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同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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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分钟时间，他珍视的亲人全都离他而去，一个他都没看到最后一眼，一个就这样在他眼前咽气。
他从不奢求他们能一直留在他身边，但是为什么偏偏要在同一天离开。
“夫人……”戚七害怕的搂住盛夫人。
她看到史蒂夫博士在那个哥哥身上变得干瘪瘫软，头漏气一半搭在哥哥肩上一半耷拉下来。
那样子和标本瓶里的章鱼一模一样。
盛夫人挡住她的眼睛，柔声让她去休息。
她听到通讯那头有人向燕院长汇报，只这一会儿又有数十同胞感染。
江州终于缓缓抬起头，在手环上打出一行字：
“如果只保证供应研究院主要人员和军方，可以支撑到海啸结束吗？”
“不能保证。你受繁殖期影响，身体素质比平时更弱，况且昆仑城的援助到来后也还需要你。”盛夫人看出他的意图，严肃得有些不近人情，“还没有到最后一刻，亲爱的，不要做无意义的牺牲。”
江州轻轻放下博士，红着眼睛最后一次为他盖上毯子，随后缓缓起身看向盛夫人，
陆泽早就解析过他的基因，等昆仑城的援助到来时，这里就用不到他了。
盛夫人撒了个善意的谎，但是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必要了。
“不是牺牲，夫人，多一个确保稳定的人，诺亚方舟就多一分保障。”他在全息屏上打出字，“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我们都在履行而已。”
盛夫人看着全息屏上的字，神色晦暗不明。
她一直觉得，史蒂夫把这个孩子封闭在黑洞深处的小岛，基因异常又与同胞隔绝，即使再聪明，他也永远不会真正明白全体同胞生死与共的刻骨意识。
可是现在，看到他哭红双眼，眼神也仍然坚持，她突然发现，印象里那个只会躲在亲近的人身后，不敢与不熟悉的人接触的孩子，或许早就在一次一次与全体同胞生死与共中，懂得了一切。
她伸手擦去江州脸上的泪水，满是慈爱温柔，“史蒂夫博士比我会养孩子。”
她没有明说是否同意，江州不明白她的意思。刚要按全息屏，院长先生那边突然传来刺耳的警报，紧接着治疗基地也开始震动。
“是巨鲨在攻击，院长！”指挥中心上将刚扶稳站起来，连忙调出全域监视器。
“声呐驱散仪呢？”
燕院长急忙调出声呐显示器，这才发现，除了食人鱼群，那数十头巨鲨竟然全都没有离开。
这么凶猛庞大的生物他们从来敬而远之，难道不知什么时候，它们竟然已经进化到根本不怕人类的驱散仪吗？
人类的行为激怒了它们，现在它们开始围攻报复了。
“不对，那陆执行……”上将疑惑道。
燕院长紧皱起眉，他没有时间想，诺亚方舟是他们最后的防护所，绝对不能让巨鲨破坏。
“避开治疗基地和连接柱，启动□□，快。”
“是。”
诺亚方舟在风暴里剧烈颠簸，断裂的支柱随强劲海流在水里飞速冲撞，重重杂碎通往治疗基地的蓝色通道。
□□在海里炸出火光，强烈的冲击让本就难以稳定的方舟剧烈颠簸。
炸碎的巨鲨鲜血染红整片海域，可在风暴中那片鲜红很快冲散，只留下浓重的腥臭。
这味道刺激了剩余的巨鲨，它们似乎发现人类不敢攻击的地方，全都游向连接柱周围，靠近驱散仪的那头大张着嘴死死咬住一条尾巴，它们瞄准时机，不停冲撞攻击，里面人类惨叫在它们听来极其明显，更加刺激了捕食的欲望。
一阵更强烈的警报声响起，牵动所有人的心。
【警报！警报！一层排水系统破裂，应急防御系统启动，请立刻撤离，请立刻撤离。】
红色警报灯伴随晃动疯狂闪烁，燕院长刚站稳立马打开通讯。
“卫耘，陶德，立刻疏散一层。”
“院长，”指挥中心的门突然被推开，一名士兵急匆匆冲进来，“张肴刚刚交代声呐驱散仪耐压舱也被损坏，那个没有修……”
话没说完他就看到显示屏上驱散仪信号传来的图像，“怎么会？它竟然能用？”
“潜水器外部强行封锁。“燕院长沉声盯着那个图标，“有人挡在那里。”
