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羊补狼》湖雁乱雨

198、东离进入绘卷

　　夜已深，东离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睡意却半点也无，他索性一把掀开锦被，光着脚走到九幽绘卷前。

　　画卷萦绕着幽幽暗光，画卷中央，苍玥的身影仅有蚂蚁般大小，正以极其缓慢的幅度挪动着。东离凑近绘卷，眯眼看了许久，依旧看不清那只小狼崽到底在做些什么？更不知她每日有没有好好吃饭，自己送进去的珍馐美味，她究竟尝了没有？

　　东离直起身，心烦意乱地走回床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暗自思忖：那只狼崽实在可恶，当初用美色勾引他，让他一步步沉沦，如今他想要彻底摆脱她的影子，竟比登天还要艰难。

　　不如……索性进入绘卷之中，瞧瞧她过得究竟有多不自在，顺便好好教训她一番，也好让她尝尝，欺骗本君的下场。

　　想法既定，东离当即站起身，再度走到九幽绘卷前，深吸一口气，正欲抬手念动入画咒语，身后却突然传来伊洛的声音。

　　“主上。”

　　东离身形一怔，缓缓转过身，伊洛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何事？”东离尽量的语调平稳，掩去心底的烦躁。

　　“主上，我们不能再这般一味的等待下去了。”伊洛苦口婆心的劝道，“趁着苍夜与青绵尚未恢复记忆，我们理应先下手为强，周青绵距十五岁生辰，已不足三日，生辰当日，她便会彻底觉醒上一世的全部记忆。”

　　东离唇角勾起，带着几分不以为意：“不急，青绵受溯影归元炉影响，本需十五年方能恢复记忆，可你别忘了，她体内被本君注入了一缕魔力，足以延缓她记忆觉醒的时日。虽无法确定具体延缓多久，但至少生辰当日，她绝无可能恢复记忆。”

　　说罢，他眼底闪过一丝自得：“所以，我们尚有充足的时间。”

　　“可是——”伊洛还想再劝，东离却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伊洛心中了然，如今的东离，早已不是十几年前那个冷血狠戾的黑龙君，历经这十数年凡尘新生，他心中多了太多无法割舍的牵绊，亲情、友情，还有那个让他又恨又放不下的小狼崽，这般优柔寡断，亦是情理之中。

　　可有些血海深仇，他终究必须知晓。

　　他已是这世间最后一条黑龙，他族人的尸骨堆满东海，万千冤魂至今不得安息。伊洛数次想将真相和告知，劝他尽早脱离此世，回归元身，恢复神力，去找傲裘、北辰、南桀等恶龙复仇，可每次看着他在苏府自在欢笑的模样，那些话便堵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好不容易才尝到人间暖意，她实在不忍心，亲手将这缕暖意彻底浇灭。

　　伊洛心底暗暗轻叹一声，既然主上难以决断，那便由她，替主上筹谋这一切。

　　她躬身行礼：“主上早些歇息，属下告退。”说完她便转身退出寝殿，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东离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蹙了一下，很快又舒展。他回过头，目光重新落回九幽绘卷上，手指抬起又落下，终究没有念出那句入画咒语。

　　重回床榻躺下，他怔怔望着屋顶，心底一片空荡，莫名的失落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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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东离负手立在廊下，听着身旁几个小丫鬟叽叽喳喳的议论：

　　“每日送进去的饭菜，都会少很多碗碟，肘子和烧鸡连骨头都不剩……”
　　“不会是被小公子偷偷带出府了吧？”
　　“小公子每次外出，哪次不是空手来去，怎么可能带这些东西。”

　　东离听完，心中盘算，这么多碗碟，若再不取回，过不了多久，整个将军府怕是连盛菜的器皿都找不到了，本君是为了取回碗碟，绝非是想念她，绝对不是。

　　他转身往寝殿走去，站定在画卷前，深吸一口气，咒语念动，画卷表面泛起层层涟漪，东离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殿内。

　　九幽绘卷内的世界依旧变幻莫测，此刻竟是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原，清风拂过，碧色草浪层层翻涌。苍玥正在草地上打滚，嘴里念念有词，身旁堆着歪歪扭扭的空盘空碗，还有一大片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

　　“……天地生恶物，其名曰东离。皮厚逾城墙，心黑胜锅底。涎垂三千丈，臭飘九万里……”

　　东离脚步一顿，瞬间认出，这是她当初在幽冥洞时，让他亲手写的《斥龙吟》。当时她让他写下来，说日后生气时可拿来顺气，他竟傻乎乎地挥笔写下，还写得满心得意。

　　往昔画面涌入脑海，那时她给他讲述前世与青绵、苍夜的纠葛，他听得义愤填膺，拍着桌子痛骂那条恶龙寡廉鲜耻，祸害他人妻女，还提笔写诗，生怕骂得不够狠辣，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被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的恶龙，竟是他自己。

　　当真是搬起石头，狠狠砸了自己的脚。

　　东离攥紧拳头，满脸愠怒，大步朝着苍玥走去。

　　苍玥正念得投入，忽然察觉有人靠近，当即骨碌一下从草地上爬起来，抬眼望去，只见东离立在眼前，脸黑得如同锅底。

　　她眼珠飞快一转，立刻换上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使劲挤着眼睛，试图挤出眼泪，可折腾半天，却连一滴泪珠都没有。

　　但这丝毫不影响她演戏，苍玥嘴巴一咧，当即扯开嗓子干嚎起来，声音又尖又亮：“臭不离，你怎么才来呀！”说着便径直往东离怀里扑去，一头扎进他胸膛，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着，演技卖力至极。

