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辞》茶莞无茗

4、“我的女儿，不该与我同观有尽之景，同待荆棘漫布的牢笼”

　　宋菡怔住了，她有些震惊地看着沈梦卿，沈梦卿察觉到宋菡的眼神，笑得轻松却又笑得沉重
　　“姨母，从前永娘在的时候总不让我说，但如今我想为自己，为我娘搏一搏，沈家从不是什么清而见底的水潭，我娘的死可也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身子弱忽的就不行了，她既困入了深渊，那我便要出了这牢笼，也叫她……离了这是非之地”
　　宋菡顿时皱紧了眉头“那沈青山究竟对你娘做了什么?”
　　沈梦卿攥紧了手，看着宋菡道:“不只他，姨母可还记得我娘最爱吃的是什么?”，宋菡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栗子糕!之前我要嫁进江府时，你娘才9岁，我还记得她送我的嫁妆中有一盒是满满的栗子糕”
　　她低头摩挲着自己的手，半陷入回忆当中轻笑了声“我的傻妹妹啊……”
　　栗子糕?牢笼?病死……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梦卿，一种酸涩在鼻尖散开蔓延至眼角化为泪水滑落
　　沈梦卿的话就像是青橘皮清香散来余味却只剩苦涩
　　“……您或许不知道，我阿娘从来没想嫁给沈青山当妾的，但外祖父为了舅舅能有个好的仕途路，愿把美人换前程，逼着我娘嫁了过去，沈青山对我娘忽冷忽热，大房二房视我娘为争宠的对手，下人也最会见风使舵，馊了的饭我们也吃过，冬日还有厨房的碳在屋中烧着取暖，烟气四弥，这过得，不说谁能知道是沈家的妾室呢，沈青山哪里会管这些?外祖父得了利益也就不愿救她出来，阿娘怕您与二姨母帮她，从而得罪了沈家也就没说，后来，我娘还怀了一个孩子，大房二房怕这腹中的孩子会是男孩，与她们的儿子争夺家主之位，沈青山出门时，她们便在厨房做的栗子糕中放了朱砂、麝香，我娘吃了，孩子也就此没了。”
　　“她们买通下人，让沈青山觉得是我娘自己将孩子摔没了的……一只关在笼中的鸟，人们只会知道并欣赏它的叫声与姿态，却从不在意羁鸟究竟因何而鸣，又在鸣何，对于有权有势者看待无权柔弱者，只会以自己所想代替她人真正所想，自己指鹿为马也为对，对我娘也更为苛待”
　　她苦笑着，眼底一片晶莹“阿娘自那日之后身子就一日不比一日，当时陛下查官作风查得紧，沈青山知道母亲不喜欢他，他怕她将自己告发，吩咐厨房做了一桌子菜和一盘栗子糕，里面全掺了毒，假惺惺让我娘过去吃，阿娘好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安抚我几句，写了封信，让永娘在吊丧那日给您，这才让我半是离了这沈家，后来就听到我阿娘……身子太弱倒下去时直接就不行了，黑墨被他盖住，我娘的死也让所有人都认为真的是她病弱”
　　她如今得来的部分自由是母亲用命换的，多可笑，多可悲，多可叹
　　宋菡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去沈府看到的一片和谐，只是假象罢了，才知道为何将沈梦卿带来江府时她疯了似的要习医术
　　她嘴角发颤，竟说不出一个字，自己那可怜的幺妹，前半辈子过得天真后半辈子却入了深渊
　　兄长的前程推着父亲害了他的女儿，一个自由久了的人整天坐在井底望着小小一片视野中，日月更替，四季变换，枫叶绿了又红，红了又绿，起初还想着爬出去，但摔久了，也就没那个精力了，也不愿拉着上面的人下来，身边还有了聒噪的小蛙，是这灰暗中难得的生机
　　小蛙总是好奇外面的世界，一天她刚讲完神女与星辰的故事，小蛙就好奇得很问道
　　“那如果说神女所带走的人，他们的家人想她们了怎么办”
　　她怔了怔看着那双亮晶晶藏满星辰大海的眼睛，道:“那他们就会，在晚夜时抬头去看他们所思的人变成的那颗星星”
　　沈梦卿的眼睛总是亮亮的，装满了天真，很是刺眼，刺眼到根本就不属于这个阴暗的地方