话音刚落，他突然感觉到手上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手背上赫然出现腐蚀的伤口，他顾不上手上的疼痛看向头顶的排气口，那上面不知何时已经聚起水滴。
这里可是诺亚方舟最顶层，就算有强烈暴雨排水系统也不可能应付不来。
“一层人员全部撤离，封闭通道已启动。”通讯里陶德汇报道，“但是半数以上幸存者垭值波动频率濒临一级感染，包括执行官及军方人员。”
他声音压的很低，蹙眉扫过同胞惊魂未定的脸，“院长，我们不能回去。”
整个一层被隔绝在外，还没得到回应，方舟再次猛烈震动颠簸，连治疗基地都受到强大波及。
江州只听到燕院长那边有人喊到：“右端连接柱断了！”紧接着破裂崩坏的杂乱疯狂声响持续不停，隔着通讯都让人心惊肉跳。
过了很久，那边的冲击声才稍稍平息。
然而刚平静一会儿，巨鲨的撞击声再次袭来，这次明显比之前都要清晰。
“燕院长，你们那里怎么样？”盛夫人举起手环问。
通讯信号断断续续，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声音，“诺亚方舟被掀翻了。”
江州和盛夫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往实验室方向走，戚七不明所以，连忙跟上他们。
“进水了，快走！”燕院长的声音在通讯里高声喊，“卫耘，陶德，你们怎么样。”
信号滋滋作响，片刻后才回应，“没事，我们立刻过去支援。幸存者留在原地等待警卫部接应。”
话音刚落，他们那里有人嘶吼尖叫出声，陶德暗骂一声，大喊：“别开枪会尸变，麻醉针，快！”
江州和盛夫人听着那边的动静脚步越来越快，戚七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他们。一进实验室，盛夫人迅速调出那台从研究院到治疗基地的万能仪器。
江州不用吩咐，熟练的拉出检测台，盛夫人调出调控屏，饶是一贯聪明的戚七都没搞明白他们突然这么着急是做什么。
刚刚做好准备，治疗基地和通讯里同时传来撞击的声响。
“指挥中心沦陷，□□无法操作了，这样下去整个诺亚方舟的排水系统都会破坏。”
盛夫人一边调控仪器一边调出全息屏，“放心，只是受到波及。”
她按下检测台旁的按钮，江州又被推进里面。
“我需要去控制室监测外部情况，戚七，你来监测控制。”盛夫人向戚七修复，“我仪器调控到研究院及执行官，休息他的承受状况，即使关闭，通讯打开，任何状况随时跟我联系，明白吗？”
“我知道。”戚七敬礼郑重保证。
江州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耳边却仍然能听到她的通讯声。
“四楼人员撤离完毕。”
“三层通道已封闭。”
仪器开始抽取他的血，他忍不住咳了起来。
时间流逝很慢，即使不在诺亚方舟里，他耳边也只有那里杂乱慌张的声音
第一次提取液供应完成，他听到三层封闭层被巨鲨攻击变形，应急防卫中心冒着随时葬身鲨口的风险紧急紧急抢修，全体军方士兵用身体组成隔离墙分散异感者与幸存者。
半小时后，第二次提取液供应完成，通讯里陆续传来消息，指挥中心重新打通公共通讯信号，成功恢复对诺亚方舟的控制，然而同时一层排水通道全部崩坏，顺系统内部挤压流向二层层，所有幸存同胞全部集中到了三层。七名执行官在执行分散任务途中猝死牺牲。
两个小时后，第三次提取液供应完成，整个□□成功调动，半数巨鲨全部清剿，然而剩余巨鲨集中攻击剩余连接柱，所有幸存者自发分批防御，异感者集中封闭，即使略有不满的声音也被淹没在与子同袍的誓言中。
不知过了多久，戚七告诉他：“差不多了，哥哥。”
就在这时，通讯里传来嘈杂的嘶吼声。
“卫上校！幸存者几乎全部一级感染。”
“上校，执行官，你们做的够多了，这里好看给我们，你们快躲起来。”幸存者开始大声呼号，“等灾难过去，如果你们还有办法，记得把我们救回来！”
“快走！”
这一刻，与子同袍的誓言无比清晰。
意识逐渐模糊之际，江州听到盛夫人那里传来昆仑城的支援至少还要两个个小时的消息。
他张张嘴，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不能停下，调整范围，覆盖全部同胞。”
“你会死的。”戚七直接道。
没有意识聚集一处的异感者，根本等不到支援到来。
