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明禾 “纪同学, ...

  •   江城多雨,出行备伞算江城人刻在骨子里的习惯,纪明禾手里这把天堂伞跟着她在二中来往了三年,除了面上几个无足轻重的窟窿、尾珠落了两颗又被缝补上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毛病,对付寻常雨天完全够用。

      她没想到今日折戟沉沙。

      七中桥面空阔且长,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伞面没头没脑晃个不停,纪明禾双手往柄把上方移,加重力气握紧,抵向前方。

      雨伞扛住嚣风,向内凹成狼狈的弧度,某个时刻尾珠细线再次崩断,一根尖锐的伞骨戳进雨帘。

      失去撑力的部分伞面掀开了,一捧厚重的湿润浇在右边肩膀。

      走过这段就好了,纪明禾快速把伞往右边移,脚步不停踏进桥中段的长廊。

      风声此刻加剧,潮湿的气流从通道猛地灌入,湿透的衣服紧紧贴住身体,雨伞变作喇叭状,快速脱手向后方飞去。

      “咚”一声,纪明禾倏然回头,目光与它一起沉闷地撞在小汽车的前窗玻璃。

      横飞的雨伞掰断一根运作中的雨刷,而后伞骨大散从引擎盖转着圈滚落。

      汽车,是一辆很气派的黑色小汽车。

      情绪像突然被按下了关机键,脸色暗得彻底。

      下意识摸紧口袋,她的手隔着湿漉漉的布料,感受叠放在内的两张百元大钞尖硬的边角。

      纪明禾缓缓仰面,盯住副驾驶座漆黑哑光玻璃。

      “纪明禾!”

      副驾驶车门很快打开,一块崭新的、干净的伞面先送出来,她垂眸向下,猝不及防对上女孩儿一双清澈澄净的眼睛。

      “……”哦,认出来了,隔壁班班长蔚心蓝。

      “这——”蔚心蓝莫名其妙噎了一下,很快又扬起微笑,“这么大的雨不好走吧,纪明禾,你上车,我顺路送你回去。”

      两句话的功夫,原本干燥的睫毛便滚上细密雨珠,蔚心蓝不自在地眨了好几下眼睛。

      “不顺路。”纪明禾想也不想就拒绝,转身走一步,衣摆上带着点小小的重量,她侧眸过去,女孩干净白皙的手指快速从她的衣角撤走。

      “顺路的,”蔚心蓝说,“你家不是住在——”

      不对,她不该知道她家住在哪里的,蔚心蓝咬住舌头,面上顷刻露出懊悔的神色。

      纪明禾却没追问什么,“我不回家。”

      “那这伞你拿——”

      纪明禾逐渐不耐,“不要。”

      “同学。”惨白的闪电劈开雨雾,男人冷漠的语调紧随其后,“你还不能走。”

      “小叔叔!”蔚心蓝下意识出声打断,快速把伞塞进纪明禾手中,退回车里,低声说,“你干嘛?!”

      纪明禾身形微僵,捏拳顿在雨中。

      “纪同学,刚才是你的伞吧?”陈介然哂道,“刮花我的车,这么地就走了,肇事逃逸啊?”

      实则纪明禾并不如别人口中那样酷得翻天,她甚至有无赖的一面,“我没钱。”她转过来。

      “先上来。”陈介然面无表情,“找个地方定损。”

      纪明禾湿得像从河里刚捞出来,抬腿上去之前,撑伞抵住车门,先把衣摆、裤腿坠积的雨水拧个大概。

      无济于事,坐下后,冰凉凉的触感从真皮坐垫传至躯体,再被车上带着温差的空气一裹,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两个喷嚏。

      衣服上残留的雨滴顺着腿一点一滴落进踩垫,前排的女孩转身过来,递她一整包抽纸。

      蔚心蓝冲她友好地笑笑,“旁边有毯子。”

      纪明禾没动,驾驶位的男人又开口了,“擦一下。”

      语调冷漠,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似乎下一刻会向她索要清洁费。

      纪明禾抓住了叠放在侧的白绒毯,迅速盖在腿上,微蹙的眉目间闪过真实的懵怔。

      怎么会有这么柔软的布料。

      纪淑芳在纺织厂上班,前几年冯潇潇更粘人的时候,她经常为照顾孩子,把零工带回家来做。

      翻口袋或者做裤腿锁边,纪明禾很快学会,编织袋里各种布料都有:纯棉的、腈纶或者醋酸,更加蓬松软和的德绒……

      但从来不会有这样一种布料同时做到厚实而轻盈,毯上绒毛细腻地铺成,触碰它像捉住晴好天的云,贴住肌肤的瞬间,暖意和安稳感温润地洒遍全身。

      记忆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拼了命地涌上来——女人温柔的低语、她微微蜷曲的长发、暖和的怀抱,一种不同于皂气的馨香。

      “喂,妈妈?”

