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那个迷宫之主》金柏西

22、Chapter22 希斯尔就不

　　这里像一个磅礴纯净的能量场，令人感到平静。

　　两人在此停留了整整三天。

　　林奇在这里练习水魔法，也和霍尔一起，跟着罗克珊学习了些简单的占卜知识。在罗克珊的世界，水滴、烛火、脚边碎石，都能成为指引未来方向的征兆。

　　她学识渊博，心胸宽广。

　　早在幼时，罗克珊的剑术和骑术便毫不逊色于自己的兄长，她的父亲总是惋惜她生错了性别。尽管如此，在事情发生后，他仍毫不犹豫地将她舍弃，送上审判庭。那名被救下的侍女也不曾感激过她，如果不是罗克珊的干涉，或许她能成为贵族的情人，从此衣食无忧。

　　罗克珊曾为此感到不解。

　　但她坚信自己看到的“征兆”。某种与生俱来的天赋让她必须这么做。

　　进入迷宫后，罗克珊的心境日复一日变得平和。

　　迷宫会放大人类的欲望和恶，也会放大善意和勇气。与此同时，那部分勇敢坚定的自我，也变得超乎想象的清晰。

　　在队友“死亡”后，霍尔意外来到这座火山下，结识了罗克珊。她不喜欢陌生人的来访或打扰，除了霍尔外，能找到这里的仅有几名和她合作多年的香料商贩。

　　离开前一天，霍尔和林奇前往金椒种植区。

　　几块小小的不规则香料田外是一圈自然堆积形成的火山岩。不远处，赤色岩浆在大地上缓慢流淌，像是在心脏处粘连的血管。金椒赤红，土地灰黑，空气中充斥着略带辛辣的异香。

　　霍尔戴着一副松松垮垮的龙皮手套，用特制的采摘工具收集成熟的金椒果实，将其放入脚边小桶。

　　很快，收集桶便装满了。

　　“这些够用很久了。”

　　两人下山，来到一座专供加工草药的小木屋。这时，金椒也已经冷却。霍尔擦了把额上的细汗，将桶放下，转身去开窗。随后从橱柜中拿出研磨工具。

　　林奇：“我来吧，你教我怎么做。”
　　霍尔点点头。

　　碾磨金椒几乎无需思考，林奇机械地动作着，思绪止不住飘远。她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的时间不长也不短。起初，每次入睡时，林奇都期盼着一觉醒来便能回到熟悉的卧室。在进入迷宫前，她甚至反复往返镇外，试图寻找可以返回原世界的线索。但现在，她已对此不抱什么希望。

　　罗克珊说，她想要的就藏在迷宫深处。

　　——迷宫深处。

　　她指的是迷宫之主吗？
　　向迷宫之主诚恳许下的愿望？
　　还是迷宫深处的秘密？
　　那份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宝藏？

　　想起希斯尔，林奇的心脏涌起一阵古怪的情绪。她已经见过他好几次，但却仍然对许愿一事一无所知。难道真如她先前猜测的——只有像原作中的勇者一样，穿过重重障碍来到迷宫最深层，才能获得许愿的资格？

　　她尽量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

　　至少希斯尔不是个坏人。
　　或许等她到达迷宫七层或八层，他才会真正出手阻拦她。

　　想到这种可能，林奇有些难以呼吸。

　　她真的能顺利去到最深处吗？
　　对她不假辞色的希斯尔会是什么模样？

　　林奇的心情忽然低落起来——自己的凭空消失应该没人能发现。两个世界间是否存在时间流速，流速又会是怎样的，如果她幸运地能返回原来的世界，时间却来到几百年后，她又该怎样去适应另一个全新的世界。

　　“林奇。”
　　“林奇——”

　　林奇头也不抬地碾磨着金色颗粒物。

　　“林奇！！”
　　她终于猛地回过神，看向霍尔。

　　“我来吧。”霍尔站起身，从林奇手中接过质感粗粝的石制碾磨工具，示意她坐在一旁休息一会儿，“你在想什么，这样出神。”

　　林奇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我……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霍尔手中动作一顿，看了眼林奇微微绷着的、写满凝重的面孔，有些犹豫：“去哪里？你的表情现在非常严肃。”

　　林奇：“是狮鹫洞。”

