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那个迷宫之主》金柏西

80、Chapter80 她永远会拥

　　黑暗中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熟悉的冷冽将林奇尽数包围。呼吸相错，希斯尔的胸腔剧烈起伏着，掌间力道不容抗拒，迫使她直直仰着头，无法躲避分毫。唇舌相触的亲密带来短暂的满足，倏然，便被更深的渴和燥吞没。

　　林奇思绪渐渐回笼。

　　她后知后觉，刚刚的一切都是幻境——言行古怪的尤利西斯……曾经许下的愿望。真实的情境是，她选择抱住希斯尔，和他一起离开。

　　空气中没有一丝魔力，林奇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身处幻境。

　　但她感到安全。

　　深不见底的黑暗似乎赋予她某种权利，令她可以将一切抛至脑后，不管不顾，只遵从此刻的感受。

　　黑暗也让感官越发敏锐。

　　所有关于希斯尔的一切都变得异常清晰。他的轮廓、心跳、唇舌间的温度、拂过脸颊的呼吸、紧扣着她的微微颤抖的手。

　　以及——
　　哪怕一片漆黑，被注视的感觉也太过强烈。

　　希斯尔在看她。

　　他似乎很执着于注视着她，哪怕是在……这种时候。一些旖旎、湿热的回忆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林奇脸颊传来一阵灼烧感，不敢再想。

　　这个吻又重又急，带着放纵的意味，简直算得上肆无忌惮。

　　真奇怪。
　　他分明这样强势、疯狂，她却觉得希斯尔是脆弱的。

　　林奇心脏涨热不已。

　　只有她能看到他的这一面，只有她才能让他流露出这样的一面。

　　晕晕沉沉间，林奇的舌尖被人重重吮了一下。她吃痛，下意识偏头躲了躲。察觉到她的动作，那只覆在林奇后颈的手猛然加重力道，几乎是粗暴地将人再次带向自己。

　　希斯尔的情绪极具感染力，很容易激起人的……对抗欲。

　　但林奇没有抗拒。
　　她主动抱紧他，无声安抚着他。

　　希斯尔身体一僵，神智似是终于清醒了些。在发觉林奇已从幻境中清醒过来后，他没再继续这个吻，而是安静地将脑袋埋在她侧颈。

　　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肢体语言却无一不在向她索求。

　　索求抚慰，索求她愿给予他的一切。

　　林奇再次回想起先前所经历的幻境——她和“尤利西斯”的交谈，以及和希斯尔互通心意前的那次许愿。

　　她的愿望。
　　原来他竟这样在意。

　　林奇不敢想，如果她当时许下的愿是回家，希斯尔会做出些什么。她心脏酸涨不已，有很多话想和他说。关于迷宫失控的原因，关于迷宫调查队，不知何时种下的荆棘之咒，更关于……他们之间。

　　她轻声道：“希斯尔。”
　　希斯尔轻轻“嗯”了一声。

　　“迷宫为什么会失控？”林奇强调，“你要如实回答我。”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希斯尔语气冷静地开口：“迷宫因欲望存在，我没有欲望。唯一的欲望就是，他们永远困在我打造的地狱中。”

　　是了，他的欲望怎么可能仅仅只是……活着。

　　林奇呼吸一顿。
　　心脏像感应到什么般狂跳起来。

　　“他们都解脱了。”

　　黑暗中，希斯尔的面庞微微有些扭曲。似愉悦，又似痛苦，凝结着难以言喻的疯狂和渴望。

　　“林奇，现在，我的欲望是你。”

　　林奇睁大双眼。

　　迷宫中的一切都早已超出她能预料、应对的范围。分开的数个日夜，她设想过许多迷宫失控的理由，但没有一条会是这个。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希斯尔就是这样的人。

　　敏感而强大。
　　高傲又忠贞。

　　他似乎永远不会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哪怕饱受凌虐，也从未低头示弱，抱怨命运不公。自学古代魔法，唤醒迷宫。如今，就连放弃这座亲手壮大到如此规模的迷宫，都没有丝毫犹豫。

　　他无畏桎梏、失败，毫无保留地做每件事。

　　包括爱人。
　　简直壮烈得像飞蛾扑火。

　　迷宫的消亡并不是一件公认意义上的好事，对冒险者、当地工会，岛上经济的影响都是巨大的，说出去只会令人惋惜。

　　心脏在胸腔激烈跳动着，林奇眼角一阵湿润。她想，她可以和希斯尔、翼狮一起离开这里，在岛上，或在某个风景秀丽的城镇，开始新的生活。或许她该问问希斯尔和翼狮，是否喜欢短途旅行。

