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碘伏三块五。”
江慈没说话,从口袋里摸了一张五块的现金给她。找零的间隙,她瞥了眼门外昏黑的天地,雨下的太大,路上不见半个人影。
“棉签要不要?”柜台后的声音懒洋洋的。
“不要。”
“纱布总得要吧?”
“不要。”
老板盯着她脸上的伤口,追着问:“小姑娘,那来一盒创口贴呗?”
“不用。”江慈垂下眼,拿着零钱径直往外走。
门口的桌子上堆着垃圾,苍蝇在残渣上搓腿,嗡嗡叫个不停。江慈揣好零钱后蹲在角落里拧碘伏,盖子很紧,怎么也拧不开,她用小尖牙去咬,咔嚓一下瓶盖就开了。
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皮肉粘连在一起,结成暗红色的痂。江慈盯着伤口发了一会楞,然后面无表情地将碘伏倒在上面,用手去扣上面凝固的血块,很快手臂就传来阵阵刺痛,让她产生了一种自虐的快感。
正当血痂被撬开一角的时候,忽然有人叫她:“小慈?”
江慈手一抖,整块血痂被掀开,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她倒吸一口凉气,抬头看向始作俑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红唇,穿着米色西装套装,细高跟,和四周的环境格格不入。
女人看清了她的模样,于是又叫一遍:“小慈。”
十七岁,江慈来到朝溪市,寄居在姑姑家,意料到自己还是和从前一样无家可归,却没意料到会在这里碰见黎从云。
她还记得她,也惊讶于黎从云还记得自己。淋湿的刘海贴在脑门上,样子很滑稽。江慈胡乱抹开,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
妈妈,还是阿姨?
“受伤了?要不要去医院,阿姨送你?”
江慈松了口气,攥着碘伏对人说:“不用了,谢谢阿姨。”
黎从云也没强迫她,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后就自顾自进了药店。黑色长柄雨伞立在门口,雨水汇聚而下,蜿蜒着漫到江慈脚边,她后退一步,看着越下越大的雨决定咬咬牙跑回去,大不了奢侈一把,把最后一包感冒药给喝了。
“小慈。”
她正要冲进雨里,黎从云已经买好了东西出来,“这个给你。”说完,她顿了顿,说:“我送你回家吧。”
江慈看着那盒创口贴,没接,只是继续说:“不用了,谢谢阿姨。”她习惯拒绝别人的好意,并不是讨厌眼前的女人。
“那我送你?”
“我家就在附近,跑两步就到家了,不用送的,谢谢阿姨。”她急切地想要逃离现场,说着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雨里,却被黎从云一把拉了回去。
黎从云恰好捏在她淤青的一块,痛得她微微皱眉,心底终于生出一点怒火,但还是央求她:“阿姨,真的不用您送。”
“我请你去吃冰淇淋吧?”
没头没脑的一句引得江慈一怔,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在黎从云期待的目光下点了头。
黎从云没带她去太远,领着她到最近的商场,找到一家连锁的冰淇淋店,也没再说什么,直接给她点了一杯开心果口味的冰淇淋。
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江慈是因为窘迫,黎从云则是刨开肚子直接问她:“陈子川呢?”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陈子川,江慈的爸爸。
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抖,江慈沉默了两秒,轻声告诉她:“死了。”
被追债的人打死的。
黎从云眉眼上挑,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嗤了一声,带着笑意说:“死了挺好,留着祸害人。”说完又顿住,靠在椅背上看着小口吃冰淇淋的女孩说:“怎么来朝溪了?”
“到这边上学。”
黎从云蹙眉,江慈出生在北方,怎么会跑到南方上学,但一想到那个彪悍的老太婆和封建老头,她就闭了嘴。算算时间,江慈下下个月就上高三了。她还想继续问,但感受到江慈的抗拒,黎从云索性闭了嘴,自顾自抿着苦涩的咖啡。
冰淇淋吃到一半,江慈吃不下了,放下勺准备和黎从云说再见,然而对方又再次说:“我送你回去。天都黑,晚上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透着雾气的眼睛盯着黎从云看了一会,然后妥协似的点了点头。黎从云拎起包,带着人往地下车库走,来之前她把车停在了这里。
黎从云握着方向盘,觑了眼副驾上略显拘谨的女孩,又看着屏幕上的导航,叹气:这哪里是跑几步就到了,起码跑上一小时才到家吧!
导航地点是在朝溪的城中村,那边巷子多,黎从云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到合适停车的地方,而江慈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担心她干了的衣服又湿透,黎从云撑着伞把人陪她往里走。弯弯绕绕的巷子像一只巨大沉默的怪兽,一点点吞噬她们。黎从云不想见到陈子川的爹妈,送到门口,淡淡说了句“快回去吧”,就转身进了雨里。
江慈没和她说再见,抬头看着门缝下泄出来的暖黄色灯光,然后准备敲门。与此同时,门却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还知道死回来?”
