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1、20.风山日照 军鼓三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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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鼓三声，声声入魂。
徐岑仰首，清晨的阳光才微微穿透云海，洒向崇山峻岭，巳时难道来得这么快？
俞遥扶膝站起，背着奚风的剑，勉力跨上了踏雪，将缰绳在手背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我走了！”
“俞遥……”徐岑失声，告别的话曾经想过千千万，到头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徐岑，你记住了！”倒是俞遥勒马回首，冲他一笑。
她这一笑是真心，带着泪光的真心：“好好活着，天天开心！”
这一幕一直流连于他脑海，直到她走了很久，这句话依旧萦绕于他心神。
直到很多年后，长发白衣之上的笑容，他一辈子也没有忘记。
金色的山顶云间，徐岑失神，眼前飒爽的女子，和从前云州城下纵马厮杀的少年王子……两个影子重合了起来！
他终于找到了答案。为什么曾经看见她的身上千疮百孔，因为她就是和自己在战场厮杀了无数次的云中王子，俞慕之！
徐岑站在衣冠冢边，乱风迷眼，看着她冲入两军阵前，看着她向死而生。
徐岑看着渐渐远去的身影，一个心灰之人，目光也是灰暗的。
岐鸣关上，冯紫荆大惊：“那是……晋王？现在不过刚刚破晓，他怎么……快！黄将军！快去告知穆襄王晋王领兵先发制人……不，先去告知临王殿下！”
黄耀武一惊，瞬间便明白了其中意味，四步并作两步，飞跑下了城楼。
云州城下，赵镕手持一把长枪，立于马上，高呼道：“擒贼擒王，只要俞慕之出来给本王叩拜三个响头，将城池印剑双手奉上，本王有言在先，全城百姓，不杀一人！”他冷哼，“四哥啊四哥，这云州城，本王誓破之！”
云州城的城门大开，缓缓走出一个身着银袍的羸弱少年，他轻轻往云州城楼上望了一眼，看着眼前的宁朝军马，轻蔑一笑。
赵镕道：“你就是俞慕之？”
“是。”俞慕之居然面不改色，径直走到了赵镕五步之遥的地方，双手拿着云州城的印剑。他的手上，满是刀割之痕，连步子亦不甚稳当。
赵镕目光热切地看着云州印剑，中原之主，咫尺之遥，唾手可得！他想起赵铮之所请，心中邪念一起，很想看看赵铮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落魄神情，高声大笑：“本王不仅要云州印剑，还要一物！”他一路上苦练握枪，虽然只能用两只手紧握长枪，但此刻旋转的锋尖已对准了俞慕之！
“刀下留人！”
一双双眼睛往那传来声音的方向看去时，只见一匹青马踏雪而来，马鞍上却没有人，一个人竟用双手紧紧攥着散了的缰绳，被拖在马尾之后，沿途之路上星星点点，皆是他的血迹！
若不是亲眼所见，更没有人会相信，这个人就是临王赵铮！
“四哥，你来晚了！”赵镕冷笑，双手回枪，俞慕之立毙于他马下。
“不，不要——”赵铮红着眼睛哭喊道，他松开缰绳，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看着俞慕之倒在一片淋漓鲜血之中，“云州城给你，我只要俞慕之，为什么——”
赵镕冷笑着，走到俞慕之的尸首边蹲下，准备拿起属于他的印剑：“四哥啊，本王想要，就会得到——”