      思绪被前排女生刻意压低得声音拉回,纪明禾捉住牢牢抓住毯子,听见女孩电话那边陡然变得尖锐的音调,“陈介然不知道变通,你也是个傻的啊?通知单就是走个过场,你转头签了自己拿过去谁知道?还特意过来一趟,就这点事都做不好,我真不知道你像哪个,见天儿找事,这会没空接见你。”

      听筒里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流淌满地,蔚心蓝紧紧捉住手机,肩膀发颤,她压根儿不敢再看陈介然,也不知道纪明禾会是怎么样的表情,低语,“好的。”

      “算了,”那边还在继续,“今天就住家里吧,上边临时通知要搞军训,七中可能这两天也要补了,你带只防晒霜过去。”

      “好的,妈——”

      没等喉咙里的字吐完,电话被毫不留情的挂断了。

      雨水冲刷车窗,好像有千斤生锈的铁压在胸口,蔚心蓝努力抬眸去看陈介然,嗓音哽涩,“对不起。”

      陈介然反而调侃她,“多大点事,别哭鼻子,一会儿同学笑话你。”

      纪明禾双手袖着,两只眼睛冷冷地看着后视镜,瞧着不像喜欢看热闹的样子。

      “现在怎么走?”陈介然征求她们的意见。

      蔚心蓝说,“先送我同学吧。”

      于是陈介然问,“纪同学住哪里?”

      纪明禾说,“我去绣心纺织厂。”

      陈介然笑,“这回真同路了。”

      车辆在前方掉头,往正丙路开。

      虽然厂区较远些,但蔚家两位大概默认不能让蔚心蓝先下车而留纪明禾与陈介然独处,他们如此默契一声不吭地路过了别墅区,纪明禾只当不知道。

      雨小了很多,纪明禾提伞下车,看见蔚心蓝欲言又止,抢先切断话头,“一会儿我乘公交车回去。”

      她立在车侧,指尖漫不经心地往伞柄上抚了两下,问,“你住哪间寝室?”

      蔚心蓝一下没反应过来,呆呆“啊”了声,才知道纪明禾是说要找她还伞的事,她说,“我住302。”

      “知道了。”纪明禾退开一步,好让车子先走,等车子真的启动,她又喊她一句,“蔚心蓝。”

      声音不大不小,很快淹没在嘈杂的雨声和引擎声里,然而蔚心蓝还是听见了,趴在半开的窗,眼巴巴地望着。

      陈介然看了直发笑,纪明禾一眼没瞥他,认真说,“谢谢。”

      蔚心蓝两只手顿时摇成电风扇,“不用不用。”

      过后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尴尬地放慢动作,说,“拜拜。”

      要去纺织厂找人,保安不会帮你通知,纪明禾等到中午放饭的时候,才登记了进去找人。

      虽然纪淑芳昨晚上夜班,但工友回宿舍时整栋楼闹起来,她睡眠浅没法睡,便跟着起床吃饭——反正也是免费吃,不吃白不吃。

      正洗碗呢,听到外面有人喊她的名字,“纪淑芳,你女儿又来看你了!”

      “哦哟!”有人惊叹,“淋成这样啦。”

      门外慢慢踱来一张瘦弱的影,纪淑芳一眯眼,很快站直了,同事也吓一跳,忙给她让位置,嘴上说着,“这是咋了啊,没带伞啊?”

      把人拉过来,还好手心是暖的。纪淑芳瞪她一眼,不是很能耐要自己背被子去学校吗,现在弄成这副鬼样子,埋怨的话语到了嘴边,到底为女孩儿的狼狈拐了个弯。

      纪淑芳肘了下同事,“你吹风机呢?”

      同事指了个地方说,“不是在这儿吗?”说完自己“诶”一声,继而翻箱倒柜地开始找,没两下,扯了嗓子大骂,“谁他妈拿了老子的吹风机不还啊!”

      接着风风火火闯出门去,“我去问下!”

      纪淑芳没奈何,先把纪明禾按在凳子上,自己去找毛巾。

      “学校有个单子,”纪明禾慢慢吞吞地说,“一定要家长签字。”

      “什么单子?”