　　“好吧。”林奇仰脸，“这里为什么这么黑？”

　　希斯尔的拥抱很用力，声音却很冷淡：“你说再也不想看见我。”

　　她从中听出些委屈的味道。

　　“你明知道那是气话。”林奇诚实道，“离开后的每天我都在想你。”

　　周围的烛光以一种朦胧、柔软的方式漫开，像是缓缓漾开的水波。她的视觉神经逐渐苏醒。从布置装潢看，两人应该是回到了她的卧室。

　　林奇终于能看清希斯尔。

　　他紧盯着她，眼睑处覆有淡淡阴影。烛光下，那双紫色眼眸显得越发幽深，鼻梁挺直。他的五官是冰冷、严苛的精致，极具攻击性，而那头色泽寒凉的银发，又为这种攻击性镀上一层不容忽视的冰壳。

　　希斯尔：“我不知道。”

　　林奇情绪稳定得出奇，学着他曾经的口吻回复：“那你现在知道了。”

　　希斯尔面无表情看着她，再次俯身。

　　一吻结束，林奇靠在他身上，困倦地闭眼，求饶般叹了口气：“好累，让我先睡一觉吧。”

　　时隔多日，再次回到熟悉的卧室，她几乎是立刻就睁不开眼了。最近几天，林奇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希斯尔沉默着将她抱上床。他替林奇脱掉外袍和鞋，让她趴在自己怀里。

　　“睡吧。”

　　林奇迷迷糊糊地问：“替伤咒是什么时候种下的？”

　　“你离开的那天。”

　　“是在我们吵架的时候吗，”她困意消散了些许，闷声问，“为什么都不告诉我，这个咒语会不会很痛？”

　　希斯尔：“不痛。”

　　他冷静地想，一个替伤咒并不算什么。那时，无论林奇选什么，他都不准备让她离开，偏偏他的魔力失控了。

　　林奇用力搂住他的腰：“对不起。”

　　“我不该说那种话。但我当时太愤怒了——你胡乱揣测我的想法，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她顿了顿，睁开眼，“你觉得我对回家的欲望，大于对你的感情。觉得我……没那么喜欢你。”

　　在听到“回家”一词时，希斯尔脸色骤然变了。他的面孔越发苍白，眸色几乎难掩恐惧。

　　简直像是某种应激反应。

　　林奇再次意识到，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操纵他所有情绪。

　　能使他平静下来的，也只有她。

　　她撑着床想坐起来，刚一有动作，便被希斯尔直直抱住，他指尖又开始发抖，鼻梁抵在她侧颈，激烈地呼吸着。

　　“好了。”林奇拍了拍他后背，“我在这里。”

　　不知过去多久，希斯尔终于平静些许，他声音沙哑：“你永远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是我做得不好，是我的错。”

　　“林奇，我很害怕。”

　　“自从你出现后，我总是在害怕。怕你靠近，也怕你离开，怕你是我彻底疯掉后的幻想。怕自己做的不够好，怕你眼中的我不够好。”希斯尔低声道，“更怕你从这个世界消失。”

　　“我给予你的太少，想要的却太多。”

　　林奇侧颈传来温热的湿意。
　　希斯尔又哭了。

　　“有时候我宁愿自己是真的疯了，这样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做许多事。”他的嗓音异常平静，“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彻底留住你。”

　　林奇心脏一阵涨痛。

　　坦诚在亲密关系中并不安全。谁更需要对方，谁就在相处中处于弱势。承认自己的爱和依赖，承认对方带来的痛苦，就像某种无声的示弱。就连她也下意识地在避免这点。

　　希斯尔却毫不掩饰她对他的影响。

　　他在她面前一览无余。
　　这简直是违背人性的。

　　林奇忽然明白希斯尔为什么这样没安全感——相比他，她给予他的少得可怜。从某种角度看来，她隐瞒自己来历的这件事，就和他隐瞒地牢，隐瞒这座迷宫的真相，隐瞒自己魔力的失控一样恶劣。

　　她也很爱他。
　　她的每个选择，何尝不是赌-博。

　　不过，如果不是他给予她的足够深刻，她也不会做出这些选择。

　　选择留在他身边。
　　选择回到他身边。

　　“希斯尔，我和你拥有同样的感受。”

　　“我害怕我的来历、当初来到你身边的目的，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隔阂。我怕我们之间只剩下痛苦。”

　　“在原来的世界，我没有亲密的家人，也没有可以随时讲述近况的朋友。我一个人吃饭，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甚至对此习以为常。我本以为我会一直孤单，直到死亡。”

