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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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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离端坐在圆木餐桌前,平日里那毫无顾忌的吃相,此刻竟收敛了大半。若是在将军府,这一桌子珍馐美味,怕是早被他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连盘中骨头都要啃得干干净净。可如今身在媳妇娘家,他终归是个外客,总得端起几分礼数,绝不能让这群狼族看轻了自己。
即便刻意克制,桌上的佳肴还是在不知不觉间,被他消灭了许多。他正捏着一块软糯点心,刚递到嘴边,外厅的门便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不离下意识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块点心,下一瞬,整个人便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般,僵在了原地。
苍玥缓步从门外走入,一身华贵衣袍,周身似裹着熠熠光华,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那是兽界王姬的正统礼服,紧致腰封勾勒出纤细腰身,一头乌黑青丝高高挽起,绾成精致繁复的发髻,几支珠翠步摇斜插其间,步履轻移时,便跟着微微晃动,增添了几分温婉威仪。
他平日里所见的苍玥,皆是随性自在的模样,何曾见过她这般盛装加身的样子?
不离微张着嘴,嘴角的点心悄然滑落,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直愣愣地望着那道朝自己走来的身影,脑海中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回荡:这是他的媳妇?这真的是当初追着他咬,还在他被子上撒尿的那只调皮小狼崽吗?
须臾间,苍玥已走到他身前,抬手拭去他嘴角沾着的点心碎屑,动作自然又亲昵。不离这才猛地回过神,喉结不自觉滚动了几下,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舌头却像是打了结,张了好几次嘴,才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玥儿……你真好看。”
话音刚落,他便自顾自地傻笑起来,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目光牢牢黏在苍玥身上,半分也舍不得挪开,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惊艳与欢喜。
苍玥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想笑,唇角微微上扬,强忍着笑意轻声问道:“我们兽界的饭食,可还合你的胃口?”
“合!合合合……”不离忙不迭地点头,脑袋晃得如同啄食的小鸡。忽然想起什么,他连忙起身,热切地说道:“玥儿,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快过来,咱们一起吃。”说着便伸手去拉苍玥,想带她到桌前落座。
“我在哥哥那里已经用过膳了,你安心坐着吃便好。”苍玥柔声回道。
不离拉着她的脚步猛然一顿,转过头看向苍玥,眼底满是惊奇:“哥哥?你……你还有哥哥?”
“自然是有的。”
“是你的亲生兄长吗?”
“千真万确。”
不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满是讶异:“这么说,表哥和表嫂前世,不止生了你一个孩子?”
苍玥轻轻颔首,应了一声:“嗯。”
不离张着嘴巴,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呆立在原地。他心底暗自思忖:明明生了一儿一女,却还能狠下心吞噬表哥,果然是狼族,心性这般狠戾。
念及此处,不离不由得对南风夜止生出几分深切的同情,只觉得表哥当真是天底下最命苦的人,生生世世被狼族追逐吞食也就罢了,竟还要被借种延续血脉,实在是令人唏嘘。
苍玥见他又发起愣来,抬手在他耳边轻轻打了个响指。
不离猛地回神,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脸上神情瞬间变得郑重无比,语气诚恳:“玥儿,如此说来,我是不是该正式拜会一下舅哥?”
苍玥闻言一怔,随即挑眉,带着假意嗔怒开口:“谁是你舅哥?”她转身走到桌旁坐下,脸颊却泛起一抹红晕。
不离见状,立刻一脸严肃地走到她身边,半蹲半跪在地,仰着头望向苍玥:“玥儿,从前我对你,对你们狼妖一族了解甚少,从不知你身份这般尊贵。直到来到这狼窝……”他突觉失言,连忙改口,“直到来了此处,才知晓你们狼妖一族的不凡。”
“等等!”苍玥眉头微蹙,当即打断他,“什么狼妖一族?我们是苍狼一族。”说着,她得意的扬起下巴,眼底掠过几分与生俱来的骄傲,“而且,本王姬的身份,远比你想象中还要金贵。”
不离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乖乖等着她继续说下去,想要知晓这身份到底有多不凡。
苍玥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兽界王姬的威仪:“这幽冥洞,并非仅仅属于苍狼一族,而是天下兽族的圣地,此间居住的,也不只有我们苍狼族人。”
不离眉头越皱越紧,眉眼几乎拧成一团,脸上明晃晃写着:虽听不懂但仍大受震撼
苍玥看着他这副懵懂模样,嘴角笑意更浓,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父尊,不仅是苍狼族的君王,更是统领天下兽族的共主,世间所有兽族,皆归父尊掌管。而我,也不只是苍狼族的王姬,是整个兽界的王姬。”
不离双眼猛地瞪大,满心皆是震惊,更是被这一连串的话语搅得彻底迷糊了。
“什么?你父尊?”他大脑飞速运转,此前好不容易梳理清楚的线索,瞬间全部乱作一团,“不对啊,不该是你母尊吗?”
他清楚记得,表哥南风夜止曾私下跟他说过,表嫂周青绵是修行四千年的狼神,为压制体内戾气,才生生世世吞噬夜止,怎么如今,执掌兽族身份尊贵的,反倒成了表哥?
“玥儿,”不离深吸一口气,彻底收起往日的嬉皮笑脸,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你方才说的这些,我心里十分震撼,可我也越发糊涂了。我想知道表哥和表嫂之间,完整的故事,你能不能细细讲给我听?”他目光诚恳,如同求知若渴的孩童,满是期待。
苍玥静静看着他,沉默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你确定,真的要听?”
