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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活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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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恒又被折磨了。
他体内的自杀基因病毒强烈发作,他在病房里发疯,他拔掉身上所有仪器,他从病床上下来,跌跌撞撞的冲到门口,要出去。
门尚未开启,就被医生进来抓住,一群人使劲将余恒按回病床上。反抗不了的余恒就呐喊:“让我死了吧!让我死了!”
偏执疯狂,幻想死亡。
余恒接触的是——最原始的自杀基因病毒株残留,余山让人给他注射的反自杀基因病毒抗体根本没用。更何况余山自己也住院了,四大家的人们都住院了。一场婚礼,一场令人再也不愿意提及的婚礼,是一场复仇。医院VIP病房爆满,病房里面住着这些个有头有脸的名人。
有善于发现的记者,也有八卦的人群,他们在议论。但是消息很快被封锁。余夫人作为这件事的核心人物,她开始操持起来。
一切看似寻常的医院,在VIP楼层病房里却格外森严。张维海作为教授代表来到这里。他走进VIP病房的时候,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着他。张维海视线环顾一圈,这里都是感染了自杀基因病毒的人。张维海觉着这一刻的自己,好似前来宣判死亡的判官。他将那份实验报告交出去,余山拿过去瞧。
荣海翻了两下,他神色凝重:“你直接告诉我,能不能找到办法解决!”
所有人再一次看向张维海,他们依旧在期待。而张维海缓缓抬起头来,他目光分散落在眼前这群人身上:“需要时间。”
荣海忍着怒火喊:“那是需要多久!才可以找到解决办法!”
张维语凝重,他握紧拳头,对上荣海那双发狠又怕死的眼睛宣判:“如果可以找到解决办法,那么这世间就不该存在自杀基因病毒了。韩岑就不会死去了。”
“砰!”
荣海一拳打在张维海脸上:“要你有什么用!该死的!我要你救我的命,不是让你来告诉我还需要时间!我等不起!”
这一回的张维海似乎褪去从前的胆小害怕和隐忍,他冷笑:“那么你们只能等死了。”
众人对上张维海那张冷漠无情的脸,顿感恐惧。荣海双腿突然无力,旁边的荣家明一把扶住他。
已经无济于事了。他们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了。
张维海从医院里去,他站在大门口,罪恶无力。他快意恶人有恶报,可他是制作了这一场病毒的凶手。他也是罪人之一。他愧疚自责不已,他也是该下地狱的人。
很久之后,张维海拨通了韩煜的电话。
雨落下了,要开始迎春了。
医生要进来给余恒输送营养液,他接连好几日不进食了,这很不好。可医生推门进来就见到,余恒坐在病床上,双手捂脸哭泣。
感知到有人进来后,余恒痛哭流涕抬起头来:“让我死了吧……”
这是完全的绝望。
医生退了出去,他们给余山带去的只有余恒临近死亡的坏消息。
余夫人手在颤抖:“精神干预可以吗?”
医生面露难色:“他现在这样,应该很难干预吧。”
余夫人声线再一次颤抖:“所以真的没有半办法了吗?不能再抑制了吗?”
医生惋惜:“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
“如果韩煜来,他是不是就有活下去的希望!”任慈鑫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众人身后,“是不是只要带他见到韩煜,就能进行精神干预!”
“这个……”医生看向任慈鑫,都是医生,他们怎么不明白在这种情况下,精神干预哪怕成功,余恒依旧会死。更何况到达余恒这个精神分裂的状态,精神干预哪有那么简单。
任慈鑫没有再说话,他默默离去。
等待下一次要给余恒上药的时候,任慈鑫申请前去。他推着小推车进来,见着余恒双手双腿被绑着。
看来是昨晚他又打算自杀了。
见着余恒沉睡,任慈鑫为他双手双腿松绑,很快他就听到了余恒突然睁开眼睛开口说话:“你说,我会不会在明天之前就死去。”
任慈鑫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不会的,我们可以挺过去。”
余恒自嘲:“那么为什么我觉着今晚我就会死。”
一时间任慈鑫说不出话来。他调查过韩岑的档案,从入院到死亡不过半个月。若以韩岑的病例作为参考,那么余恒活着的时间不过一周左右了。
“放我走吧。”余恒又说道,“我只想在剩下的日子里好好活着。”
心痛的任慈鑫将捆住余恒最后的束缚拔掉,他红着眼说:“余恒……走吧。走吧。”
红着眼的余恒望向任慈鑫,他从病床上下来:“我走了,你怎么办?”
任慈鑫挤出笑容:“我会好好活着。”
闻言,余恒对他微微鞠躬表示感谢,离开了。
当余山等人发现余恒不见时,已经过去二十来分钟。院长找到任慈鑫,要他自己去承担责任。
只是出乎众人意料,余山也好,余夫人也好,他们没有要找任慈鑫麻烦。只是收拾好病房里所有的东西,准备从医院撤离。
院长不解,余夫人就说:“我们并没有放弃活下去的希望,但该来的总会来,不是吗?”
在任慈鑫行动前,在和医生确认余恒无法拯救之后,余夫人就已经下定决心了,放余恒走。她不愿意余恒最后的结局,是躺在冰冷的病床上,被折磨致死。
她把想法说给余山听,余山也只能默默接受。他们所做的过去,造就了现在的结局。余恒不愿见到他们,那么就放他走吧。
衣衫单薄的余恒从医院里出来,他叫了一辆车。可司机看他穿着病号服,就隔着车窗问:“你要去哪里?”
去哪?余恒自己也不知道。
余恒空洞的眼神,无助的模样都表明他无处可去。司机觉着这一单不好拉,就将车窗关上,把车开走了。
瞬间,余恒眼前变得空旷,他往前走了两步,他突然瞧见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他脚下的步伐加快,那身影越来越清晰,余恒撕心裂肺地大喊:“韩煜!”
