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那个迷宫之主》金柏西

81、Chapter81 “是我喜欢

　　两天后，特罗洛普去世了。梅成了地精一族的新任族长，忙着主持地精迁徙和特罗洛普的葬礼。

　　收到消息时，林奇和希斯尔刚从岛上返回迷宫。

　　她担忧地望向希斯尔。

　　林奇太清楚特罗洛普对希斯尔的意义。他是唯一的伙伴，是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会为他求情，带来干净食物和水的人。

　　“我想到过这一天。”希斯尔的神色异常冷静，轻柔地吻了吻她，“别担心我。”

　　“你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地牢吗？”

　　“是。特罗洛普原本在采石场。他被带进王宫，进行一些石质墙体的修缮工作，后来被关进了地牢。”希斯尔似乎找不到一个确切的形容词，“他那时……很活泼。”

　　林奇：“活泼？”

　　“有宾客时，他们会故意让我们出来服侍。上菜、演奏之类的。”希斯尔回忆道，“特罗洛普会将碎石粉末洒在酒里，在烤鸡肚子中塞上石块。我偶尔会在水果上咬上一口，并将咬过的那面朝下摆放。”

　　“从厨房到宴厅那段路，我们总是走得很慢。”

　　这些都是希斯尔自学古代魔法之前的事，翼狮对此一无所知。它聚精会神地听着，比当事人还紧张：“天呐！被抓到你俩就死定了！”

　　希斯尔：“从没被发现过。”

　　“那群贵族猪真笨。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偷藏些食物呢？”翼狮开怀畅想起来，“比如……一整只的熏乳猪。”

　　希斯尔神色复杂地看它一眼。

　　“没发现，是因为他们吃不完，”他平静地说，“剩下的食物大多都被捐出去了。”

　　为彰显善心，贵族们将食物施舍给穷人，捐给修道院。他们热衷“慈善”，却又如此粗暴地对待“异族”。他们既需要异族的臣服，彰显地位权势，又如此厌恶异族所展现出的与众不同的部分。比如：希斯尔的耳朵。

　　“不过，”希斯尔轻笑一下，“确实是一群贵族猪。”

　　林奇也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她的爱人如此强大、心性坚毅。她无法不为他感到骄傲。

　　翼狮紧紧挤在林奇身边。
　　她忍不住将它抱了起来：“怎么了？”

　　这两天，翼狮的精神好了些。

　　刚见面时，它蓬头垢面，毛发潦草得吓人，翅膀也有气无力地歪着，看起来像是刚流浪了一圈回来，一见林奇，眼泪就啪嗒啪嗒直掉。希斯尔说，翼狮每天在地上爬来爬去地吵着要找她，还偷偷朝他吐口水。

　　林奇摸了摸翼狮的脑袋：“你想说什么？”

　　翼狮忸怩道：“我想吃熏乳猪了。”

　　林奇：“……”
　　希斯尔：“……”

　　两人赶往地精部落。

　　梅依旧是强壮、极具朝气的，她的脸颊似乎褪去了一点外露的天真，眉目间能看出特罗洛普的影子。脚下踩着双短皮靴，长发被拢成粗长的辫子。

　　梅和林奇用力拥抱了一下。

　　她讲起部落大概的规划，报了几个地名：“迁徙路线是祖父生前派人探查好的，会绕过人类城镇和瘴气林地，不会有问题。”

　　希斯尔淡淡道：“知道了。”

　　梅从外套领口的夹层中，取出属于地精部落的那颗传送石——这是一颗品质中等的白色晶石，看起来就像随手拿的。事实也确实如此。

　　林奇温声道：“迷宫消失，传送石也会失效。你留着做个纪念吧。我们很快也会搬出去。”

　　她看向希斯尔，征求他的意见。
　　希斯尔神色柔和地点点头。

　　梅忽然觉得，无论林奇说什么，他都只会说好。

　　她看向希斯尔。此前，梅一直不大敢直视他，但此刻，内心惧意奇迹般褪去大半。或许是肩上的重担，又或许是她意识到，就像祖父所说的那般，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精灵。

　　普通的、会因爱步入俗世的精灵。

　　梅微微一笑：“好。”

