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存在的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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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中午我就不在家吃饭了。”
临近十点，庄觉从楼上走下来，对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电视的卫蕙兰道。
“约了朋友。”他补充道。
“你去吧，和朋友好好玩，年轻人就是要多出门，老闷在家里怎么行。”
卫蕙兰正看到一集中最精彩的地方，连头都没回，背对着庄觉摆了摆手，甚至没有追问他刚回怀城，究竟哪来的朋友。
庄觉这回出门坐上了公交车。
他和楚东晴约好见面的那家火锅店离紫荆花街道有些远，还是公交更方便。
当然，这也是因为这趟公交车上的人并不多，一直到庄觉在终点站下车，车上的座位都没能坐满。
“往前走……然后右转……”
庄觉跟着手机上的导航，在肉眼可见破旧的街道中寻觅着那家叫超美味火锅的火锅店。
实话说，如果不是楚东晴，庄觉就算在怀城待得再久，大概也不会主动往这边来吧。
这里是怀城最老旧的一片街区，多年前有几家工厂开在这，招收了许多慕名而来的工人，工人们围绕着工厂在附近落地生根、生儿育女，又渐渐为这片曾经的荒地带来了许多前所未有的烟火气。
然而随着新的城市规划出现，工厂或倒闭或搬迁，仍旧选择留下的人越来越少，过往热闹的门店纷纷冷寂，鼎沸的人声亦跟着那个逝去的年代一同退场。
拐弯时，庄觉不经意地抬头，看到一家五金店的招牌都破了个大洞，露出底下空荡荡的砖红色墙面与发黑的灯管。
和五金店有一墙之隔的杂货店倒是还开着，上了年纪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头发花白的老店主坐在门口早已发黄的长条冰柜旁，黯淡的眼珠子在浑浊的眼眶里许久才滚上一圈，却在见到陌生的身影时飞快扯出一个笑脸：
“年轻人，要来店里买瓶饮料吗？这么热的天，不喝点冰的怎么行。”
庄觉抿了抿唇，不忍心吐出残忍的拒绝，只好站到冰柜前，随便挑了两瓶橙汁。
或许是哪个零件出了问题，又或许是超过了使用年限，冰柜本身的制冷功能几近于无，从中摸出的两瓶橙汁其实也和常温差不多。
庄觉却依旧面不改色地结了账，就这么拎着饮料，终于找到藏在两条岔路之间的火锅店。
“这里！”
楚东晴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小半个身子，兴高采烈地冲来到店门口的庄觉挥了挥手。
庄觉走进店里，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店内的陈设，柜台安在最靠近门口的地方，随意摆着一个老式的计算器、一本翻开的点菜单和一个圆底座的传票叉。
实木打造的桌椅则被摆放得整整齐齐，明明是接近饭点的时间，店里却不见一个客人，连老板的影子都没找着。
或许在楼上吧。庄觉想。
他上了二楼。
连接一楼与二楼的是淡红棕色的木质楼梯，随着庄觉的走动，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出乎庄觉的意料，这竟然不是木头贴面而是用真木板拼接起来的楼梯。
可惜一旁的扶手上坏了几角漆面，陈年的油垢渗进木头中，发黑的颜色和周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更令庄觉没想到的是，二楼只坐了楚东晴一个人。
四四方方的木桌前，楚东晴独自端正坐着，竟显得有几分乖巧。
然而照这家店的客流量来说，总觉得像是快要倒闭了的样子。
“这家店是要倒闭了啊，所以我才想来吃最后一顿火锅嘛。”
楚东晴咬着透明的塑料叉子，面前的打包盒里只剩下最后一块切好的西瓜。
据楚东晴自己说，她在来的路上碰见一辆卖西瓜的三轮车，看见小黑板上写的价格惊为天人，于是果断买了两盒西瓜，一盒给她自己，一盒当然是给庄觉的了。