强光刺眼,余恒被制止上前,他跪倒在地上,他眼里含泪,痛苦不堪。
是错觉吧。这些日子里,他天天梦到韩煜,这些日子里他天天幻想韩煜就在自己身边。可更多的是,韩煜把他丢下去了。他有的时候分不清楚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
前一天他不知道是做梦还是现实,他看到韩煜站在窗前,他喊他的名字,却见着韩煜回头看了他一眼,就笑着把窗户打开,朝外头跳下去。
当即余恒就追上去,也要跳下去。若非医生进来拉住了他,那么他本该死去了吧。
在这痛苦之中,余恒见到有身影挡住了他的光,他想是死神来了。余恒缓缓抬起头来,逆光之下,死神冷峻,可他视线模糊。
是上帝的垂怜吗?
他眼前的死神长得像韩煜。
忽然对方半跪在地,与他对视。余恒嘴角抽动,他伸出手,想要抚摸对方的脸庞,因为他无法确定眼前的人是,真实活着的韩煜,还是要他性命的死神。
可是余恒却发现自己的手,无法去触碰对方,他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他带着哭腔问:“我死了对吗?你来带我走对吗?”
两人对望,一个泪洒,一个垂怜。
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余恒仰着头,放下在半空中的手,对像是死神的韩煜倾诉:“对不起…我什么都没有做到……你是不是很失望……我不怕死的。只是你往后的日子…怎么办…我不在了,谁来保护你…”
泪水已经迷糊了余恒的眼睛,他不应该哭泣的。这样视线迷糊了,他就看不清韩煜了。
“我来接你回家。”
温柔又细腻的声音令余恒一瞬间迷离又害怕,他再一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他的手才在半空,就被握住。
而后余恒就听到对方温柔说:“别怕,是我。”
余恒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他的嘴角微微颤抖,却一句话都说不来。直到他被韩煜拥抱,唯有心与心相连,余恒才最终确定来接他的人,是他的爱人,不是死神。
很长一点时间后,人群吵杂,车来车往,世界纷扰与他们无关。余恒被韩煜搀扶起来,阳光照射之下,他们的影子被拉长,他们变得一样单薄消瘦了。
在这个傍晚,别墅的灯重新亮起来了。
余恒踏进屋子后,一眼就见到了他和韩煜肌肤之亲时,顺道绘画的那幅向日葵。那些向日葵,热烈张扬,富有生命力。
他继续往里头走,看到越来越多熟悉的物品。他给韩煜添置的家具,全在这里。余恒忽然记起来,他对韩煜说过要把公寓里的东西都搬到别墅来,让别墅成为他们真正的家。
这一刻,余恒那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滑落了,他走过去,将韩煜拥入怀里。
“我爱你韩煜。”
余恒松开韩煜,他带着泪水亲吻了韩煜。泪水滴落在他们唇间,他们吻上去,很咸,很苦。
吻变得贪婪,唇舌交互,一寸寸的侵入。他们都想要记住这一刻。记住当下的感受,记住内心深处的真实反应。
很久之后,两人沉沉睡去。这是余恒得病以来第一个安然入睡的夜晚。
可在接近黎明的时候,余恒自杀基因病毒突然发作,他猛然的醒来。他没有做梦的,可他就是感到无法呼吸,恐惧还是围着他。他怕极了,他害怕惊动韩煜就独自从床上下来,到床边卷缩起来。他环抱自己,他控制身体想要寻死的反应。
余恒越是控制,他的大脑就越要反抗他的控制,他的身体开始抽动,他开始忍不住的发出求生的呐喊。他逼迫自己不去看那窗户,因为他想要跳下去,他只想要跳下去。
很快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别怕阿恒,我还在这里。”
大脑疯狂告知余恒他所处的世界十分危险,他要活下去必须逃离。抱住他的不是韩煜而恶魔,是要夺取他性命的魔鬼。可是韩煜贴在他背后的温度又那么真实又那么温柔。他怎能把爱人当恶魔。
余恒将双唇咬出血来…
血腥味开始唤醒余恒,在这个刹那,余恒突然意识到为什么韩煜总是要伤害自己…不是因为血腥味,而是死亡,死亡可以将人短暂的唤醒,就像是回光返照。
余恒身子还在抖动,韩煜就紧紧的抱住他:“别怕,我在这里。”
很长一段时间后,余恒总算平复了下来。他哽咽着问:“你为什么还要我呀韩煜,我那么坏。”
“你很好。”
“我杀了你的父母……我害了所有人。”
韩煜将余恒调转过身认真的告诉他:“不是你,做错事的不是你。只是痛苦落到了你身上。”
余恒懊恼:“当年你一定很无助吧,你无法作为,你不知真相,你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的父亲死去。”
“是。”韩煜回答,“所以你别这样好吗?”
泪水早已经将余恒的视线模糊,他哭喊:“对不起韩煜,我想死了。”
“阿恒,我能活下来是因为你救下了我。我站在十米台阶,是你要我活下去。是你反反复复的告诉我要活下去。所以我活下来了。所以你也要活着好吗?如果你感到很累,没关系,这次让我来陪你渡过去。”韩煜眼含泪,他说的很温柔。
余恒再也说不出话来,但是他能够感受到身体开始放松,他的大脑无法强制他做他不愿意的事情了。韩煜将余恒带回到床上,他让余恒躺下,继续入睡。只是余恒眼神还留有慌乱,他握住韩煜的手:“你会走吗?”
韩煜反握住余恒的手:“我就在这里。”
“我没有做到答应你的任何承诺……”余恒低着头,他内心持续愧疚。
“你能做到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