金光出鞘时，赵镕偶一回首，看见了一双带着怒意和杀意的凤眼。
赵铮手中的金刃刀上，沾上了赵镕的血！
刀痕直切脖颈，赵镕的人头滚落在血中，睁着惊惧的双眼。
赵铮持刀独立，衣衫破烂，泪流满面，口中喃喃念道：“俞慕之死了，俞慕之死了……”
一双又一双目光看向赵铮，或是热切，或是惊讶，或是恐惧。
穆襄王在岐鸣关上悠然一叹：“这大好山河，有新的主人了。”
四肢矫健的踏雪，从大风山巅奔向无涯河底。
俞遥沿着山脊，一路纵马而下，耳畔风声呼啸，自由的风又短暂地吹过她的生命。长风万里，给了她一刻的逍遥。
可惜也仅仅不过那么一刻而已。她惊觉，无涯河水竟停止了流动。
云州城下，她看见他的第一眼，是他杀红的眼睛。
赵铮手持金刃刀砍下赵镕头颅的那一刻，鲜血溅了他半张脸，他却用手中雪抹去了刀头血。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赵铮杀人。话本里，南宁王丹凤门提刀斩首嘉懿太子的样子，如在眼前。
十一年后，你终究还是变成了他。
“临王殿下——”风中传来女声的呼喊。
“那是谁——保护殿下！”梁舒云的人已赶到，和数十个亡命之徒，护在了赵铮身前。
赵铮看着飞来的踏雪，大喊：“让路！谁敢动她分毫，我立杀之！”他拼命要冲过去，“阿遥，你怎么会在这里，徐岑……”
俞遥已跪倒在俞慕之的尸首旁边，用手合上了他的双眼：“哥哥，俞遥来找你一起，回家了。”
梁舒云拦住了赵铮：“殿下不可过去，北人穷途末路，此人自山上而来，只恐有诈！”
“她是我的人——”赵铮推开他，向俞遥走去，“阿遥，你的病，长途跋涉，会更重的，我一定，还有法子的，跟我去，对，跟我走……”
俞遥抹去了眼泪，白袍之上，已沾染了俞慕之的血。
她以为他一心想要整个云中，不惜设了好大一盘棋，从求娶北冥郡主，就在步步为营。
只可惜真实的世界不像圆满的话本，自古都是江山情重美人轻，她从未妄想改变一个人的狼子野心，她今日来，有死而已。
俞遥自背后抽出奚风的剑，剑锋指着赵铮：“赵铮，云中人的血都流干了，你，满意了吗？”
“阿遥……”赵铮长叹一声，向着剑锋走去，他此刻的万般解释，都像是笑话，“阿遥，你听我说好不好，所有的一切，离开这里，我都能解释……你身子差，再这样下去……你，你先把剑放下，跟我走……”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也不会跟你走。”俞遥冷冷道，“你的谎言和假意，我受够了！我也不会奢望我的到来可以改变什么，可是我要你记得，云中俞氏，永不降赵——”
“云中俞氏，永不降赵——”
云州城墙上，有人应声而答，他便是俞慕之临死前所看的最后一眼，与此同时，一支鹰爪般的万劫弩朝赵铮飞射而去。
这是云中城墙上的北人最后一样致命武器，一旦洞穿赵铮，他必然万劫不复。万劫弩擦着一个宁军士卒耳边而过，径直往赵铮的眉眼极速飞去。
“殿下！”梁舒云惊道，飞身跑去，但为时已晚。
赵铮当然躲不过这样一支弩箭。
可是一个人挡在了她的身前。
沉重的弩箭穿透了她的心脏，血如泉涌，滴答流淌在苍茫雪地上。她手中的剑已倒在血海中。
无数盾牌围住了赵铮，梁舒云看见那支弩箭，恨恨道：“万劫不复！这帮贼子果然留有后手！”
“阿遥——”赵铮竟亲眼目睹了足足二指粗的弩箭贯穿了他一生挚爱，就在他眼前。
她有时候真恨她自己。
她要杀赵铮，有一万个个理由。
可是推开他的那一瞬间，是没有理由的。
俞遥紧紧攥着他的衣襟，衣冠之上，肌肤之间，血泪相和流。
“我终于可以，回家了……”俞遥唇角漾起笑，看着城门大开的云州，脸庞滑落红色的泪水，胸前的血泪在白袍之上，晕成了一股梅花形状的暖流。