　　她筹谋许多，想要带着沈梦卿逃出去，终于在自己快死的时候，将骨肉送了出去
　　沈梦卿好像想起了那日
　　宋舒憔悴得很，那双漂亮又疲倦的眼睛带着温和的暖流轻抚沈梦卿的心
　　“小梦卿啊，过几日到了江府，要乖乖的啊，还记得阿娘给你讲的神女的故事吗?现在神女要我去做星辰看着世间看着你，就不能再回来了”
　　小姑娘心里感觉不妙，但却没太放在心上“就不能不走吗”
　　宋舒倒有些失笑“那不行，神女掌管万物，到时将我的魂魄轻轻一勾，我就得跟着走了”
　　“梦卿不要阿娘走，也不要阿娘去吃这顿饭!!”她猜出了这顿饭有问题，哭着闹着不让宋舒走，宋舒无奈叫永娘打晕了沈梦卿抱在怀里，宋舒不舍地替她捋了捋头发，又捏了捏玉团子的脸
　　看着永娘的神情，将自己唯一值钱的簪子给了她
　　“永娘，跟着我，你也受苦了，到时你也跟着梦卿去江府吧，，这里恶鬼横行的，不适合你”
　　“别让她说出实情……”她给永娘擦了擦眼泪，便转身就走了
　　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归路
　　……
　　我的女儿，不该与我同观有尽之景，同待荆棘漫布的牢笼
　　沈梦卿啊，你要自由
　　沈梦卿咬着唇，抬眸往屋顶看去，眼泪却还是流了下来，宋菡一把将沈梦卿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声音像是在走一条小路，走了段通顺路又遇到了拦路石
　　“梦卿啊……你和你娘都受苦了……，你娘这个傻子，哪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他沈青山干得事，任谁告去，他都不会再这般风光”
　　沈梦卿心里更苦了，她说出一个真实的问题，鼻音将她的声音裹住“可是姨母，外祖父用娘的清白身换了舅舅的仕途路，若是告了，外祖父、舅舅……乃至整个宋家都会受到处置……”
　　如她所料，宋菡犹豫了，一言不发，沈梦卿什么都懂，她们放不下沾来的风光，做不到无畏无惧，做不到沾染风雪，沈梦卿轻轻将她推开，擦干了泪，声音还是那般的轻却总有藏不住的伤痕，道:“姨母只当我是向您道了实情便好，我只是不想让您如今还不知我娘的死因，沈青山会自食恶果，我娘也会从沈家除名，您能授我为官之道，我便心满意足尽力去做那朝上官。”
　　宋菡被沈梦卿读懂了心，心疼与庆幸并存，她手有些发颤，倒了杯茶水来饮，却余满嘴苦涩，她撇过头，眨眼间一滴泪裹着歉意映着烛光从眼角而落
　　“你既张了口，有替我瞒了事，我必然会教你的，如今的南絮内里也是个好孩子……你可与她一路，纵使回了沈府，有些事也可与她相商”
　　她的眼泪更多了，却不敢去看沈梦卿那双眼睛“我老了，不中用了……”
　　宋菡擦干了泪，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以时辰不早为由，转身欲走，刚迈出一步就被沈梦卿叫住
　　少女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将上面两个有些精致却不太一样的首饰盒子拿到宋菡面前，她柔声说明着就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金色纹路盒子里的是为舅母挑的首饰，琉璃花作装饰的是为表妹挑的。”
　　宋菡接过盒子，才想起来之前沈梦卿说过挑了首饰给她们
　　“梦卿，有心了。好好歇息……”
　　……
　　她愣了愣，最后道一句
　　“做个好梦”
　　沈梦卿行了个礼，目送着那抹紫色身影消失于视野之中，门外的风吹了进来，春风最会心疼人，温和的替她擦了擦泪，她抬头看了看星星，于黑夜中闪着耀眼的光，流光皎洁，许是春风作祟，耳边精隐约间听到了一个记忆深处的声音
　　“如果真的这样的话，梦卿想娘了也要等到晚上去看星星吗?”
　　“真聪明，真的这样的话，想娘了就看看天上，阿娘一直在，星星没了还有风，没准是阿娘来看你了呢”
　　这一夜
　　注定不会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