　　她与两人挥手告别，心底泛起奇异的宁静。梅不禁再次回想起得知迷宫失控那天，祖父欣喜的模样。他笑着，瞳孔中是神采奕奕的光，就像实现了心底最深处的愿望，再无任何遗憾。

　　*

　　迷宫的失控越来越严重。

　　像一颗从根部开始，急速腐烂的植物。八层住所外的结界也不断发生着变化，偶尔消失，偶尔混沌扭曲，地底的风总从裂缝直直灌进来。

　　冒险者大多都已撤离，但迷宫仍存在活动迹象，一些不要命的淘金者和亡命之徒还未离开。为保证他们安全离开，希斯尔不得不分出大部分魔力维持原状，控制魔物，逼迫他们返回地面。

　　新家暂定在岛上。

　　这里远离迷宫入口，距岛里腓镇不算远，又足够安静。庭院外不再是虚无结界，而是明亮的蓝色大海。八层的一草一木，和林奇有关的、因她的到来而苏醒的一切——亲手种下的植物，踩过的砖石，都被完完整整带出迷宫。

　　搬离迷宫的第二天，林奇前往霍尔的餐厅。当她出现时，霍尔正背对着大门，在和艾利说些什么。

　　艾利率先看见了林奇。

　　“奶酪还够用半个月，”霍尔认真交代，“可以早点打烊，有人问的话就说我去葡萄酒庄园，至于招牌菜……艾利，你在听吗？”

　　艾利诚实回答：“没在听。”

　　霍尔头疼道：“这次我慢点说，你一定要记下来。”

　　艾利睁大双眼，“啪”地一声放下手中的笔，伸手扯霍尔衣袖：“霍尔，我觉得你不用再说了，你快看看那是谁！”

　　霍尔看向门外，“噌”地站了起来。

　　门外的人唇角挂着淡淡的笑，看起来似乎瘦了些，精神却很好。她披着件利落的深蓝色短斗篷，腰封上有秘银系扣和丝带。裙摆嵌着简约、精细的花纹。阳光下，肌肤薄得像快透出骨骼，发顶和眼眸漾出宛如蜜糖的光泽。

　　林奇身边跟着只金色小猫。

　　它似乎也瘦了些。看见霍尔后，小猫从裙摆后探出脑袋，双眼亮晶晶地和她打招呼：“嘿，霍尔，真是好久不见。”

　　一个长长的拥抱过后，林奇从戒指取出一盒香草柠檬烤鸡，还有一堆可以搭配甜酒的脆饼干，放在桌上。

　　艾利往嘴里塞了块饼干，抱起一箱土豆，跑向厨房。

　　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招牌，菜单上的菜有大半都被做了“暂停售卖”的标记，角落里堆着一些易于储存的食物，就像盖伊曾说过的玩笑话，霍尔确实是在为进迷宫做准备。

　　交谈中，霍尔简直难掩对希斯尔的不满，连带着看翼狮也格外不顺眼。

　　翼狮罕见地一声不吭。

　　“真稀奇，”霍尔看向挤在林奇身侧的翼狮，“它今天竟然这样安静？”

　　林奇笑着摸了摸翼狮：“它最近很乖。”

　　霍尔想，何止是乖，它简直是寸步不离地跟在林奇身边，就连她去厨房拿水果都要跟着，简直像有分离焦虑症。

　　迷宫的变化确实对岛上经济影响很大。冒险者的急速流失导致贸易额骤减，魔物材料断供，炼金、魔法道具制作等产业停摆。好在这属于迷宫的自然消亡，并不会导致魔物涌出地面。

　　霍尔的餐厅位于城镇中心广场的居民区，远离冒险者公会和迷宫入口，因此未受到什么影响。

　　两人不禁感叹，罗克珊应当是早就知道这一天，所以才早早离开了迷宫。

　　几人围在餐桌前，吃了顿简单温馨的午饭。

　　霍尔问起林奇的计划。

　　林奇的戒指中有一大堆资料。其中有地图、手册，有些来自冒险者公会，有些则购置于职业向导。还有一部分是各个魔法学院的简介和入学物品清单。她打算在迷宫彻底消散后，前往魔法学院。

