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辞》茶莞无茗

2、不归路

　　她晗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沈梦卿和宋菡看她不那么警惕了，开始给她介绍着自己介绍着屋内的人，再以两人的角度讲述她从懵懂孩童到如今亭亭玉立的经历，宴安时不时说着她失忆前的喜好与习惯
　　他们讲了很久很久，其中沈梦卿还去吩咐婢女买药然后自己去熬了药，后面端着药回来放在食案上晾着
　　直到月升日落，万物陷入一片沉寂，江南絮几人也用完了晚饭，她坐在床上困倦的双眼映着摇曳烛光，思考过多的后果就是大脑极其疲倦，她在床上轻微摇晃，捂嘴打着哈欠
　　宋菡见其一脸倦态，便将她的手掖进被子连带着袖子中的某些东西也塞给了她，手中的异样让江南絮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可宋菡却当做什么也不知道，江南絮只好将那像纸又像布的东西攒起用手掌盖着
　　“看你也累了，就好好休息吧，既记不起前尘往事，琴棋书画类的以后再教再学吧……对了宴安，前几日取来的安神香记得给小姐点上”
　　“是”
　　沈梦卿颔首轻轻在江南絮头上揉了一把，将食案上温热的药递给她喝手上还拿了块糕点，江南絮闻了闻有些想吐但还是忍住一口气喝了下去，苦涩的味道还想在嘴里打架，她想干呕但还是忍了下去
　　沈梦卿将糕点塞她嘴里，宴安接过碗收拾了下食案，江南絮有些愣住，沈梦卿看着失忆了跟个呆兔子一样的少女有些失笑
　　“药苦，吃点甜的压一压，好好休息吧，明日再来看你。”江南絮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乖乖的点了点头
　　沈梦卿起身要走，但像是想到些什么转身对着宋菡道：不知姨母可否能移步到我房中，叙上一叙?顺便将我近来挑好的首饰亲手赠与姨母”
　　她想这些事必须要和自己这姨母聊一聊，毕竟自己可也是差点被吓个半死
　　“也好”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门去，宴安将二人送走，随后走到床边，看着一脸困倦的江南絮问道:“小姐现在要休息吗?”
　　江南絮嗯了声，看着她问道:“诶，你叫什么来着?”，少女耐心道:“小姐叫我宴安就好，我是小姐的贴身丫鬟，有什么事尽管叫我就是。”
　　“好，我记住了。那下午来找……娘的那位婆婆谁啊?”
　　“哦，那是李嬷嬷，也是您的乳母，您这么问，我倒是想起来了，李嬷嬷她家长子病重，刚刚主母允她今儿夜回家去了，要不然她此时也在这同我一起服侍小姐的”
　　宴安边回答江南絮的问题边收拾，江南絮趁着宴安在那收拾没空看自己，想着之前哥哥教自己藏钱的方法，将身旁的枕头拿来，将那东西塞到了枕芯里
　　随后她装着疑惑地样子抱着枕头打量问道:“内个……宴……宴安，这个叫什么?”，宴安回过头，心里还有些欣喜，笑着道:“那个叫眠枕，晚夜休息时要枕着它睡觉的”
　　“哦～谢谢宴安!”，宴安宠溺的笑了笑，倒觉得这失忆后小姐别有几分趣味，她收拾完食案之类的之后，服侍江南絮换了寝衣，又收拾了下床榻，换了寝具摆正了枕头，见江南絮躺好，没什么问题要问后，点上安神香，吹灭蜡烛，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留月光倾洒微微点亮眼前
　　“小姐晚夜若有什么事开门唤我便是，我就在厢房”
　　她留下一句话后轻轻将门关上，脚步声越发的远，待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江南絮深呼了口气，她好像已经很久没这么装成这种模样了
　　她掏出枕芯的东西，展开，借着微薄的月光仔细看着上面的字
　　字体小巧繁杂看着很完美，但毕竟是繁体字，有很多是看不懂的，需要结合前后分析意思，点点泪痕浸润的笔墨，每个粗细均匀的字好似都透过这张纸道着写字之人的郑重、谢意还有……痛苦?