而庄觉在她对面坐下后，楚东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白纸黑字的菜单和一支破损的圆珠笔，塞到了庄觉手上，让他看着点菜。
“剩下的你来点就好，我都行，没什么需要忌口的。”
庄觉意思意思地圈了几样素菜，就把菜单和笔又还给了楚东晴。
“内脏也可以吗？”楚东晴也不跟庄觉客气，顺着菜单一溜圈了下来，全是荤菜。
“……没关系，你吃就好，我可以吃别的。”庄觉知道有人喜欢吃动物内脏，脑花、肝肾、肠子之类的，但他从小就对这些敬谢不敏。
尤其外头的店里能不能把这些内脏洗干净了再烹饪还是两说。
一想到这一点，庄觉对入口的食物就更加谨慎了起来。
“那就先点这些吧，之后不够再加。”
楚东晴撂下笔，把菜单高高举起，对着楼下喊道：“小李姐，我们点完啦。”
“哎，好。”
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从后厨走出来，庄觉这才发现原来一楼不是没人，只是后厨的门被两片厚厚的帘子遮住了，又没开灯，他便误以为里头没人。
“这还是第一次见小晴你带朋友来店里吃火锅呢。”
被楚东晴称作小李姐的年轻女人从她手里拿过圈画好的菜单，笑着说了一句，听上去和她十分熟稔的模样。
楚东晴闻言同样微微一笑，格外理直气壮地道，“毕竟只有长得够帅，才有资格陪我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吃火锅啊。”
平心而论，楚东晴长得确实不错，小巧的瓜子脸，杏眼翘鼻，身上还有一股特殊的游离气质，是在人群中走过一眼就会被注意到的类型。
小李姐于是煞有其事地上下打量了庄觉一遍，然后点头，肯定了楚东晴的说法，“确实是非常帅的小帅哥呢，简直比我在电视剧里看见的男主角还帅。”
庄觉冷不丁被这么直白地当面夸了一通，眼睫不自然地飞快轻颤，偏偏表面上看着倒是还算镇定，还能对小李姐温和地抿唇一笑。
“对了，我怕你不能吃辣，特意点的鸳鸯锅哦。”
等小李姐拿着菜单下楼后，楚东晴笑嘻嘻地向庄觉邀功道。
“嗯，谢谢，我从小在滨城长大，确实不太能吃辣。”
庄觉一面说，一面自觉地拿起桌上的水壶，给他和楚东晴的餐具简单地过了一遍水。
“原来滨城不能吃辣啊。”楚东晴有些惊讶，仿佛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似的。
庄觉不由失笑，“怀城大多数人也不能吃辣吧？怀城和滨城虽然隔了几个省份，但大体都在华国南方，饮食习惯上还是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的。”
其实要说怀城人不能吃辣，也不尽然。
怀城街边的餐饮小店里总摆着满满一罐切成圈的青辣椒，供客人随意取用。
至于辣度。
一般来说，比起辣，这种青辣椒圈尝到的更多的是甜味。但偶尔也有一口咬下去，嘴里辣得要喷火的时候。
全看店家如何调味。
“好像也是。”楚东晴点了点头，没忍住，拿起放在打包盒上的塑料叉子，开始吃起原本打算放在最后用来解腻的西瓜。
这种果肉红艳艳的西瓜一看就很甜，楚东晴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幸福的满足。
果然，夏天和西瓜就是绝配。
“对了，我也在来的路上给你买了一瓶饮料。”
收了楚东晴的一盒西瓜，庄觉把本来就放在桌上的橙汁往楚东晴手边推了推。
“是在前面拐弯处的杂货店买的吧。”楚东晴一眼就看出了橙汁的来历。
这回轮到庄觉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哼哼，”楚东晴得意地笑了两声，故意卖起了关子，“你猜？”
“我猜不到。”庄觉干脆地承认道。
“好吧，像你这么心软的人，看见那样一家店，肯定会想着顺手买两瓶饮料，照顾一下老板的生意吧。”楚东晴略有些无趣地揭开了谜底。
尽管只和庄觉见过两面，但她倒是将庄觉性格的底色看得很透。
确实，即使没有老店主开口揽客，庄觉刚才也会主动上前买点什么东西的。
“还有啊，猜谜这种事，猜不猜得中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来我往的过程。”