　　林奇不想浪费自己的魔法天赋。

　　希斯尔对此不置可否。尽管那不合时宜的占有欲时常发作，逼得他头昏脑涨，但他很清楚，很多高阶魔咒自己都不能再教她。林奇需要以一种更安全、稳固的方式学习魔法。

　　她将现在的住址告诉了霍尔。
　　霍尔笑着说好。

　　离开霍尔的餐厅后，林奇前往冒险者公会。冒险者们躁动不堪，在大厅窗口办理任务结算、兑换材料的队伍快排到了公会外，大家表情都不太好。

　　林奇在心底叹了口气，挤过人群，来到消息公告栏前。

　　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林奇屏住呼吸，伸手拨弄那块刻有自己名字的铭牌。铭牌底部静静躺着几封信。她心脏狂跳，拿起信准备离开时，她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林奇！”

　　林奇猛地回头，不远处，一张锐利英气的面孔映入眼帘。

　　是叶莲娜！

　　久别重逢带来的冲击过大，她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欣喜，而是恍惚。叶莲娜穿着件柔软宽松的棉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腰间是一条皮质宽腰带，靴筒侧面插着短匕首，翠绿色眼眸微微弯着，整个人精神得不像话。

　　“高兴傻了？”

　　她大步走来，笑着和林奇拥抱，又贴了贴她的脸颊。叶莲娜的语气熟稔自然，望向她身侧：“这是迷宫中那只小猫？”

　　“就是它。”

　　“它竟然还活着，还赖上你了。”叶莲娜毫不吝啬地夸奖道，“可太厉害啦！比很多冒险者都厉害！”

　　翼狮很高兴，又立刻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狂打哈欠。

　　“叶莲娜！快到你啦！”
　　叶莲娜回头：“来了！”

　　“等我一会儿，”她略带无奈地开口，“布里嘉不在，我正在兑换窗口排队呢。人实在太多啦，我今天得将从前剩下的魔物材料一次性换完。你有要换的吗？我帮你一起换了。”

　　“没有，”林奇笑了笑，“我来公会，是为了看是否有你们的留言。”

　　“好。”

　　叶莲娜转身走进人群。过了一会儿，她掂了掂兑换出的一袋钱币，将其装进空间戒指，拉着林奇走出公会。叶莲娜感叹道：“看见没，大家都急疯了，这迷宫消失得可真不是时候。”

　　林奇和她一起，走过公会前宽长的石阶，在面前广场正中央的石质喷泉池处坐了下来。

　　白鸽掠过公会尖塔，消失不见。

　　遭遇炎龙袭击后，叶莲娜和布里嘉被佐琳的传送魔法送到了某个遥远渡口附近的一家餐馆门口。

　　两人凭空出现，浑身伤痕，将老板吓得不轻。

　　传送魔法拥有空间限制，佐琳也没想到自己能传得这样远——据她后来描述，当时情况紧急，根本来不及多想，只想着传得越远越好。佐琳说，大概是那家餐馆的千层面实在太好吃了，令她印象深刻。

　　养了几个月的伤后，叶莲娜和布里嘉又坐了近两个月的船，才终于回到岛上。

　　翼狮趴在林奇身侧。
　　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水面。

　　“佐琳也来了。这家伙需要提交最新的魔药课作业，再不交上去就快要被她养死了。那位魔法导师正好在附近采摘……”叶莲娜努力回想，“似乎是某种藤？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布里嘉就陪她一起去了。”

　　“他们大概明天下午能回到岛上，公会现在太乱了，我们住在斜对面的旅馆。你现在住在哪儿？”

　　林奇将住址告诉了她。

　　她想，如果突然告诉叶莲娜，自己正和曾经的迷宫之主……处于一段关系，而身边这只小猫实则是地底恶魔，她恐怕会惊讶到说不出话。

　　叶莲娜笑声爽朗：“好，明天晚上大家一起吃晚餐吧，还是橡树餐厅。”

　　林奇点点头：“我想带个人一起来。”

　　似是预感到什么一般，叶莲娜挑了挑眉，唇角上扬出一点愉悦的弧度，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长：“谁啊？”

　　喷泉池水珠淅淅沥沥，在肌肤留下细细的、清凉的痕迹。

　　林奇心脏一阵燥热。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是我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