　　久盼识荆，迄无机缘
　　谢谢你愿助我，助江家!
　　此恩千金难抵消，若有机会定涌泉相报
　　请谨记靖王不可做帝，于民为难，于江家亦为灭门之灾，惜我愚笨，见识短浅纵复生百次亦难解其登基之果，我信你可解，这并非是对天命的信任，而是对你的信任，只因你愿意来此处
　　其实我也曾见过靖王殿下与他闲聊过几句，那时他还是个温润公子，但不知为何之后便变得疯癫，嗜杀成性，许家、陈家、定王、安王、许贵妃还有沈家好像都是被他所杀被他所灭，就连着江家也落得个满门抄斩，或许我前面所言也不定是个必然，若他性情未变，也可为个明君
　　这些只是以我所看所闻而叙述，没有太多准确，还希望由你来一一判断
　　这个朝代，男女平等，想必对你所要做的约束少了很多
　　还有就是你若想为官，科举可当朝堂官，春赛可当天子心腹，你若想拉拢，杨家、柳家未免不是好的选择，平民百姓家有才者也是，在其落魄时帮之，在其展才时赏识，很难不叫人心甘为你办事
　　其次，江家的人和表姐都是可信千分之人。阿娘阿爹也已知晓你的来意，但也请尔谅解，丧女之痛难解如死结，这种恨要等许久才可消弭
　　但且放心于他们而言家国安危永放情感之前，无论你要做什么，只要并非是祸国、通敌等不可饶恕的错，江家永远是你坚实的后盾
　　虽不知你选择以何种方式来面对于你而言陌生的一切，但若你看到这封信，那便代表聪慧的你已瞒过了其他人，往后的路就拜托你了,若来到这里前的你是死于非命，前陈往事于你而言痛若刀割的话……不如忘了吧，阿爹阿娘虽抱有仇恨但也会慢慢……
　　江南絮摩挲着信纸，看到这忽而感觉脑袋晕乎乎的，不起眼的袅袅香烟悄悄在黑暗中绽放弥漫，不知是药的问题还是自己太累了困意麻痹四肢，意识涣散
　　而此时属于她的情感在此时姗姗来迟，又合时宜又不合时宜
　　总得等她看完吧……
　　她心脏抽痛，委屈、不甘、痛苦、害怕、绝望等情绪如同烟花在心里炸开，那烟花残屑成了眼泪如同汹涌的江水滚滚而流
　　她捂着心脏无声哭着，像是离家的哑犬夜里想要悲鸣却是那样痛苦那样困难，这其中的苦只有天边的月知道，那软如布料的信也此起了褶子，汹涌的情感将她吞没，脑袋和心好像充水的气球，情感的汹涌，让这气球将将炸开，一种疼痛润进了血液，化作银针流动，汹涌澎湃宛如大潮来袭，一点点割伤她的血肉，一点点划烂，她已经疼得顾不上去看那封信了，只能拼命捂着嘴让自己不去出声
　　汗水混着眼泪滚滚而落，青筋暴起如山丘
　　但好在只是情感
　　好在那事的记忆被封了
　　茫茫黑暗之中，情感的到来，脉搏的复起，痛苦笼罩中好像有什么被撕碎有什么被重组，正如一块破旧的布料被人撕了又补，补了又撕
　　使得毫无生欲的枯木在不属于它的大江之岸硬生生逢了春
　　让此时床上的人成了真正的她
　　让一个提线木偶被赋予了心脏，获得了新生
　　月光缓缓勾勒她瘦弱孤寂的身影，此时她就像是一头孤独的鲸误落入陌生的海洋当中，没有相熟相知的朋友，没有家人，心中绝望的悲鸣，只有流过的水读过
　　可就算这样撕心的痛，本该清醒过来，但她还是很困，她意识到不对，颤着手想先将信藏起却眼前一黑直直倒在了床上
　　这下……真是玩完了
　　与此同时，宴安也被迷晕了过去，过了一会，门被轻轻推开，丰腴又老迈的身影在黑暗中渐渐显现
　　她轻轻地走到床边，少女的泪痕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她看了眼，心里倒也有些疑惑
　　夫人他们又在设计些什么呢?二小姐真的失忆了吗?为什么流这么多泪?