楚东晴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一本正经地和庄觉强调道。
如果下一次庄觉还是这种无聊的反应，那她再也不想和他玩这种小游戏了。
“抱歉，我之后会注意的。”
庄觉愣了一下，别人卖关子是为了调动周围人的兴趣，引来大家的关注，但楚东晴好像是发自内心地觉得猜测的过程很有趣。
就像他一抬手里的逗猫棒，表弟家那只原本还懒洋洋趴着的布偶猫一定会蹭地跳过来，抬起两只前爪左右扑腾。抓不抓得住另说，但一定要享受到扑腾的乐趣。
看在庄觉认错的态度非常恳诚的份上，楚东晴当然是十分大方地原谅了他。
她转移了话题，眼睛往窗外那些灰蒙蒙的老房子瞥去。
“一转眼，这边的店都倒得差不多了，如今还在苦苦支撑的就只剩一家杂货店、一家火锅店和一家修车店。噢，很快，这家仅剩的火锅店也要倒闭啦。”
因为楚东晴的嘴里咬着塑料叉子，说话不免有些含糊，这番话落在庄觉的耳中，又让他不由得沉默了一下。
“……是因为没有客人了吗？”庄觉顺着楚东晴的话道。
楚东晴递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从十几年前开始，这边就陆陆续续搬走了很多人，你刚刚过来的时候，应该也看到了很多空置的屋子吧。”
当年一砖一瓦仔细垒起的二层小楼，斑驳的墙面和掉漆的大铁门上俱是岁月遗留的痕迹。随着主人的离开，不知名的绿色爬藤未经允许便挂满了二楼的走廊。垂下的晾衣绳吊在空中，偶尔被风吹起，浅浅地荡悠两下，很快又落寞地安静下来。
庄觉回忆起这一幕，轻轻地嗯了一声。
“起初还是有不少人念旧，想着继续留下来住着，就像小李姐的爸妈一样。然而孩子要读书、老人要看病，都得往市中心跑，一趟一趟下来，再不舍得也得离开了。”
尤其这边的街区人太少，一天只安排了早中晚三趟公交车，出租车司机见没生意，更是不稀罕往这头来。因此一旦有点事想出门，便显得格外麻烦。
“更何况你能想象吗？一到下雨天，几十年前建造的排水系统就不堪重负，整条街上都是足以没过脚踝的积水。甚至雨大一点，水就淹入家里，总要泡坏几样家具。类似的事情多来几次，不管换谁都忍不了吧。”
楚东晴绘声绘色地向庄觉描述那一幕，微微瞪大的双眼和一鼓一鼓的腮帮子，仿佛她就是曾经深受其害的一员。
“所以你以前也住在这边吗？”庄觉忍不住问道。
“算是吧。”楚东晴突然卡了一下壳。
庄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只想着难怪楚东晴会知道这么偏僻的地方有家火锅店，又特地和他约在这里吃火锅。
果然。
楚东晴撩了撩落在脸颊边的碎发，语气轻飘飘地道，“没有客人，火锅店入不敷出，小李姐就打算把店关了，另找一份后厨的工作。所以我才想来吃最后一顿火锅嘛。”
两人闲聊间，小李姐也搬着一个沉重的铜锅上来了，中间用隔板隔开了骨头熬制的清汤和飘着月桂叶、桂皮等香料的红汤。
接着是楚东晴和庄觉刚才在菜单上点的食材。
生鱼片、牛肉丸、炸腐皮、小白菜……一个个分量满满的白瓷盘端上来，挨挨挤挤地摆了一桌子。
庄觉觉得，他和楚东晴两个人大概没有吃不饱再点第二次单的机会了。
“你们俩慢慢吃，有事喊我就行。”
小李姐数了数桌上的盘子，确认无误后，便把二楼的空间再度还给庄觉和楚东晴这两个店里唯二的客人。
楚东晴先夹了一筷子牛肉片放进漏勺里，就这么浸入油汪汪的红汤中烫了大约半分钟，接着立刻捞起来倒进面前的碗里。
等到各色食材在碗中堆起一座小山，楚东晴这才终于愉快地开吃。
反观庄觉，他的吃相则要慢条斯理得多。
直到盘中的菜被清空，才重新往依旧咕嘟咕嘟冒泡的清汤锅里倒入新的食材。
而由于楚东晴先前的话给了庄觉一种她很能吃辣的错觉，因此见楚东晴眼眶和鼻尖都发红，嘴里同时还在不停地一吸一吸倒抽着冷气时，庄觉颇感意外。
过了半分钟，他才想起来该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顺便用杯子给她倒了一杯橙汁。
“试试喝点橙汁缓解一下。”
楚东晴确实被辣得不行，纸巾随便捏在手里，杯子却是直接放到嘴边，一口气便喝光了半杯橙汁。
饶是如此，她的眼角依旧有些湿润。
这下庄觉刚才给的纸巾终于派上了用场。
楚东晴捏着皱巴巴的纸巾，随手往眼角擦了两下，把被辣出来的眼泪给擦掉。