不离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苍玥心中百感交集,只叹天意弄人。眼前这条黑龙,尚且不知他就是父尊母尊百世宿命的始作俑者,而自己,竟要像个说书人一般,将他们三人纠缠生生世世的恩怨宿命,一一讲给他听。也罢,前世种种他已忘却,说与他听,也并无妨。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轻啜了一口,便开始缓缓酝酿着那段尘封四千年的往事:“这事,要从四千年前说起……父尊苍夜,本是一只在荒野中觅食的孤狼,而母尊,彼时还是一只低头吃草的温驯小羊……”
故事漫长而曲折,讲了许久许久,不离坐在一旁,脸上的神情如同走马灯一般,变幻个不停。
故事刚讲完,不离猛地一掌拍在桌上,力道之重,让桌上的杯盏都随之震颤。他腾地站起身,双目赤红,似有怒火在眼中熊熊燃烧。
“简直混账至极!”他怒声呵斥,声音在殿内久久回荡,“那条恶龙实在不要脸面,害得表嫂生生世世受轮回之苦,害得表哥表嫂有情人不能相守,这便罢了,他竟然还敢对玥儿你动歪心思?”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恨不能立刻将故事里的东离揪出来,生吞活剥以解心头之恨。
“我恨……”他声音忍不住颤抖,“恨我如今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若是我有表哥那般通天彻地的本事,定要将那条恶龙扒皮抽筋、挫骨扬灰,让他也尝尝,什么叫生生世世不得善终!”
他喘着粗气,语气愈发狠厉,每一个字都从牙缝中挤出:“在扒皮抽筋之前,我定要先将他碎尸万段!那畜生,觊觎人妻,还想祸害人家女儿,呸!他也配?别说碰你,就连沾你一根手指头,他都不配!”
苍玥站在一旁,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模样,嘴角不住地抽搐,使劲咬着下唇,拼命压抑着快要喷涌而出的笑意,腮帮子都憋得发酸。
不离还在愤愤地怒骂,越说越激动,拳头攥得咯吱作响,苍玥终于再也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殿内久久回荡,笑得她眼泪都涌了出来,只得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见苍玥笑得这般开心,不离骂得更来劲了。
骂了很久,不离的嗓子都快干了,苍玥才摆手道:“好了好了不离,你喝喝茶,润润口吧!”
苍玥深吸好几口气,好不容易才平复住笑意,抬手拭去眼角的泪花,望着不离柔声道:“不离,你骂他的时候,当真很有男子汉气概,本王姬……很是喜欢。”
不离更加得意,嘴角再次咧到耳根。他心里暗自窃喜:没想到我的玥儿这么容易满足,不过是帮她骂了几句仇人,她就这般开心。
他一把紧紧的攥住苍玥的手,胸膛挺得笔直,满是豪气:“真的吗玥儿?我是真的被那条恶龙气疯了!方才我脑子里,全是将他抽筋扒皮的画面!”
苍玥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我知道,我都知道。”她歪着头,看向不离,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狡黠,“不离,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不离立刻坐直身子,拍着胸脯保证:“你我之间,何须说求?玥儿你只管开口,上刀山、下火海,我苏不离绝无半句推辞,一定帮你办到!”
苍玥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狡黠笑意更浓:“我不要你上刀山,也不要你下火海。”她看着不离,眉眼弯弯,“我想让你把刚才骂那条恶龙的话,都写下来,日后我若是生气了,拿出来读一读,正好能顺顺气。”
不离先是一愣,随即了然一笑,笑容里满是宠溺与得意:“这有何难?玥儿你快去拿笔墨来,我这就写给你!”
苍玥转身走入内室,不过片刻,便捧着一套文房四宝出来。砚台里的墨早已研好,宣纸也平整地铺在桌上,她将物件一一摆放妥当,而后坐在一旁,单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不离:“可以写啦。”
不离挽起衣袖,提笔蘸墨,悬腕于宣纸之上,他凝神思索片刻,随即落笔,笔走龙蛇,字迹凌厉洒脱,一气呵成:
斥龙吟
天地生恶物,其名曰东离。
皮厚逾城墙,心黑胜锅底。
涎垂三千丈,臭飘九万里。
见色即起意,见利便忘义。
害人千般苦,徒裹一张皮。
我若有神力,定将其:
扒皮做战鼓,抽筋为琴弦,
剔骨充薪火,剜心喂野犬!
碎尸万段犹难泄恨,
更要拆其庙宇、毁其宗祠、
断其香火、绝其后嗣!
令他永世不得翻身,
方解我心头之气!
落笔收笔,不离将笔搁在一旁,轻轻吹干纸上墨迹,细细端详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恭恭敬敬递到苍玥面前:“玥儿,你收好。日后若是有不顺心的事,拿出来念一念,保管心头郁结全消,药到病除!”
苍玥接过宣纸,低头一看,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再细细读一遍,腮帮子又悄悄鼓起。读到第三遍,终究是没忍住,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笑得说不出话,只能冲着不离竖起大拇指,断断续续地夸赞:“好……好一首《斥龙吟》!好一个扒皮做鼓,抽筋为弦……”
不离见她笑得开怀,自己也跟着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起来:“我这点文采算不上什么,可用来骂那条恶龙,却是绰绰有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