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好时辰[重生]》午垚

78、数学竞赛 两

　　两名监考老师一前一后走进教室。

　　走在前面的女老师四十岁出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整个考场。先看有无异常，再看空位情况。然后，她的视线便定在了第一列靠窗那排的倒数第二个位置上。

　　那里趴着一个女生。

　　绿色的校服在一众蓝色里格外扎眼。

　　女老师眉头微皱。她在市一中监考过不少次，二中的尖子生也见过不少，但考前直接趴桌睡觉的，倒是头一回。

　　周围一圈一中的学生，哪个不是端端正正地等着发卷？前面那四个座位，排在那女生前头的四个学生，哪个成绩不比她好？人家都挺直了背，就她，懒懒散散，没个学生样。

　　她在心里给这个绿校服的女生打了个低分。

　　“试卷按列发放，两边同时进行。”她压着声音对身边的男老师交代了一句，便拿着卷子从左边第一排开始。

　　走到第一排第一个座位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林知时。她认得这个名字。高一组的尖子生，年级里几个老教师提起来都说“这个孩子稳”，直接划进了A大准苗子的名单。她多看了他两眼，笑容和蔼，将手里的卷子轻轻放在桌上，点了点头。

　　林知时微微颔首致意，接过卷子放在桌角，静候开考铃声。

　　女老师继续往后发。一路过去，每个学生都是双手接卷，规规矩矩。走到第五个座位时，她停了下来。

　　就是方才趴着的那个女生。

　　她把试卷放在桌边，没有叫醒对方，只搁下卷子便继续往后走。脚步未停，甚至比刚才还快了些许。

　　铃声响起，开考。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翻卷声与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女老师站在讲台边上环顾一圈，目光最后还是落回了第一列倒数第二个位置。

　　那个女生还趴着。

　　她皱了皱眉，从讲台上走下来，步子并不快，看起来并不情愿。她走到余生桌边，伸出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同学，考试了。”

　　语气凉凉的，没什么温度。

　　余生动了动，缓缓抬起头。她的动作很慢，睁眼的那一下甚至花了几秒才对上焦。

　　林知时听到后排动静，侧了侧身。余光扫过去，正看见监考老师站在余生座位旁，而余生明显是刚刚被叫醒的样子。

　　他微微睁大了眼，闪过一丝意外。他与余生的交集不多，但仅有的几次里，对方给他的感觉是冷静、克制、做事有分寸，不像会在考场上这么做的人。

　　他脑中飞快转过这个念头，但考场规则不允许他多看，很快就转回身子，将注意力收回到自己的卷子上。

　　女老师站在余生面前，这才看清她的脸。

　　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干得起了一层细小的皮。

　　她的表情微微松动，眉头从紧皱变成微拧，语气也软下几分：“同学，你还好吗？”

　　余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很慢。

　　女老师没再多说，转身走回讲台坐下，但视线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余生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拇指按着眉骨上方用力压了压。

　　药效最昏沉的那阵已经过去了，但额头还是热的，手背贴上去能感觉到微微发烫。不过比起在大巴上的时候，已经算清醒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把卷子从桌边拿过来。

　　指尖碰到纸张的瞬间，微凉的触感让她精神了一瞬。

　　她翻开试卷，目光扫过第一道题。

　　题干读了一半，脑子里便跳出一个清晰的解题思路。

　　她几乎没有停顿，没有在草稿纸上先演算一遍，提笔就在答题卷上开始作答。

　　第一道题是函数，条件给得隐蔽，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题型，是竞赛模拟卷里反复练过的那类，换了个参数，内核没变。她快速写完定义域，拆分条件，一气呵成推到底。

　　第二道几何，图形不太规则。她盯着图看了几秒，辅助线的位置便在脑子里亮了一下。画图，标点，推导，干净利落。

　　第三题、第四题，一题接一题地做下去。

　　笔速越来越快。

　　额头的热度还在，但她发现自己根本顾不上。题目像一块一块的拼图，每做完一道，脑子里就“咔”地扣上一块，那种完成的爽利感压过了所有不适。

　　思路不仅没有因为生病而迟钝，反而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越烧越旺。

　　每一道题看过去，条件自动拆解，方法自动浮现，连平时需要犹豫一会的陷阱题都一目了然。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状态比平时还好。

　　平时做题多少会有些杂念，担心这道题会不会有陷阱，那个步骤要不要再检查一遍。

　　现在完全没有。

　　因为她没有多余精力去演算，所以她也没有改错的机会。

　　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发烧把所有的杂念都烧掉了，脑子里只剩下题目本身，注意力前所未有地集中。

　　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张试卷、一支笔，和那些等待被解开的数字与符号。

　　倒数第二道是数列题，难度上来了。

　　她扫了一遍题目，递推关系便在脑子里成型。提笔就写，写到一半忽然顿住——不对，符号反了。

　　她划掉重来，重新列了一遍，这次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推到最后一行的时侯，她甚至觉得这道题出得真漂亮，陷阱埋得恰到好处，跳出来时有一种解题的快感。

