木柜。
而自己正躺在一堆干草铺成的“床”上,身上盖着硬邦邦、带着霉味的粗布被子。
这不是她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
作为医生,崔妍相信科学证据,但眼前的一切却疯狂挑战着她的认知。
人贩子?东南亚绑架?但为什么他们说考瑞亚语?
或许是综艺节目?考瑞亚确实流行各种隐藏摄像机真人秀...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否决了。空气中的霉味、草垛的刺痛感、远处隐约的牲畜气味,都太过真实。
更何况,谁会用“文”这种早已退出历史舞台的货币单位来拍综艺?
门外的母子俩似乎走远了,脚步声渐弱。
崔妍尝试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头痛欲裂。她摸了摸额头,滚烫——正在发高烧。
作为医生的本能立刻压倒了一切恐慌。她需要评估自己的状况:体温估计超过39度,脱水严重,肌肉酸痛。
正想着,门外脚步声再次响起,越来越近。
崔妍立刻躺回去,闭上眼睛,保持缓慢均匀的呼吸,装作仍在昏迷。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还没醒?”是那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装什么死?”
崔妍感觉到对方在床边蹲下,粗糙的手指粗暴地扒开她的眼皮。她努力控制住眼球不动,保持昏迷状态的瞳孔散大。
“啧,看来是真不行了。”男子啐了一口,“白瞎了三百文钱。”
那年长女子也走进来:“实在不行,明天一早就把她扔回河里,去找崔屠夫退钱。就说他女儿自己投河死了,跟我们没关系,让他至少赔二百文。”
崔屠夫...女儿...
信息碎片在她脑中拼凑,她反应过来,这个崔屠夫不是她的医生爹老崔,而是一个姓崔的屠夫,真的屠夫,拿刀砍肉的那种,是她现在这具身体的爹。
自己似乎穿越到了一个投河自尽的女子身上,而这个女子是被自己的屠夫父亲卖给这对母子的,价格是三百文。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独立女性,崔妍感到一阵反胃。人的尊严和自由,在这里居然只值三百文?
「命比纸贱」这个词,原来说的一点没错。
“娘,反正她也快死了,不如让我...”男子的声音突然变得猥琐,一只手向崔妍的衣领伸来。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一直闭着眼的女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男子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崔妍的嘴巴已经先于脑子开始运转。
她四年前从考瑞亚毕业回来后,工作环境打交道的都是内地人,用不着考瑞亚语,所以多年没讲,语言系统似乎发生了奇妙的偏转,有些“返璞归真”——所有礼貌用词全都在语言中枢沉睡不醒,最先复苏的竟是当年在实验室被学长抢了研究成果、在急诊室遇到醉汉闹事时,憋在心里没敢骂出口的脏话合集。
「西八!这狗崽子竟敢用那脏手碰老娘?」
刚醒过来的嘴根本就不受控制,第一时间蹦出来的就是句这么脏的话,她在留学期间哪怕气到内伤都只敢在心里咆哮的。
男子彻底怔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这个买来的柔弱女子竟能爆发出如此粗鄙的言语。
趁他愣神的零点几秒,崔妍用尽全身力气,一记响亮的耳光已经狠狠扇在他脸上!
「你这...你这...狗娘养的!」她结结巴巴地用生疏的考瑞亚语骂道,脑子里一句能表达愤怒的正常词汇都找不到,贫乏得让她自己都着急。
可骂出来之后,心里却莫名涌起一股爽感。
趁他捂着脸懵逼的瞬间,崔妍猛地抬脚,凭着感觉狠狠踹向男子的□□!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男子瞬间蜷缩成虾米状,跪倒在地,脸色煞白。
老妇人惊叫起来:“你个小贱人,竟然敢打我儿子!”说着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干瘦的手指直冲她的脸挠来。
崔妍迅速翻身滚下床,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好在求生本能让人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是真不是故意管不住自己的脑子和身体和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具身体对面前这母子的恶意如此深重,仿佛原主的怨念融入了她的本能。
对她这个平日温文尔雅、连吵架都要先组织逻辑的现代文明公民来说,此刻的体验堪称惊悚。崔妍只能一边在内心疯狂给这对今日第一次见面的母子鞠躬道歉:对不起大哥、对不起大娘,初来乍到,我也不想骂这么脏的!
一边嘴里不受控制地持续输出:
「老巫婆!生儿子没□□的货色!就该被雷劈的混账东西!」
同时,她抓起桌上那个豁口的陶碗,用尽全力砸向老妇人:「西八!滚开!离我远点!」
陶碗“砰”地一声在老妇人脚边碎裂,飞溅的碎片吓得她尖叫着后退一步。!
崔妍趁机抄起墙角那柄快秃了的扫帚,没头没脑地向母子二人抡去,专往肉厚吃痛的地方招呼。
“反了反了!买来的媳妇敢打婆婆和丈夫,天打雷劈啊。”老妇人一边狼狈躲闪一边尖声咒骂。
「谁是你&%¥婆婆!谁#@是你丈夫!」
崔妍怒极,一扫帚杆子抽在老妇人背上,未完全唤醒的语言中枢让她的话语夹杂着谁也听不懂的音节,听起来更加疯癫骇人。
母子俩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反击和语言攻击打得措手不及,加上崔妍完全不顾章法、专攻下三路的打法,一时竟被逼得手忙脚乱,落了下风。
趁两人忙于招架、门户洞开之际,崔妍看准机会,猛地将扫帚整个扔向他们,利用这短暂的阻碍,转身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