　　“后来，我来到了这个世界。”
　　“再后来，你出现了。”

　　“如果可以选择，我永远会选择有你的地方。”

　　希斯尔喉口滚动了一下：“你很久没说爱我了。”

　　很久吗？
　　林奇想，是她的错。

　　她立刻说了一遍。林奇认真想了想，捧起他的脸：“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每天都对你说一遍……不，十遍。”

　　“没有‘如果’，我一直很愿意。”希斯尔提醒道。

　　林奇轻笑了一下。
　　希斯尔亲了她一下，哑声道：“再说一遍。”

　　林奇毫不犹豫地又说了一遍。

　　她指尖绕着希斯尔的发梢，将手指插-入他发间轻轻抚摸着，又拍了拍希斯尔后背，示意他将自己松开。希斯尔却冷漠地按住她，将她往上提了提，继续以面对面的姿势和她拥抱。

　　这是个极具安全感的姿势。

　　林奇索性阖上双眼，轻声道：“希斯尔，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林奇伏在他肩膀，紧紧圈住他脖颈，声音越来越含混，“好啦……让我先睡一会儿。”

　　这一觉睡得很沉，再次醒来时已是傍晚，身侧传来的覆压收紧之感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就在林奇睁眼的瞬间，希斯尔也醒了。

　　睡饱后的林奇心情很好。

　　“你再睡会儿吧，”她亲了亲希斯尔脸颊，想翻身下床，“翼狮大人在楼下吗？我想去看看它。”

　　希斯尔将她一把带回怀里：“它不在这里。”

　　林奇失落道：“它还好吗？”

　　“不好，它每天都在哭闹，”停顿一瞬后，他低声补充，“我也不好。”

　　林奇心疼地望着他。
　　希斯尔迅速要求道：“你再亲我一下。”

　　林奇俯身亲了亲他的鼻梁。

　　“这里没有魔力。”她伸手，张开五指，耐心感受着空气中的魔力含量，询问，“和那条地下石廊一样。”

　　“属于迷宫的那部分魔力失控了。”希斯尔低声道，“我怕施咒时出事。”

　　林奇笑了笑。
　　那天真的是他，不是梦魔。

　　她点破了他的心思：“你怕魔力失控会伤害到我。但是……不是有替伤咒么？”

　　希斯尔：“还是怕。”
　　恐怕得等迷宫彻底消散，他才能放心。

　　林奇摇头：“可是我相信你。”

　　她躺下，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帷幔。林奇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床上的帷幔似乎和从前不太一样。里层是精细的亚麻纱，外层依旧是天鹅绒，却变得异常崭新。她分明记得，有几处曾被翼狮勾出过丝。

　　林奇迅速掀开帷幔。
　　她这才发现，一切都像被施过复原魔法。

　　林奇并未多想，直到打开卧室的大门——走廊的景象全变了，空间几乎是原先的两倍，明亮华美，护板上雕有花草纹样，就连壁灯都是厚重的纯金，她来到楼梯口，视野愈发开阔。

　　林奇呼吸一滞，转身。
　　希斯尔：“你喜欢这里吗？”

　　“不能说不喜欢，但是……很陌生。”林奇盯着高高的顶和枝形吊灯，诚实道，“我们三个并不需要这么大的房子。这是我们的新家吗？”

　　希斯尔定定看着她：“不。”

　　“也是，迷宫还没彻底消失呢。”林奇笑了起来，“不过，我们确实也该搬新家啦，你想住在人少一点的地方么？”

　　我们。
　　新家。

　　希斯尔从身后将林奇圈住，声音很低：“这是迷宫的最深处。原本，我打算和你永远生活在这里。”

　　林奇：“……”
　　他可以直说想将她永远关在这里了。

　　“好吧。”她转身，拽着希斯尔的衣襟，吻了吻他的侧脸，“请问，我们家希斯尔大人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希斯尔回答：“没什么。”

　　他想，或许是在知道她许愿内容，确定她心意的那一刻。或许更早些——在她在迷宫调查队面前选择抱紧他，跟他离开的那一刻。再或许，他从来就不舍得真的这么对她。

　　林奇给出的是他从未奢望过的回答。就像她自己所说，想回到熟悉的世界，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

　　在寻常的某一天，她走进这座迷宫，走进他的世界。在最漫长、痛苦的那个虚弱期，她彻底来到他的身边。

　　她永远会拥抱他。
　　走向他。
　　她做过的每个选择最终都指向他。

　　林奇的愿望是他永远幸福。他的幸福，也只有林奇能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