“如果实在太辣的话，不然从我这边加点清汤进去吧。”庄觉好心提议道。
“不要。”结果被楚东晴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火锅就是要吃这么辣才过瘾。”她补充道。
好吧。庄觉尊重楚东晴的选择。
“我现在这样是不是有点狼狈？”
过了会儿，楚东晴却忽然道。
庄觉端详着她的模样，然后发自内心地摇了摇头。
虽然眼眶红了点，眼里也湿润润的，但那点湿意如此晶莹，以至于显得有些可爱了。*
至于通红的鼻尖和略微肿起的嘴唇，庄觉稍微偏了偏视线，没好意思盯着这两个位置超过三秒钟。
反倒是楚东晴因为感受到庄觉目光的躲闪，误以为他是在心虚而有些不满。
“算了，所以我才说只有长得够帅，才有资格陪我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吃火锅，不然白给别人看见我这么狼狈的样子，我岂不是亏了。”
楚东晴自言自语着将自己给哄好了。
“咳咳。”倒是庄觉不慎让橙汁给呛了一下。
“你没事吧？”楚东晴还反过来关心了庄觉一句。
“……没事。”庄觉放下手中的杯子，决定接下来他还是尽量多吃菜，少喝水吧。
*
“一共一百五十块，微信和支付宝都行。”
听见庄觉和楚东晴从楼上走下来的动静，小李姐掀开帘子，从后厨走出来。
她瞥了眼插在不锈钢尖针上的菜单，随手拿过计算器往上按了几下，然后爽快地给两人抹了零。
有些年头了的计算器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被大力拍了两下后背，才终于迟钝地吐出机械的数字音。
付完账，庄觉有些惊讶，这么足的分量竟然只要一百五十块吗？就算是在怀城，这个价格也显得过于实惠了。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从火锅店走出来后，楚东晴笑了笑，“毕竟是做街坊邻居的生意，如果价格太贵的话，也没法撑到今天了吧。”
像这种店，讲究的是薄利多销，细水长流，才能成功笼络住附近的生意。尤其街坊邻居心里都有杆秤，知道猪肉的价格昨天涨了，小白菜的价格前天跌了，你要是一心只想着宰客，人家就不往你这来了。
“但也正因为如此，当周围的人渐渐搬走后，这家火锅店便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
毕竟客人都没了，赖以生存的店铺自然也要随之倒闭。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哪怕再便宜实惠，一般人也不可能特意坐半个小时的公交车，大老远来这边只为了吃一顿火锅。
“就像人们曾经迷信过的神明鬼怪，随着时代的变化，也成了被抛之脑后的东西。”
因为对于如今的人类来说，它们已经没用了。
不需要再依靠祈祷、上香和供奉，咆哮的河流无法冲破高高的堤坝，干旱的土地也能及时得到水源的滋润。
曾经令人类感到无能为力的灾难，终于没法再困扰他们了。
不知道为什么，楚东晴明明是笑着说的这番话，庄觉却从她的表情中品味出了一丝难以形容的不同寻常。
就好像她此刻站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偏偏带给庄觉几分捉摸不透的感觉，吸引着庄觉本能地想要探究。
“对了，马上要开学了，我是一中的学生，你呢？”
鬼使神差之下，庄觉开口道。
如果楚东晴也在一中的话，他们或许可以在学校见面。
“一中啊，好厉害，是怀城最好的高中呢。”
楚东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庄觉，好像在得知庄觉学习好后，一下子为他带上了什么了不得的光环似的。
“我就知道，长得好看的人都很聪明。”
不……这两者之间应该没什么绝对的关联吧。庄觉默默地道。
而且或许因为是楚东晴的缘故，庄觉不免有些微妙地怀疑，她之所以这么说，其实是为了变相地夸自己吧。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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