他的基因能为同胞换来一线生机，这就是他最初来的诺亚城目的，他没有什么遗憾的。亲人，爱人全都牺牲在这里，他很高兴能与他们重逢。
“尸变了，开枪，开枪！”
“不会的，我清楚我的状况，再抽取一次也没关系。”他耐性哄骗小孩，“你听到了，昆仑的支援马上到，最后在抽取一次，说不定能留救下所有幸存者。”
再成熟的孩子听着那边惨烈的叫喊也无法冷静，她最终调整了覆盖范围。”
血液抽离身体，江州脑子逐渐清明，他似乎回到了小岛，博士还在他身边，他像往常一样抱着乌龟从海里回来，而这次岸上还有陆泽也等在那里。
手环发出震动，他清楚的听到耳朵里传来那个好听的声音很轻很轻的跟他说话，可是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最后确定真实的声音仍然是诺亚方舟的通讯：
“天，声呐驱散仪恢复最大功率，巨鲨群退了！”
…………
江州觉得自己大概是不在人世了。
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睁不开眼睛，好像醒着又好像睡着，刚刚听到熟悉的声音，下一刻又变得陌生。
他没有过死的经验，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来的归墟之国的人就都变成瞎子了，不然为什么他每天都能听到陆泽的声音却怎么都看不到他。
虽然他已经没命了，这样说不大恰当，但是他确实是拼命想说话，可是光辨别周围的声音就让他足够受累了。
有时候他好不容易清醒，结果听到陌生的声音，他就想还是睡着算了，没准下一次听到陆泽的声音他就有足够的精力说话了。
譬如现在，两个陌生的声音在他旁边争吵。
一个温柔说：“是不是又熬夜了？”
另一个冷淡的声音就怼他：“在门口守了一夜的是狗？”
“是么？我倒是没看到。”
“…………”
这样式儿的对话每回都有，老实说，挺有意思的，他和陆泽从前也常这样。
他不知道归墟之国是不是有死了多长时间才能恢复意识的规矩，不知道自己得过多久才能见到博士和陆泽。
然而这次他突然发现不对，因为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手可以动了，然后他挣扎一下，居然睁开了眼。
“呀，终于醒了，不枉我熬了一夜。”
一个清瘦高挑的男人垂眸看了他一眼，使了个眼色让旁边那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先生出去。
江州这才发现，原来他还活着。
意识到这一点，他第一反应其实并不高兴。
这位清瘦的男人从白大褂里取出什么东西检查他的眼睛，随后摇动床板把他抬起来，捂着嘴打了个哈切，慢悠悠道：
“你家那位比你早恢复一天，就在隔壁，他的腿暂时不能移动，你不去看看吗？”
“你说，陆……泽？”他声音沙哑，艰难地说出这个名字。
“嗯哼。”白大褂挑挑眉语调上扬，似笑非笑的调侃道：“怎么，你还有别人么？”
这人看着瘦力气却大，一下托起他搬到床边的轮椅上。
“好意提醒一句，隔壁那个知道你没听他话，差点让自己死了，现在很生气，你最好别让他知道你有别人哦。”
“…………”
“我想，去找他。”
“好。”
这人推着他走出房间，这里的一切他都很陌生，直到隔壁房间门推开，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随着轮椅转动他们越来越近。
“我们先出去。”
那个不好惹的人揽住推他的这位先生离开了房间，整个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他呆愣愣地看着陆泽，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过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发现这人面色不虞。他想起那位先生的忠告，突然心虚，抓住轮椅想就往后撤。
随后，陆泽一把抓住他的手。
“不是找我吗？跑什么？”
江州：“……“
不敢说话，害怕。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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