“啪!”一记耳光甩在她脸上,江慈眼前一黑,疼痛后知后觉返上来。
陈求楠用食指大力戳着她脑门,像要把她脑袋戳掉才罢休,“反了你了,敢欺负你表弟?!”
回复陈求楠的是长久的沉默。江慈很清楚他们的德行,越是辩解就会越痛苦,受到的打骂也会更多。陈求楠骂够了,就轮到何建华。他背着手从屋里挤出来,没穿上衣,露出肥腻腻的肚腩。
一见到她,何建华的眼缝里立刻腾起熊熊怒火,连带着江慈的沉默都变成了一种挑衅,“一天天吊个死人脸给谁看?吃老子的、住老子的,还敢打老子的儿子?你个口口!”
男人唾沫横飞,愈发激动,浓重的烟酒气扑面而来,“早知道你是个赔钱货,就该早点掐死你。”他说完似乎觉得可行,当下就要上手。
江慈站着没动,耳边的嗡鸣盖过那些污言秽语,四周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她知道,姑姑不会让何建华真的把自己掐死,这种想要她死又因为害怕坐牢而大发慈悲放过她的戏码,常常发生。
只是预想中的疼痛还未降临,咒骂声就嘎然而止。陈求楠和何建华同时诧异地扭头望向江慈的身后。短暂失去听觉的江慈因为久久未落在脖子上的打掐抬起头,然后顺着夫妻俩的目光转头。
去而复返的黎从云就站在那里。
黎从云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江慈红肿的右脸上。她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气氛变冷了许多,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看向陈求楠,忽然偏头朝江慈温和地笑了笑,声音不大:“小慈,过来。”
陈求楠嘴角抽搐,扯出一个凶狠的弧度,“你谁啊?我教育自家孩子,她凭什么过去?!”说着,她拧着江慈的耳朵往屋里拖。
醉醺醺的何建华则是生出更大的火气,拿出一家之主的气势,红脸粗脖子大叫:“你她妈是谁啊?!滚远点,别怪老子扇死你!”
黎从云却完全无视了他们,淡然地看向江慈,只要江慈点头,说一句跟她走,她就立刻带着人冲出巷子,再也不让她回来。
江慈也看向她,隔着雨幕,漆黑的眼像一潭死水,对女人的到来没有得救的欣喜,也没有被看见惨状的羞耻。
“江慈。”黎从云又唤了一声,这回终于多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到我这里来。”
“你他妈算老几?!”何建华因为她的话自觉权威受到挑战,不想在一个女人面前丢了面,指着黎从云破口大骂:“操你妈的,快滚,不要给脸不要脸?”
他又扭过头,对江慈咒骂:“你个贱种,敢跟她走一步,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接着又浮现出猥琐的笑,扭头对人说:“我告诉你,这赔钱货是我们陈家的,你个婊子少管闲事,难道说你是看上了她这小脸蛋,想弄出去卖?”
这番话极其恶毒下作,连陈求楠都愣了一瞬。一直沉默的江慈抬起眼,猛地一挣,甩开了陈求楠的手,然后踉跄着扑向雨里的黎从云。
黎从云适时伸出手,揽住江慈,把人护到身后,然后面露讥讽,嫌恶地下达通知:“人我带走了。”
“妈的!站住!老子让你站住!”何建华还想追出去,结果因为神智不清醒,脚下一滑,一大扇猪肉“啪”的砸在地上,引得陈求楠呜啊啊扑过去拉人,又朝着隐没在巷子里的背影干嚎:“走!走了你有本事永远别回来!!”
叫骂渐远,江慈的耳边只剩下雨点敲击伞面的密集声响,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她微微仰头去看那把向她倾斜的雨伞和湿了肩头的黎从云,对方也看向她,然后俩人一步步踏过松动的地砖,踩过积水,很快走到了车边。
副驾的门打开,黎从云简短地说:“进去。”而后把一直捏在手里的创口贴扔进江慈怀里。
黎从云绕到另一侧,收伞,上车,关门,动作行云流水。她把暖气打开,干燥的气息把江慈包裹住,“系好安全带。”
江慈低垂着头,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此时此刻被安全舒适的空间收容,她红着眼睛,别扭地不肯让眼泪掉下,为自己冲动的行为感到万分懊悔。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何建华说得对,她是陈子川的孩子,最后还是得回去的,她这样一跑,到时候不就是被打断腿那么简单了。
她一直一直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再忍一忍,等十八岁就好了,就可以飞离牢笼获得自由,获得想要的一切,现在什么都被毁了。
黎从云从镜子里看见她凌乱的头发和肿得老高的脸蛋,眉头紧蹙,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不是后悔从巷子里带离了江慈,是后悔自己当初和陈子川离婚的时候,她这个继母怎么没有狠狠心把孩子给带走呢?
其实,她挺喜欢江慈的,即便她和她毫无血缘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