　　短暂的不解后，霍尔笑了起来，她以为林奇在将狮鹫一击毙命后，开始对捕杀魔物这件事上瘾。霍尔放下放下手中工具，温声道：“那里短时间内不会有新生狮鹫出现，至少也得……再过一阵吧，如果你对捕猎感兴趣，我们可以找找魔狼的踪迹。狼牙和皮毛都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不是魔物，是洞。”

　　“那天，我在狮鹫洞中发现了些奇怪的东西。”林奇有些不敢直视霍尔，她帮忙把细细的金椒碎末装进储存容器，“当时没来得及告诉你，我觉得你必须亲眼看一看。”

　　霍尔把整理好的香料匣收起：“好。”

　　傍晚余晖为草药、木屋轮廓镀上一层闪闪发亮的金边。

　　这几日吃的是朱迪做的各种炖菜、蔬菜饼和浓汤。道道不重复，搭配花样之多、植物占比之大，令林奇觉得自己已将未来几年的维生素都补充完毕。今晚，霍尔终于受够了素菜，转头拉着林奇进了厨房。

　　她准备材料，开始做冷切拼盘。

　　林奇在鸡肉内外涂上金椒等调味料，并在霍尔准备的柠檬汁、柠檬碎屑和蒜泥中加入烟熏甜椒粉，搅拌均匀后刷在腌制好的鸡肉上。做完拼盘后，霍尔切了堆花花绿绿的小番茄和苹果，和鸡肉一起送进烤炉。

　　等待间隙，两人饿得前胸贴后背。

　　长桌上有一盘花草馅饼，林奇拿起一小块送入口中，入口绵软，气味清淡。

　　甜食在这个世界似乎并不盛行。
　　或者是做法太少。

　　先前林奇在梅里尼村所见到的基本都是些果馅饼、蜂蜜干果甜糕一类。

　　此刻，霍尔正在炖煮焦糖苹果南瓜汤。

　　林奇用厨房现有的材料，和空间戒指中储存的糖粉、坚果等，做了份餐后甜食——红茶无花果蛋糕。红茶奶油搭配着新鲜无花果，入口清甜湿软，带着浓烈醇厚的茶香。顶部用树莓、焦糖坚果和迷迭香围成一圈花纹装饰，并撒上糖霜。

　　晚餐时光温馨而愉悦。

　　并不宽敞的木屋浸润在昏黄柔软的烛光中。欢声笑语交织着屋内馥郁温暖的气息——令人食欲大开的食物、清淡的干花草药、干爽微涩的皂块、墨水、书卷和针织毯。

　　生活的鲜活气将人紧紧包裹。

　　“干杯！”

　　林奇感到不舍。

　　她很少如此深刻地体验到某种情绪。在穿越前，林奇的情绪始终徘徊在一个狭窄、温和的范围内，没有强烈的感触或起伏。

　　但进入迷宫后一切都变了。

　　这里变幻无常，混乱诡谲。无处不在的威胁让她惊惶、绝望，让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对回家的渴望促使她勇敢前进。而在和他人的接触中，她感到陌生的、前所未有的、超乎想象的温暖。

　　当晚，林奇和霍尔像约定好般同时失眠了。

　　此前，她和霍尔睡在棚屋或帐篷，林奇喜欢柔软的皮毛铺盖，霍尔则习惯防水睡袋。两人睡在地上，中间仅用一块布帘虚虚隔开，熟悉后，这块布帘便也成了摆设。这里没有多余的房间，霍尔和林奇便跟着朱迪挤在一块儿。

　　朱迪早早睡了。霍尔翻了个身，扯了扯身上的软亚麻凉被，小声问道：“怎么还不睡？”

　　林奇趴在黑暗中努力看她：“我睡不着。”

　　霍尔面不改色：“来支缬草酊？”

　　缬草是天然镇定剂，可以镇静安神，帮助缩短入睡时间。但在林奇看来，它的气味和陈旧腐烂的破袜子没什么区别，甚至比破袜子还糟糕。她曾经因为闻了一下缬草酊剂而吃不下晚饭。霍尔分明是知道的！

　　林奇：“……”
　　她迅速闭上眼：“我现在就睡。”

　　“我也睡不着。”夜色中，霍尔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她将左手按在自己心口，“每次离开这里的前一晚我都睡不好。心脏很不舒服，呼吸不上来。在这里时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狮鹫、迷宫，乱七八糟的事都离我很远很远。”