　　东离怎会看不出她在作戏，方才还在草地上肆意咒骂他，他一现身便哭成泪人，可心底那股熊熊怒火，竟在她扑入怀中的瞬间，莫名消散大半。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语气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玥儿乖，莫哭，近日有没有好好吃饭？”

　　埋在他怀里的苍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闷声闷气道：“见不到你，我根本吃不下东西。”

　　东离看着满地狼藉的空盘，还有那些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却顺着她的话睁眼说瞎话：“若非伊洛不肯告知入秘境的法门，我早就来接你出去了。”

　　苍玥在心底暗自冷哼：你就尽管编造谎言吧，伊洛本就是你的下属，对你唯命是从，她怎敢违抗你的命令，何必装出这般无奈模样。

　　东离轻叹一声，继续装作无辜：“只怪本君灵力尚未归位，无法强行驱使她。”

　　苍玥眼底骤然一亮，灵力未归？

　　她猛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麻利地撸起衣袖，一拳狠狠砸在东离胸口。

　　东离猝不及防，被捶得连连后退一步，错愕道：“你——”

　　“灵力未归，你怎么不早说！”苍玥的第二拳已然挥来，东离连忙抬手抵挡，连连躲闪，口中急喊：“你这小狼崽，简直反了天！看来是本君把你养得太过娇纵，打人都比往日有力气了！”

　　苍玥全然不顾他的呵斥，只顾着追上前去，手脚并用、连踢带打，虽说她的灵力早已被伊洛封印，可这几日积攒的气力，正愁无处发泄。

　　东离周身各处吃痛，苍玥趁机纵身扑上，两人双双倒在草地上，扭打纠缠成一团。苍玥骑坐在他腰腹间，伸手去掐他的脖颈，东离连忙攥住她的两只手腕，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喘着粗气放狠话：“你再胡闹，明日便不给你送吃食。”

　　“不送便不送，本王姬便是饿死，也不吃你这嗟来之食！”苍玥扬着下巴，厉声大喊。

　　“既有这般骨气，为何这么多日未曾饿死，反倒将本君送去的饭菜吃得一干二净？”东离冷声反讽。

　　“你休要拿这些话讥讽本王姬，难道你忘了当年东海之事？当年我能决然绝食，如今自然也能做到！”苍玥语气斩钉截铁，满脸倔犟。

　　看着眼前这般执拗的苍玥，东离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东海幽狱里，她饿到啃噬墙壁的画面，心中了然：这只小狼崽性子刚烈，绝食之事，她当真做得出来，看来，只能顺着她的性子安抚。

　　东离缓缓放松手上的力道，满是无奈道：“你打也打了，闹也闹了，怎么闹都依你，只是切莫往脸上打，再过几日便是你母尊生辰，我还要前去赴宴，若是破了相，实在不好解释……”

　　苍玥听闻母尊生辰，心底那些幼稚的报复想法，瞬间平息下来。母尊生辰之日，便是她恢复前世记忆之时，到那时，她便能去见母尊了！心底的欣喜，再也压抑不住。

　　她一把推开身上的东离，坐起身来，仔细整理好凌乱的衣衫，随即伸手抓住东离的手，用命令般的语气说道：“快带我离开这里！”

　　“不行！”东离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你暂时还不能出去。”

　　“你说什么？有本事再说一遍！”苍玥眼底瞬间燃起怒火，厉声质问，“你这是在囚禁我？！”

　　东离神色平静，缓缓回道：“我并非囚禁你，只是让你暂时在此栖身，等时机成熟，本君自会接你离开。”

　　“时机？什么时机？是等着除掉我父尊的时机吗？”苍玥红着眼，步步紧逼。

　　“我与你父尊，并非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东离凝视着她，语气认真，“我们二人天生宿命对立不假，可即便不除掉我，他依旧能与你母尊相守，不过是聚聚离离罢了，可若是我被你父尊纳入体内，从此世间，便再无东离……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这番话，狠狠戳中苍玥的心，让她心口剧痛不已。是啊，牺牲东离，便能换来父尊与母尊永生相守，可从此世间，再也没有这条黑龙东离了。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她瞬间褪去了方才的锋芒与气焰，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缓缓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嘴唇翕动数次，才终于挤出一句沙哑的话语：“我……我不知道。”

　　看着苍玥泪流满面而又无助脆弱的模样，东离心中既泛起一丝得意，又满是心疼。他的玥儿，是在意他的，这段时日的相处，她并非只有利用与报复。

　　他很快收敛心底的那丝得意，换上与苍玥一般的伤痛神色，柔声开口：“玥儿，我将你安置在此，并非为了折磨你，更不是将你当作筹码，只是不想让你，陷入这般痛苦的抉择之中。”

　　东离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动作极尽温柔：“你且安心在这里等着，外面的一切纷扰，交由我来处理，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我便接你出去，带你远离这世间纷争，去过你想要的所有日子。”他目光愈发温柔，“我虽不敢保证，一定能与你父尊彻底和解，但至少，我们可以不再以敌人的身份相对。”

　　苍玥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些许，她抬起婆娑泪眼望着东离，问道：“你真的能做到，不伤害父尊吗……”

　　“你父尊乃是堂堂兽界尊主，神通广大，谁又能轻易伤他？我只求他，能留我一条性命，日后好好好伺候我的小狼崽，与我的小狼崽，做一对逍遥自在的神仙眷侣。”

　　苍玥的脸颊，瞬间泛起绯红，眼底含泪，却终于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