　　最后一道大题。

　　题目很长，占了将近半页纸。她读完第一遍，脑海里已浮现出大致的框架——辅助线怎么画，参数范围怎么定，分类讨论分几种情况。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坐标系，标点，连线，然后开始写。

　　前两种情况很顺利。

　　第三种情况最复杂，参数多了一个维度，讨论起来格外繁琐。

　　但她越写越顺，笔尖在答题纸上飞速移动，一行接一行的推导行云流水。写到最关键的那一步时，思路突然卡了一下，她忘了验证一个等量关系。

　　她翻出草稿纸，快速进行了验证。

　　验证通过。她重新拿起笔，把最后几步补完，在答题纸上落下最后一个等号。

　　做完了。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直到这一刻，那些被她暂时遗忘的感觉才铺天盖地地涌回来。

　　头疼。

　　头很疼。像有人拿着一把钝刀，从太阳穴往里一寸一寸地凿。每一下脉搏都伴随着一次明显的刺痛，从额头蔓延到后脑勺，再蔓延到整个颈椎。

　　她能感觉到体温已经烧上来了，脸颊烫得吓人，耳根像被火烧过一样红。手指在微微发抖，掌心里全是汗，但身体却在发冷，后背一阵一阵地冒着寒气。

　　她闭着眼睛，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交卷铃声响起时，她甚至没有力气动一下。

　　“好，所有同学停笔，双手离开桌面。”

　　女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她从第一排开始收卷，走到林知时面前时，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试卷，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后走。

　　走到余生面前时，她看见这个女生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嘴唇比刚才更白了，脸颊却烧出了一点不正常的红。桌上的试卷摊开着，最后一题的答题区域写得满满当当，字迹虽然到最后微微有些发飘，但整体依然工整清晰。

　　女老师拿起卷子，快速地扫了一眼。

　　每一问都写满了，字迹清晰，一眼看去就很舒服。

　　她把卷子收好，低头看了一眼靠在椅背上的余生，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考完了，可以走了。”

　　余生睁开眼，点了点头。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但她扶住桌沿稳住了。她把桌上的文具收进笔袋里，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在积攒力气。

　　纪邵在隔壁考场，交卷铃一响便利落地收拾好东西出了门。他没有随人流往门口走，而是靠在走廊栏杆上，目光不时望向隔壁班的门口。

　　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余生扶着墙壁慢慢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一只手贴着墙面，另一只手半扶着额头，步子压得极轻，小心避免每一次震动。

　　林知时从她身后跟上来，快走几步到了她身侧。他看了一眼她扶墙的手，眉头轻轻拢起。

　　“余生，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他声音从身侧传来，听着有些遥远。

　　余生缓缓回过头，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她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说话的人是谁，然后才开口，声音有些哑：“还好，有点发烧。”

　　林知时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他沉默了两秒，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

　　“你考得怎么样？”他问出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他其实更想问的是身体状况有没有影响她的发挥。

　　他很期待能在省赛上遇到她，如果她因为生病而失手，未免太可惜了。

　　还没等余生回答，纪邵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径直插到两人中间，伸手扶住余生的胳膊，眉头拧成一团。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泛红的脸颊：“考完了就别管了，你这样下午请假吧？”

　　林知时被他撞开半步，目光落在纪邵扶着余生的手上，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他往后退了退，给两人留出空间，但也没急着走。

　　纪邵的手凉凉的，顺着衣服穿来。余生只感觉到身体多了个支撑点，手上的压力小了些。

　　她缓缓点了点头：“等回学校就请假。”

　　纪邵没顾得上和林知时打招呼，一手扶着余生的胳膊，一手接过她手上的笔袋，一步一步慢慢往校门口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一班的学生就都围了上来。每个人脸上都是真切的关心，没有一个人责怪他俩走的慢。

　　“余生这是怎么了？脸色好差啊。”

　　白琪琪直接冲到了余生面前，一把挤掉纪邵的位置，伸手扶住余生。她个子不高，扶着余生的时候几乎要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扛到自己肩上。

　　纪邵被挤得后退了一步，顿了一下，松开了手，默默往后靠了半步，目光却始终没从余生身上移开。

　　老胡也看到了余生的状态，什么成绩不成绩的全都抛到了脑后，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脸色当即变了：“怎么这么烫！我给你爸妈打个电话，一会儿让他们来学校接你。下午的课你先别上了，看看明天能不能好一点再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余生家长的联系方式，快步走到一旁拨了过去。

　　打完电话，老胡走回来，看了一眼围在余生身边的几个学生，目光最后锁定了纪邵：“你在余生边上看着点，要是要晕你赶紧扶住。白琪琪小姑娘力气没那么大的。”

　　纪邵点了点头，紧跟在余生身后，一步不落。

　　白琪琪扶着余生慢慢往外走，嘴里絮絮叨叨的：“你也真是的，发烧了还考什么试啊，直接请假不就好了……”

　　余生没力气接话，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

　　走廊里，一高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对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就被同伴拉走了。

　　林知时站在原地，看着那一群二高的学生簇拥着余生渐渐走远。

　　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被纪邵撞开的那一下，其实并没有多大力气。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