      纪明禾摸口袋,浸过水的《告知书》皱得像一团发软的棉絮。

      “……忘带了。”她神色淡然地把纸塞回去。

      纪淑芳眉头一皱,接着便笑出声,这会儿气算是全消了,其实和小孩闹别扭做什么,她就是太懂事。

      纪明禾脾气和她爸爸一模一样的倔强。

      这早上纪淑芳回去,纪明禾那床上薅得光秃秃的,柜子里少了四个编织袋,吴翠春一副得意嘴角,还邀功说是她给明禾装了洗头膏的罐子。

      拿了毛巾一下下给她擦着,纪淑芳问明白《告知书》是个啥,叹气道,“你真是傻透了,这东西哪里值得冒着暴雨过来,宿管啊、老师啊,说白了,都是一种职业,都是一份工作,你们学生啊,不是非得对他们言听计从的。”

      纪明禾说“明白了”,“那我回去自己签一下。”

      纪淑芳“哈”了声,恨不得揍她,“我是这个意思?”

      想想又奇怪,问纪明禾:“你怎么晓得来这里找我?”

      按常理,她上完夜班,此刻应该在家里睡觉的。

      纪明禾胸有成竹,“你回去肯定和吴奶奶吵架,她在家里打仗似的收拾东西,要吵得你睡不着的。”

      纪淑芳一愣,气得用毛巾扫她脑袋,“你还得意得很?”

      粗糙的竹纤维从脸上抚过去,像姑姑温柔的手,纪明禾笑起来,想起此行目的,再往另一边口袋去拿钞票。

      为免钞票被雨淋坏,她有用装发卡的透明塑封袋包裹它们 。

      手指从平坦的衣袋里伸进去,摸到一片空荡。

      仿若雪水从头浇下,纪明禾一下子站起来,差点把纪淑芳顶个倒仰。

      “明禾??!”纪淑芳不解其意,“怎么了?”

      工友拿了吹风机回来,抱怨两句,又和纪淑芳聊上了。

      纪明禾不响,实则她快被自己狂乱的心跳声震聋,两百块,纪淑芳不往死里加班的话,一个月才挣九百块钱。

      上车的时候确认过的,钱一定是掉在车上或者路上了,是在用毯子擦拭身体的时候,或者下车整理衣物的时候,或者就在进宿舍的那条路,她风一般冲到走廊。

      目光掠过自行车蓬顶,遥遥地落在厂门口那辆熟悉的小汽车上。

      雨已经完全停了,高大挺拔的男人靠在车门上,低头按了几个键,把手机移到耳旁。

      下一刻,吵闹的铃声从屋子里传出来,纪明禾像有什么预感似的,脚步匆促折回去,捞起枕头下面纪淑芳的手机。

      陌生来电。

      “喂?”

      电话那边显然愣住,过了会,男人轻轻笑了声,“纪明禾?”

      他的声音很平缓,不尖锐,不浮躁,没有刻意要压低,却带一丝恰当好处的温和,一种天然的、没有丝毫私心的善意,从跌宕的电波传到耳朵,听得人心头微微颤动。

      “口袋里少东西了吧?”陈介然反复打量手里的袋子——也就是孩子了,谁会把钱这样子放进塑封袋,这袋子不知道是装什么的,logo写“尚美”,总归是她们女孩子的小玩意儿吧,耳钉耳夹,或者发卡发圈。

      “是。”纪明禾生硬地加上礼貌称呼,“蔚叔叔,我还在厂里,你等我一会儿,我出来拿好吗?”

      蔚叔叔?陈介然又笑一声,“嗯,”他往高处望了一眼,但无法在茫茫的建筑物锁定她的所在,“慢慢走,我在门口的。”

      “好。”纪明禾迅速挂了电话,想想,把雨伞快速往怀里一揣,和还没反应过来的纪淑芳说,“姑,我先回学校了。”

      纪淑芳在后面喊,“诶!跑愣快,有零钱坐公交没得!”

      纪明禾根本不理,一溜烟跑下楼去。

      过来时候十分钟的路程她四分钟跑完,到了厂门口心跳拉得爆满,纪明禾忍住喉咙的干辣感,眼睛一眼不眨地盯着陈介然,手扶在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陈介然就知道她要跑,不然他也不必这样曲折跑两趟了,第一时间把塑封袋递过去,随口说,“去学校问过你还没回去,我想你可能还在这里。”

      他去过学校了,所以才会有纪淑芳的电话号码。

      “没什么的啊,”陈介然打开车门,侧身在后座取了一瓶水给她,安慰似的,“小时候到校门口才发现没戴红领巾不也觉得天塌了么,区区一张票子,纪同学前路坦荡,往后拥有的肯定远比这多得多。”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好像胸腔里一直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往上轻轻地顶,心脏一步步高高悬起,纪明禾攥紧了塑封袋,冷冷地想,她可从来没有忘记过戴红领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明禾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