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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回光暖榻,君后辞尘 ...

  •   琼华宫的药味浓得化不开,连檐角的风铃都似染了苦涩,摇出的声响格外凄清。赵元泽把朝政尽数托付给内阁,日夜守在上官煜床边,亲自试过药温才敢喂他喝下,夜里就和衣睡在榻边的软椅上,稍有动静便惊醒。

      可上官煜的身子还是一日衰过一日,高热退了又起,汤水难进,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唯有指尖偶尔划过小腹的动作,证明他还记挂着孩子。

      “阿煜,再喝一口药,就一口。” 赵元泽舀着温热的药汁,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唇边,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上官煜艰难地张开嘴,药汁刚沾到舌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看得赵元泽心都揪紧了。

      太医每日诊脉后都摇头叹息,私下对赵元泽说:“皇上,君后气血亏空已极,臣等只能尽力拖延,能不能熬过这月,全看天意了。”

      赵元泽听着,只死死攥着上官煜的手,一遍遍地说:“他不会走的,阿煜答应过要陪朕看孩子们长大。”

      可天意终究难违。入秋的第一个清晨,赵元泽刚在御书房坐下准备早朝,徐术就疯了般冲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皇上!君后…… 君后醒了!还说要喝粥!”

      赵元泽手中的朱笔 “啪” 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连龙袍都来不及理平整,大步流星地往琼华宫赶,龙靴踏过露水打湿的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不敢信,又忍不住期盼,是不是老天垂怜,让他的阿煜熬过来了?

      推开殿门的瞬间,晨光正透过窗棂落在床榻上,上官煜竟坐在那里,靠着软垫,手里捧着一碗清粥,正由周福小心地喂着。他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有了几分血色,见赵元泽进来,还对他浅浅一笑,声音轻软却清晰:“皇上回来了。”

      “阿煜!” 赵元泽冲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滚烫的泪水瞬间涌出眼眶,“你好了?你真的好了!” 他喜极而泣,语无伦次地说,“朕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朕,不会丢下孩子……”

      上官煜任由他握着自己冰凉的手,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轻轻 “嗯” 了一声:“我没事了。”

      可站在一旁的太医却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冷汗,双腿都在打颤,见赵元泽望过来,连忙低下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那眼神里的恐惧与绝望,像一盆冰水,让赵元泽心头的狂喜瞬间凉了半截,他行医半生,唯有面对将死之人,才会露出这般神情。

      “我今日精神好,让周福抱孩子们来看过了。” 上官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手抚上赵元泽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凌川长高了些,皮的很,会跟我撒娇了。小的那个…… 眉眼像你,哭声响亮,很健康。”

      他顿了顿,忽然轻声道,“元泽,你还记得刚入东宫那年吗?你在桃花树下说,要让我做这天下最安稳的人。”

      赵元泽喉咙发紧,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记得…… 朕都记得。是朕不好,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还总猜忌你……”

      “都过去了。” 上官煜轻轻摇头,指尖抹去他的泪,“你是帝王,有你的难处。我懂。”

      他望着窗外飘落的秋叶,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是可惜,不能陪你看凌川读书,看孩子们学步了。往后…… 后宫要托付给景明宇和文昇,他们性子稳,能帮你照看好孩子们。”

      “不许说这些!” 赵元泽紧紧抱住他,声音哽咽,“你会好起来的,我们一起看!朕已经让人在御花园种了新的桃树,等明年开花,朕带你去看,就像当年在东宫那样……”

      上官煜靠在他怀里,浅浅地笑了,眼底却泛起泪光:“元泽,我累了。这些年撑着打理后宫,撑着等你回头,撑着护着孩子们…… 我真的累了。”

      他抬手抚上他的眉骨,指尖描摹着他的轮廓,“你要好好活着,做个明君,也要好好待孩子们,别让他们像我一样,在宫里活得太苦。”

      “朕答应你…… 朕都答应你……” 赵元泽泣不成声,将脸埋在他的发间,“阿煜,别走,再陪朕一会儿,就一会儿……”
      “孩子还没起名吧?” 上官煜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

      “起了。叫赵知临。” 赵元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知,显睿智;临,喻君临天下。朕希望他将来能明事理,掌乾坤……”

