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杀》树里乡人

82、阴差阳错

　　四个人在这遇见，真是小概率。

　　这家店设在公园里头，周四都是树木，除去周末，这四周都很安静，基本上不会被打扰，吃了饭还能逛一逛。

　　任慈鑫还是看了网上的攻略找来这里的。只是他没有想过会带着余恒，在这里和韩煜他们偶然遇见。唯一不同的是，韩煜他们显然才刚刚进门，而任慈鑫和余恒准备离去。

　　四个人像是定格在大堂，彼此之间也不说话。不大不小的大堂，被四个高大的男人占据。从远处看去，以为是来干架的。但近处一瞧，又觉着这四人，脸上神色复杂，多有苦楚。

　　人们寂静，不知晓这四人要做什么。一会后，韩煜是四个人中率先转侧身的，而余恒是第二个。一个要走，一个挡住。两人对望，是韩煜要走，是余恒先开口。

　　“怎么和他来？”余恒眼睛微微泛红、压着嗓子问韩煜。

　　韩煜没有作答，也没有抬头，他不能往前走，就往后转身。下一秒就被余恒抓住，只听余恒紧张的发问：“去哪？”

　　一旁的陈涵眉间不悦，尽可能控制情绪劝：“余恒不要乱来。”

　　余恒眼瞥过去骂：“你什么东西，轮到你说话吗！”

　　被骂了一句后，陈涵音量也提上来：“你放过他吧！”

　　眼瞧着两人就要吵起来，餐厅里的人又从各处出来看戏。任慈鑫当起了和事佬：“真是巧，我们都想来这里吃饭。不如一块吃？”

　　陈涵冷笑：“你们看样子都是吃过了，就不要和我们一块吃饭。”

　　“没有没有，我们也没吃。”任慈鑫脸上挂着假笑，“我们不过是来聊些事情。喝口茶而已，既然都认识，就一起坐下来吃饭吧。”

　　听到这句话，韩煜眼角斜视过去。仅仅一秒，余恒就捕抓了这个瞬间。他顺着韩煜的目光看，任慈鑫和陈涵还在那扯话，而他最终将目光落到陈涵身上。余恒眉头一皱又一皱，心头一颤又一颤。

　　那边的两人还在说，余恒早已经不耐烦，他抓起韩煜的右手，用力将人拽走。陈涵和任慈鑫反应过来后，就在后面追。

　　余恒拉着韩煜出了餐厅后，韩煜不急不慢地开口：“停下来。”

　　余恒没听，依旧往前走。这空旷的公园，寥寥数人与他们擦肩而过。人们口中讨论着阴森森的天气和令人讨厌的自杀病毒。讨论祸害的源头到底在哪里，若是发现，一定要杀之而后快。很显然在听到这些对话后，两人脸神情都变得复杂，脚下的步伐不由的变慢。

　　“停下来。”韩煜说的很平静。

　　爱人的声音是启动身体的开关。余恒明明不想要停下，但这一次他却如同臣子一般，乖乖听话。余恒手没有松开，他转回身注视着韩煜，想说话但又说不出来。韩煜想要抽手，他又不放。两人就僵着，暗暗较劲。

　　韩煜无奈叹气：“别那么幼稚。”

　　“那你干嘛要和他出来。”

　　韩煜反问：“那你又为什么出来？”

　　“我出来是因为……”余恒话到嘴边又没有说出口了。若是说他找任慈鑫是为了让自己的家人活下去，对韩煜来说，是不是另外一种“背叛”，是不是另外一种“共犯”。他神色怅然，他头一次发现自己不能真心表言，是那么的折磨。

　　在这短暂的沉默中，韩煜挣脱开余恒的手，他倒吸一口冷气。两人视线碰撞，隐忍和克制都显露在两人的眼睛里。树上低落几滴下来，这一次是韩煜先打破沉默：“是觉得我们缺少正式的道别吗？”

　　“我不要。”余恒眼眶已经红透。

　　“余恒……”

　　“我不要！”余恒呐喊，将声音掩盖过去。他没听到，就不作数。就算他听到了，他也不会答应。就算韩煜放弃了，他也不愿意放弃……他怎会拱手让人，怎么能够。

　　“我们当不了朋友的。”韩煜毅然决然说道，“不然，我可能会后悔当初没有给你下毒。”

　　言语一瞬，泪水无声。余恒倔在那里，他伸出手扯着韩煜的衣角：“别不要我好不好……”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呼啸。

　　滴答、滴答、滴答……树叶掉水了，天空要下雨了。

　　打破寂静地是，远处陈涵的呼喊。而任慈鑫跟在陈涵身后。不一会，陈涵就走到韩煜面前，他看了几眼余恒，扭头对韩煜说道：“我们走吧，天要下雨了。”

　　“不许走！”余恒声音颤抖。

　　陈涵在一旁讽刺：“余恒，你不要无理取闹！别做那么令人厌烦的事情。你也不想做下一个荣家明吧。”

　　任慈鑫代替反驳：“余恒不是这样的人。”

　　“是吗？他强迫韩煜的事情还少吗？无理的纠缠就是错的。任医生你救得活余恒的父母吗？救得活我们吗？”陈涵突然像是失心疯，“你是希望韩煜死，还是你的父母死，你选择谁呀！你什么都不可能做到！”