　　林奇思考了一会儿：“因为你在这里感到幸福，幸福的时候就是什么都懒得想，什么都懒得计较。”

　　她也和她拥有同样的感受。

　　“你说的对。”

　　霍尔喃喃重复：“幸福。”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个词。

　　林奇：“你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真的离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很远很远吗？”

　　你有想过永远幸福下去吗？
　　你值得拥有幸福。
　　你幸福，我会为你感到由衷的高兴。

　　霍尔凑过来，参差不齐的发尾惹得林奇有些痒。她睁着眼，精神抖擞，脸上不见丝毫倦意。霍尔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你指的是离开迷宫？”

　　林奇轻轻嗯了一声。

　　“你知道，我也总在想这件事。”霍尔坦诚地说，“但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我总是梦见那天的场景，反复回忆那时想跳却不敢跳进洞中的心情。认识你之后，这些梦不再那么频繁，但……”

　　但我其实是这样自私。
　　我是为了让自己心里舒服才久居迷宫。

　　林奇轻轻拉住霍尔的手，没再说话。她将宽大的柔软织物覆盖在两人身上，靠得更近了些。

　　身侧传来动静。
　　朱迪迷迷糊糊说着梦话：“烦人的卢帕，我的鞋……鞋！”

　　林奇和霍尔在黑暗中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第二天，两人挥手告别了罗克珊和朱迪，打算沿原路返回，去完狮鹫洞后径直前往五层入口。据罗克珊所说，那儿还有一名叫做盖伊的情报商贩，信息渠道丰富，为人正派。林奇打算再找他额外留意一下叶莲娜等人的线索。

　　一路顺利，没有剧烈地动和大型魔物。

　　穿过一座巨型地下石廊时，两人碰到了另外一支冒险队伍。他们刚在地下湖中捕获一匹巨大的水栖马，其中一名冒险者询问林奇是否想交换些物资：“我们有水栖马肉、花生、曼德拉草的果肉。”

　　他的目光扫过霍尔沾着些许草药碎屑和汁液的袍角，眼睛微微亮了起来。在迷宫中，储藏在干草药常见，新鲜草药却不常见。

　　林奇觉得其中没有自己需要的，她扭头看向霍尔，征求她的意见。

　　霍尔也拒绝了。
　　无论何时，暴露物资储备都是件极其危险的事。

　　“真的不换吗？水栖马肉质肥嫩，可以做成滋润的发皂。”被拒绝后，男人的神色带上微妙的不可置信，他看了眼霍尔，不留余力地劝道：“这位美丽的女士，我觉得你很需要。”

　　霍尔：“不了。”

　　林奇感到一丝淡淡的讽刺。

　　他看不见霍尔流畅紧实的手臂线条，看不见闪闪发光的护甲和佩剑，却又偏偏能注意到她毛糙干枯的发尾。

　　似是从没被人如此强硬地拒绝过，那男人怔了一瞬。他看向不远处自己的同伴，底气渐增，语气也逐渐傲慢起来：“就凭你们俩想必也不能捕杀大型水栖马，自然不知道这鬼玩意儿究竟有多珍贵，一盎司的水栖——”

　　霍尔打断了他：“让开。”

　　男人吹了声长长口哨。他的另一名同伴立刻靠了过来。

　　霍尔毫不畏惧地上前一步，掌心覆上剑柄，神色冷肃。林奇默默汇聚魔力，在掌心凝出一团模糊白光，坚定地站在她身侧。

　　“魔法师？”男人迅速唤道，“奥菲莉亚！”

　　不远处，名唤奥菲莉亚的魔法师明显不赞同男人的做法。她一边修补着自己的法杖，一边冷淡地提醒：“我只负责将你们安全护送到第六层，任务内容不包括解决你们……刻意引发的冲突。”

　　男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逐步靠近，近到林奇可以看清他浓密却无形的眉毛，闻到他身上隐约传来的体味。混合着烈酒和新制皮革的气息，简直令人作呕。

　　林奇微微皱眉，忍不住屏息后退。

　　她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希斯尔。

　　希斯尔就不是这样的。

　　他有一对锋利至极的银灰色细眉，和那张精致而淡漠的面孔出奇地适配，身上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味道。那天在洞里时，林奇感受到了属于他的，洁净到极致的冷冽的气味。

　　眼前飘过一道锐利剑光。
　　如此猝不及防。

　　她下意识闭眼，心跳重重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