      “知临…… 好名字。” 上官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轻笑了,“刚柔并济,是储君的样子。你终究还是…… 把所有希望都给了他。”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年桃花树下,你说此生只要我…… 我没忘……”

      “朕也没忘!” 赵元泽吻着他的发顶,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襟,“阿煜,朕此生只要你,从来都只要你……”

      可怀里的人再也没有回应。上官煜的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嘴角还凝着浅浅的笑意,眼睛却永远地闭上了,那只抚在他心口的手缓缓垂下,指尖最后一丝暖意,终究还是散在了微凉的秋风里。

      “阿煜?阿煜!” 赵元泽惊慌地摇晃着他,可怀里的身躯已渐渐变冷,再也不会睁眼对他笑,不会在他发怒时轻声劝诫,不会在寒夜里用体温暖他的手了。

      殿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太医 “噗通” 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赵元泽重重叩首:“皇上…… 节哀…… 君后他…… 薨了……”

      赵元泽抱着上官煜渐渐变冷的身体,僵坐在榻上,泪水模糊了视线。晨光明明暖融融的,却照不进他心里半分,那刚刚燃起的希望,终究成了回光返照的幻影。他精心照料,万般祈祷,终究还是没能留住他。

      软榻上,上官煜的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赵元泽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一遍遍地呢喃:“阿煜,你等朕…… 等朕安排好一切,就来找你…… 我们还要一起看桃花呢……”

      琼华宫的药味里,终于混进了丧仪的檀香。那个温润通透、一生隐忍的君后,终究还是在秋意渐浓的清晨,在他最爱的人怀里,走完了这短暂而坎坷的一生。

      而那个名为赵知临的孩子,在降生之初,便注定要背负着父母的爱与遗憾,踏上那条君临天下的漫长道路。

      丧仪的钟声沉得像浸了水,一声一声撞在皇城的青砖上,连长巷里飘着的冷雾都跟着发颤。

      给冷宫送饭的内侍攥着食盒的手紧了紧,拽住路过的小内侍,声音压得几乎贴在对方耳边:

      “你可知冷宫里那位?自君后薨了的消息传进去,这两天竟像是失了心智 ,天天披散着头发在院里转圈唱戏,那调子忽高忽低的,夜里听着能让人起一层鸡皮疙瘩。”

      小内侍的声音发颤,指尖都在抖:“真、真有这事?他唱的到底是什么?”

      送饭的内侍摇摇头,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都拧在一起:“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辨得几句咿咿呀呀,像是哭,又像是笑,糊涂得很。”

      冷宫里的秋风吹得更急了,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上官文彦就坐在落叶里,半白的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沾着枯草和灰尘,脸上几道干涸的泪痕混着污垢,早没了往日的规整模样。他身前摆着一面裂了纹的破镜,镜面蒙着灰,连他的影子都照得模糊。

      忽然,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又哑又涩:“哈哈…… 死了?那个永远站在最高处,连衣角都沾不上半点尘埃的堂哥,竟然就这么死了?”

      笑声戛然而止,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跌坐在地上,后背撞在冰冷的宫墙上,发出沉闷的响。他垂着头,双手插进凌乱的头发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可我怎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这一辈子,都在盯着他的背影 ,嫉妒他的天赋,模仿他的模样,费尽心思想把他从那位置上拉下来…… 他是我唯一的对手,是我活着的参照物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如今他没了…… 我这几年,到底在争些什么?”

      “如果…… 如果当初我没算计他,没在他背后捅刀子,他是不是就不会被那些杂事缠得心力交瘁,是不是就能熬过这一关?”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里满是悔恨的嘶吼,“我真是天下最蠢的人!我亲手毁了上官家的凤凰,最后连自己的巢穴也一并烧了个干净!”

      秋风卷着落叶擦过他的脸颊,像极了从前堂哥偶尔落在他肩上的手。他望着空荡荡的宫墙,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几乎要被风吹散:“我用尽半生力气,想把你从神坛上拉下来…… 如今你真的碎了,我才发现,连我脚下踩着的影子,都跟着一并消失了。”

      他侧耳听着,远处皇城的丧钟声还在隐隐传来,一声一声,敲得他心口发疼。“我在这冷宫里,日日夜夜都在听 ,听整个皇宫为你哭丧,听所有人念你的好。”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堂哥,你这最后一步棋,真是把我将得死死的…… 连退路都没给我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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