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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止痛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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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没吃。”
陈默看着茶几上那板原封不动的止痛片。周屿躺在沙发里,背对着他,不为所动。
“吃了也没用。”周屿闷声闷气地说。
“医生开的,总比你硬扛好。”
“哪个医生?上周那个,还是上个月那个?”周屿翻过身,脸色如同窗外的阴天,“他们除了开止痛片,还会什么?”
陈默拧开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又接了半杯温水。
“吃了吧,至少能睡会儿。”他把水和药递过去。
周屿盯着他掌心,看了很久。“我昨晚梦见你了。”他说,没接那两粒白色药片。
“梦到我什么?”
“梦到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大学图书馆。你占了我的位置,我说‘同学,这里有人’,你说‘现在有了’。”
陈默的手没动。“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我知道。”周屿终于坐起来,接过水杯,但把药片放在茶几上,“我只是在想,如果那时候我没坐下,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你会坐下的。”陈默说,“你那天抱着一摞建筑史,手臂都在抖。再找位置,书就倒了。”
周屿淡淡地笑了。“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我记得所有事。”
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鸟飞过。
“陈默。”周屿看着那两粒药片,“我们分手吧。”
水杯在陈默手里晃了一下,水洒在手背上。凉的。
“因为……病?”
“因为一切。”周屿说,“因为我每天醒来都在想今天会哪里痛。因为我开始记不清上周我们说过什么。因为我看到你眼里的累,那比神经痛更难忍。”
“我不累。”
“你说谎的样子一点没变。”周屿伸手,碰了碰陈默的手背,又收回去,“还记得我们说过什么吗?如果有一天,爱情变成负担,我们就放手。”
“那不是现在。”
“就是现在。”周屿的声音很轻,有一种无力感,“我昨天翻日记,发现已经三个月没写‘今天不痛’了。而上次写‘今天很开心’,是五个月前你生日那天。五个月,陈默。”
陈默放下水杯,问他:“所以你要走了吗?因为生病?”
“我要走,因为我不想看着你被耗干。”周屿站起来,走到窗边。“你才三十岁,该有个能一起爬山、熬夜、计划未来的人。不是我这种……连吃药都要人提醒的病人。”
“我不在乎那些。”
“可我在乎。”周屿执拗道,“我想你好好活着,哪怕没我。”
陈默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隔着一步距离,这距离十年间时近时远,但从没像此刻这样像道深渊。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会更恨自己。”周屿说,“已经够恨了,别让我更恨。”
有车从楼下驶过,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
“那……药呢?”陈默问。
“我会吃。搬出去就吃。”
“你连自己住都——”
“我会请护工。你付的钱,我收了。”周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放在窗台上,“这些年你打的钱,都在这里。我没动。”
陈默看着那张卡,觉得眼睛有些发酸。“你一定要算这么清?”
“必须算清。”周屿说,“不然我走不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进了客厅。
“你什么时候走?”陈默问。
“今天下午。行李收好了,在客房。”
陈默闭了闭眼。“你早就决定了吗?”
“嗯。我想了两个月。”周屿说,“每次你半夜起来给我拿药,每次你推掉工作陪我去医院,每次你假装不担心的时候……我都在想。”
“然后得出这个结论。”
“这是唯一的结论。”周屿走回沙发,拿起那两粒药片,就着已经凉了的水吞下去。
“还会痛吗?”陈默问他。
“会。”周屿放下杯子,“但有些痛,习惯了就好。”
他走进客房,拖出一只灰色行李箱,就装了些衣物和日用品。陈默看着那只箱子,想起十年前周屿搬进来时,也是这么一只箱子,不过那时候是蓝色的,轮子坏了,他一路拖上楼,响声整栋楼都听得见。
“书呢?”陈默问,“你的那些建筑书。”
“捐了。”周屿拉上了外套拉链,“我已经不看了,留着也是占地方。”
“我们的合影呢?”
周屿的手顿了顿。“在抽屉里。你看着处理吧。”
他拉起新换了轮子的行李箱。走到门口,又停下。
“陈默。”
“嗯。”
“那年在图书馆,其实我先看到你。你坐在窗边,在本子上画什么。我抱着书绕了两圈,才决定去问你位置有没有人。”
陈默彼时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
“如果重来一次,”周屿说,“我还会走过去。”
门开了,又关上了。
陈默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茶几上的那板止痛片还在。他走过去拿了起来,铝箔上十二个圆形凸起,有十颗还在,周屿只带走了今天和明天的量。
他走到窗边,拿起那张卡。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密码是你生日。保重。”
楼下的街道,周屿拖着箱子走出门洞。他没抬头看向居民楼,也没有停顿,一直往前走,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陈默握紧那张卡,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茶几,拿起那板药,拆出一粒,放进嘴里。没就着水,直接干咽了下去,苦味在舌根化开,蔓延到喉咙,一直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