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帐与中二病》雾椋

22、怀梦草 “我才不要

　　日本的小学多数是一人授课制，班主任不光教授全部科目，还负责组织各项活动、班级内部装饰……等方方面面。

　　完全可以说，班主任可以决定一个班级的样子。

　　最浅显的例子就是班级养的动物。
　　夏目转学几次，虽然大多数班级选择喂养兔子，但也有班主任从家里带来水缸、大家养金鱼的情况。

　　而夏目现在的班主任，步调与有希异常合拍。

　　有希精力旺盛，有三分钟热度的坏毛病，但因为精通技巧，总能很快做出成绩，然后又迅速抛之脑后。

　　小学的各类活动远比外人想象中要多得多。

　　开学典礼、运动会、社会参观、合唱比赛……等等，一年到头几乎不停。

　　这些活动的筹备组织全压在班主任身上：
　　文化节要出节目，学艺会要排戏剧，运动会还得组织团体操。

　　而精力充沛的有希简直是绝佳帮手。
　　她自己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展示自我的机会，总能搞出自己的风格。

　　暑假回来没两个月，班主任因为饮料赞助而产生的看法就消失了，比嘉有希成了最心爱的学生，做什么事都要先问问她的意见。

　　有希自主权很大，差不多每周都在做新事情。

　　她喜欢这样，忙碌的同时也没有忘记夏目。

　　文化节筹备时把自己跟夏目分一组，运动会练习时还把自己和夏目分一组。

　　偶尔碰到自己没有分组权的情况，就去找老师要求分到一组。

　　在升入五年级后，有希又大了一岁，叔叔不再像她双亲刚出事时那样过度担心，有希开始隔三差五能自己上下学了。

　　常常夏目早上刚出门，就看到有希在外面等他，身后是停车的司机姐姐。

　　有希的公寓和夏目亲戚家的距离不远不近，有希想和他一起上学，就会提前坐车到夏目门外等他，然后两个人再一起走去学校。

　　他们总是粘在一起，全世界都知道他们两个关系好。

　　他们在一起时，气氛总是热烈的。

　　有希总有很多话要说，夏目则日渐沉默，总是倾听。只有当他们路上碰到妖怪时，夏目才会话多一点。

　　因为有希看不见，要逃跑时总是夏目抓住她的手，两人忽然在街上跑起来。

　　起初夏目很担心这种做法鲁莽，害怕有希会受伤。
　　不过有希再三向他保证没问题，几次遇到突发情况，有希明明是后起步的，跑起来却三两步就超过了夏目。

　　她体能好，明明是在夏目后面转来的，却对小镇的街道更加熟悉。

　　每次逃跑，总演变成夏目转述情况、而有希负责带着两个人躲避。

　　某一次逃脱后，两个人在公园滑梯下的空间里紧挨着休息，有希忽然说：“我们这样好像赛车手和领航员啊。”

　　夏目只听说过赛车手，不知道领航员是什么。

　　于是那周末下午，两个人在有希家的影音室看了几部关于赛车的纪录片，吃了美味棒和蒲烧太郎，是在粗点心店买的，夏目也吃了一点。

　　虽然隔三差五还会带着包装精美的点心去夏目的亲戚家拜访，和夏目分享的正餐也仍然菜色繁多。

　　但不知不觉中，有希拿来招待夏目的零食越来越便宜。

　　她也感觉到了，要是把贵价的点心饮料放在桌上，如果不用强硬手段，夏目是不会去碰的。

　　有希擅长营造不容分说的气氛来主导局面，而不是真的倾向强行逼迫。她自己也不想把别人厌恶的东西强行施加。

　　所以她选了粗点心店的零食和夏目分享，并在夏目沉默不语的时候说更多的话来填补安静。

　　夏目说的越少，有希就讲得越多，甚至都开始有点滔滔不绝了。

　　有希有种直觉，只要那种沉默在他们之间出现一次，那个无可回避的问题就会被摆在台面上。

　　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问题，但很确信，那绝对是现在的她解决不了的事情。

　　所以只要出现一次，她和夏目现在的关系就会出现裂纹。

　　就像一命闯关中的角色似的，有希使尽了技巧来回避沉默或是尴尬氛围的出现。

　　她也做的很成功。
　　夏目在这所小学就读的近一年间，有希将氛围维持得很好。

　　可有些问题，是不会随时间流逝而自动解决的。

　　五年级第一学期快要结束时，有希还是踩完了所有安全的地块，终于无可避免地踏入了危险区。

　　夏目又要转学了。

　　有希第二次听到这个消息，糟糕之处在于，夏目自己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她。

　　有希是从司机姐姐那里听说的，消息比班主任知道得都要早，连理由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夏目的堂哥是初三毕业年级，要开始备考了。家里无法同时兼顾两个孩子，要把夏目送到其他亲戚家去。