　　算了，自己办好自己的事就好了
　　她诧异片刻后，将手伸向她手中的信，江南絮的手抓的很紧，那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信拿到手中，她打量了一会却没有去看，她将其塞到袖子里了
　　再看向江南絮的样子时，心里未免有些难受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姐
　　她给她将被子盖好将眼泪擦干，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黑蒙蒙的天有月光相伴
　　阴晴圆缺，月总会变，人也会
　　江莞不再是江莞而是江南絮
　　一滴来自异世界的清泉不甚滴落于泥泞污墨之中，终究会被侵蚀
　　而夜中佝偻老迈的身影犹豫再三后选择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她悄悄在夜中行走，躲着人打开了宋兰的窗户翻了进去，宋兰坐在书案前一直等着她
　　“来了?”
　　宋兰抬眸，还有些困意，李嬷嬷走到她面前，将那信从袖中拿出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宋兰
　　宋兰修长的手指捻起那封信，嘴角勾起一抹，忽明忽暗的烛光让她的神色也看着有些复杂，她道:“很好，看你干得不错，你家大儿的命阎王爷也休要抢走”
　　李嬷嬷激动的直接跪了下来，一直磕着头，砸的地板都有些晃动
　　“老奴谢过宋姨娘!谢过宋姨娘!!来年大儿得了威风定要好好来谢过姨娘的!”
　　宋兰倒了杯茶水给她“行了，看你这么累了，喝口茶水再走吧～”
　　李嬷嬷抬头，犹豫着“这……不合适吧”
　　“哪有什么不合适的，累坏了你你家，谁还替我办事啊?”
　　李嬷嬷起身，福身接过那杯茶水，看着里面荡开水波清澈见底的茶水，心里总觉怪怪的但还是一饮而尽了，没过一会，杯盏碎落余下的几滴茶水在地上绽开万朵水花如奔腾的骏马
　　杯盏损裂，人命将陨
　　腹部的疼痛像是有只手在死死搅着血肉一般，血从嘴中涌出，李嬷嬷疼得跪下，抬头震惊地看着宋兰蹲下，她笑得邪魅，轻柔的，爱怜的，由上往下抚摸着她的脸，冰凉的手指在脸上划过，让人心生寒意
　　宋兰眼里却冰冷如同深夜之中一条蛇在死死盯着自己的猎物
　　“你死了，就当是替我办了这最后一件事了”
　　“只有死人，才会真正的闭嘴”
　　她说得轻巧又轻蔑，拍了拍李嬷嬷的脸，手收回之际又替她抹掉一滴泪
　　李嬷嬷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是想将她灭口，她想报复回去，但想到自己家中的儿子，最后还是打消了念想，她忍着痛用尽全身力气，勉强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脸上的纹路如同田垄沟壑越发明显，她说得费劲像是在地上一颗颗捡着透明破裂的珠子，疼得不停在喘息
　　“能……帮到宋姨娘……便好……，还望姨娘……照顾……”
　　她话还没说完便直直倒地，彻底断了气
　　“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的”宋兰将后面几个字咬的很重，她探了探她的气息，确认人死了后，便叫来自己的亲信，将她的尸体处理待到二更天没什么人的时候埋了起来，并将她的死讯造了假
　　宋兰看着手上的这封信淡淡道:“我的好姐姐啊，我就在这等着你了”

作者有话说

　　放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