“来人，快请军医，快啊——”赵铮嘶吼着，“阿遥，你等一等，军医马上就来了，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们，我们回家……”
“我要你，你亲眼看着我死……”俞遥说着这样残酷的话，却在笑着看他。
“阿遥，不会的，你不会死的，这是我们的第一年……”赵铮整颗灵魂都在颤抖，他忍不住想，失去她的后果，他将何以承受？
朝阳初升，将大地映得血红。
她的目光透过枫红的颜色，望向邈远的大风山。
从前她说，无涯河水是山神的眼泪，一年四季川流不息。然后，那句话他是怎么说来着？
俞遥最后一次凝视着这双曾令她心魂动摇的凤眸，泪光晕染双眼：“赵铮，无涯河水，开始流了。”
消失的无涯河上，流动着她的血。
“阿遥——”赵铮嚎啕大哭，“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什么都不想要，阿遥，阿遥——”
人世间，再不会有他口中所谓阿遥回答他了。
亲眼目睹她的死，他毫不迟疑，做出了选择。
他将手握着她胸口锐利的弩箭，猛地将自己的胸膛贴近了她。
转瞬，一只苍老的手握住了他浸满鲜血的双手。
黄耀武的手，一个军人的手。
“殿下！”
他哭得狼狈，终于支撑不住，紧紧抱着她不放，两个人一起倒在了满天飞雪中。
大地是血色的，雪山是金色的，云雾缭绕，风声呼啸，一切都像梦一般，沉沦得叫人觉得很不真实。
梦邪，非邪？
果然，是梦吧？
眼下，他站在宁王宫俪阳殿的盘龙白玉石阶前，南面而跪，在风雪间，双手接过郑文贞手中的一道遗诏。
早是陈年的墨迹了，即宁王位之上的名字，赫然是赵铮，赵成美。
天下臣子对他山呼万岁，举国欢颂，可他接旨时喜怒不形于色，似手中令无数人眼红之物，是一纸荒唐言。
和一年前的及冠礼一样，他的心上，沉甸甸地装着一个人。
心是沉的，步子是快的。他的双脚走过无数青砖，有时他自己也不知将何去何从。
“君上！”
声声呼唤，他都不曾止步，直到郑文贞拦下他，赵铮才恍然，君上这两个字，原来是唤我啊。
郑文贞稍喘着气道：“君上令旨，临邑以北，设云中郡，云中故国儿女，不以北狄贱之，天下万民，视之如一。宁朝富庶之郡的粮草，已北上接济临邑、云中，云中子民，皆称颂君上厚德！”
先王的遗愿是北上征伐，江山一统。可他不是。他的心愿，是宁朝云中，山河与共。
“好……”赵铮依旧没有流连之意，回头便继续沿着四方天里漫长的宫道走出去。
阿遥，你听见了吗？
书香袭人，他眼珠干涩，灯火昏黄，虚无的目光游离至帷幔后的人影。
“阿遥！”
帷幔之后，那女子眉眼却始终都在笑。
可赵铮的笑正一点一点被蚕食。
这幅旧画，是妙笔崔郎得意之作。
“这是画，不是你……阿遥，你在哪儿啊？”赵铮四顾无人，匆匆跑了出去。
这里是临邑，还是京州？
我又是谁啊？
洒满金光的白雪如沙，耳畔的风仿佛自极北之地一路吹拂而来，他的心脏骤然收缩停跳，疼痛得宛如万箭穿心。
还能感觉到疼痛，是不是意味着他的心还没有死？
红墙碧瓦上的苍穹生长出了新的颜色，血一样的金。
最后一抹枫红浴血的残阳消失在天地之间，他才惊觉，这里并非日照风山，而是夕下故园。
白虎园。故人唤。
“赵铮——”
他猛然回首，四面寻声，原是风声鹤唳，只站着他一人。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他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261章 20.风山日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