　　至此，余恒没有了对抗。

　　而韩煜没看他，反而看了几眼任慈鑫，他突然失笑。在大雨落下之前，韩煜毅然决然地离去。而走着走着雨势渐渐变大，一直跟在韩煜身后的陈涵，实在是不忍韩煜淋雨。他快步上前，将韩煜拉到一旁的亭子里躲雨。

　　陈涵拿出手帕递给韩煜：“等雨小我们再走吧。”

　　韩煜盯着他：“你也会死，不恨我吗？”

　　“恨。”陈涵呼口气，将帕子交到韩煜手上，“但是我更恨自己。”

　　停顿了一会后，陈涵如同失了魂般自嘲：“我在想，如果我在十年前就开始行动。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样了。我恨为什么，我总是这样。我恨为什么，我明明是……不舍得，还是做了他人的帮凶。韩煜，我真……坏呀。”

　　韩煜没有接话，陈涵又继续说：“我还记得，有一次荣家明和你吵架，就把你赶下车丢在路边。当我知道的时候，已经过去一个小时。而我开车去找你时，又过一个小时。我记得，你独自在马路上行走，看你独自走上那横跨江面的大桥，而我却因为在车流的另一侧，无法立即到达你的身旁。等到调转回头，却又不见你了。”

　　“不止一次这样。还有很多次都这样。我时常在想，为什么命运总是让我差一步。每次当我找到你，你已经伤痕累累。我明明是希望你好好的。”陈涵瞳孔渐渐发红。

　　他停顿了一会继续说道：“所以韩煜，无论是荣家明还是余恒，我都不想你再经历一遍折磨人的痛苦了。我知道，我也不是个合格的好人。所以你想离开……就离开吧。”

　　在前一天，陈涵接到墓园的人来电，说韩煜要转移自己父母的墓碑。他当即意识到韩煜要离开，他就追了过去。到了楼下却不敢上前。只能如同从前买了韩煜爱吃的黄油面包挂在门口。

　　这个习惯是什么开始的呢？

　　是在认识韩煜的第三年。在他发现韩煜早餐特别爱吃黄油面包后，他就寻遍整座城为他品选出最好吃的黄油面包。

　　他第一次把挑选好的黄油面包带到韩煜跟前时，韩煜就没有拒绝。虽然中间也尝试送过其他店家的面包，但韩煜就不爱吃。就此以后，陈涵在往后的日子，不间断的送这一款黄油面包。

　　这个黄油面包似乎成了他和韩煜之间的秘密，没人知道。荣家明缺心眼，就算知道也不会去理。更何况他不知道。除了那日被余恒撞见了。这个多年以来的秘密，被发现的那一瞬间，陈涵反而很开心。任谁知道他和韩煜七年多的秘密，不会感到震惊呢。

　　所以在一刻，陈涵问了埋藏在心中多年的话：“你还吃黄油面包吗？”

　　韩煜盯着陈涵好一会后才回答：“为什么不吃？”

　　陈涵眼眸闪过一瞬期待：“我还给你送好吗？”

　　“那天门把手上挂着的袋子里多了几款我没见过的面包，我试过了，很好吃。”韩煜娓娓道来，“但也不过是面包而已。”

　　外头的滂沱大雨就如同拍打在陈涵身上，好疼。他总是觉得有机会，总觉得有一天韩煜会发现，总觉得他做的不算太糟糕。

　　正如这一次韩煜要走，要迁移墓碑。他厚着脸皮来，用着手段逼着韩煜和他出来。他想着这是公园里头，那些人不爱来，他们不会被人打扰。哪想到命运巧合，就这样遇到了最不想要遇到的人。

　　“你父母的墓碑。”陈涵红着眼停顿一下，“我会…尽快安排人帮你处理。但是韩煜，如果你回家了……我还能去找你吗？”

　　“不能。”

　　韩煜回的干脆，陈涵苦涩。

　　亭子外的雨小了一些，陈涵怅然若失，这一场雨过后，他们大概要分道扬镳。只是陈涵有些贪恋这片刻的时光，最后他温柔地说：“我去买把伞，你在这里等等我。好吗？”

　　见韩煜只是赏雨，不回答。陈涵走到韩煜跟前：“等我回来。”

　　说完人就走了，韩煜见着在雨里奔跑的陈涵。一点点的从他眼前消失，拐到另外一边去，为他寻一把伞。

　　韩煜按压着心脏喘气，被压迫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他理应开心、理应如同他的名字一样，煜煜重生。但他并没有，他还是觉得生活没意思，偶尔会反问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思来想去，最终都会引到那件事上。所以韩煜干脆不想了。

　　在陈涵回来之前，韩煜从亭子里离去。细碎小雨最多只是将衣裳和脸面打湿。路还是原来那一条路，人却消失不见了。韩煜站在原先的位置，呼吸变得沉重，再后来他仰起头来。树叶上的水滴砸在他的脸上，将那泪痕掩盖。

　　他本该做个纯良的人。

　　但再也做不了了。

　　在这八百米之外的公园停车场，湿答答的余恒拒绝任慈鑫送他回家的请求。

　　余恒独自上了车，他将整个主驾驶位置弄湿，面不改色地驱车离开。他不能以这个样子回余宅，但是他不想回家，那里太空，他不喜欢太孤独。可是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能漫无目的在大马路上行驶。

　　“嗡——”

　　是路非来电，余恒调整心情，接起来。他听到那边的路非非常激动的呐喊：“今晚！我们今晚就去园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