　　得知这个消息后，有希谁都没说。
　　她边计划之后的事，边等待夏目来和她说这件事。

　　毕竟自己打听到、和当事人亲口告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

　　可两个人朝夕相处，夏目一直都没和有希讲这件事。

　　不止夏目没说，连班主任也完全不知情一样，眼看着夏目转学日期临近，却完全没有向全班宣布这个消息的意思。

　　所有人都照常生活，让有希一度怀疑夏目要转学是不是假消息。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了，避开夏目，自己偷偷去问了班主任。

　　班主任经不住她再三询问，终于还是点头承认了：“是的，夏目同学这两天就要转走了。”

　　有希追问：“那您怎么不跟班上的大家说呢？”

　　“因为这是夏目同学自己要求的，”班主任叹了口气，“夏目同学说，希望我能替他保守这个秘密，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有希你。”

　　“……”有希确认了一遍，“包括我？”

　　班主任点头：“夏目同学专门说了要对你保密，你们关系那么好，我想他可能是有自己的打算，所以……”

　　有希没说话，她低头盯着地板看了一会儿，才慢慢点头：“……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老师关切地说：“有希，你和夏目同学之间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找机会和朋友说开吧，毕竟夏目同学就要转走了。”

　　“我会的，老师。”
　　有希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对老师又鞠了一躬，关上办公室的门。

　　然后，她立刻调转方向去找夏目。

　　最近正是梅雨季，校舍两旁的绣球花一团团挤在绿叶中，花瓣上挂满了水珠，像此刻挤满小学生的走廊。

　　这会儿外面还飘着绵绵细雨，天灰蒙蒙的，教室的光线也比平时暗。

　　小学生们因下雨无处可去，全被困在校舍里，要么叽叽喳喳凑成一团聊天，要么想着法儿地做游戏。

　　夏目也在和人一起玩，不过他只是没拒绝邀请，像其他伙伴一样手里拿着纸飞机，心思却一点也不在游戏上。

　　他站在靠窗的地方，看雨滴沿着玻璃往下滑。一滴滑到底，又有新的一滴往下滑，循环往复。

　　“贵志。”

　　忽然间，嘈杂的背景声里清晰地响起夏目的名字，近在咫尺，

　　这个声音夏目很熟悉，一点也没有被吓到。

　　他做好心理准备，抬起头，看到有希站在面前。

　　有希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两个小团，像两朵小花苞似的，显得清爽可爱。但她本人却紧抿着嘴，洋娃娃似的眼睛睁得大的得。

　　等夏目抬起头，她不等回答就伸手去拉他，说：“你跟我来一下。”

　　夏目没拒绝也没说话，任由有希拉着他走了。

　　下雨天的校舍人太多了，连厕所都人来人往，哪里都找不到能谈话的地方。

　　在来回走了两趟后，有希终于放弃了，她眼圈红红的，回头对夏目说：“去拿伞，我们去外面。”

　　夏目还是听她的，和有希一起换了雨靴拿了伞，像两朵透明小蘑菇，去学校的垃圾回收处生长了。

　　“转学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两人站定，有希第一句话就直接问：“我们不是搭档吗？为什么要瞒着我？”

　　“有希，我不想你再这样了，”夏目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这样、这样对你很不公平……有希，我觉得我不应该这样对你。”

　　“为什么要这样说？是我自己想这样做的啊，”有希的眼睛里闪过困惑和伤心，攥紧了伞柄，“我想对贵志好，我想和你做朋友，想和朋友每天都快乐地生活，为什么要拒绝我呢？”

　　夏目摇摇头：“我知道你的想法，有希。你很好，我也喜欢和有希待在一起，可是……这样对你不公平，因为我也喜欢有希，所以才要拒绝你。”

　　他深吸了口气，小小的身体有些颤抖，却依然抬头直视有希的眼睛：

　　“有希，不要再跟着我转学了。”

　　夏目这样说的时候，有希看到他的眼圈也红了，眼睛闪着泪光，可他的声音是很坚定的。

　　平时总是腼腆的夏目，这时候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有希凭直觉意识到，这不是那种能商量的决定，而是已经下定决心、毫无改变余地的结果。

　　细细密密的雨滴不断打在伞面上，留下蜿蜒的痕迹。在雨声中，有希听见自己用说：“本来……、我本来就没打算跟着你。”

　　她努力模仿不屑一顾的语气。然而，夏目却露出了笑容。

　　“嗯，谢谢你，有希。”

　　“……”
　　有希觉得自己要哭了，努力忍着不叫眼泪流下来。

　　她集中精力忍耐，结果夏目误解了这份沉默，又像安慰又像给自己鼓劲似的振作道：
　　“有希，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努力工作，把衣服和点心的钱都还给你的！”

　　“我才不要！”有希忍无可忍，“我才不要你还，贵志就吃得胖胖的然后变成小猪好了！”

　　她说完收起伞转头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