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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忘掉的是我最珍贵的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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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历又撕掉一页。今天该想点什么?
我盯着空白处,发呆。
那些构成“我”的东西,正在无形的沙漏里,悄无声息往下漏。
医生告诉过我,创伤后的自我保护,大脑会选择性地屏蔽。先从最痛苦的部分开始。
痛苦?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没什么伤痕。心里也空荡荡的,没有所谓痛苦的实感。这遗忘来得太狡猾,太体面,只挑走它认为有毒的,留下一个看似完整的空壳。
我依然记得怎么写代码,记得常去那家咖啡店的招牌口味,还记得七岁那年我爬上老槐树摔下来的事儿。
可总有一些别的。我梦里反复出现这样一幕:昏暗光线里,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抱着我,我听见他压抑在胸腔里的声音,像哭,又像喘不过气。
每次醒来,手心都是汗,心口的位置有些空,却不知道失去了什么。
那影子在梦里越来越淡,轮廓模糊成一团雾,抓不住,问不出。
我在现实里搜寻着可能的线索,通讯录里没有特别的名字,相册里没有亲密的合影,房间没有长期双人居住的痕迹。
但我在床头抽屉深处,摸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环,素净的银色,内侧似乎有极细微的划痕,看不真切刻了什么。
它不属于我任何已知的记忆,却让我本能地合上了抽屉。
生活必须继续。
我照常上班,下班,经过楼下那家总飘出烘焙香气的面包店时,会习惯性顿一下脚步。
今天有些不同。玻璃橱窗映出的人影里,多了一个。一个男人站在店门外的梧桐树下,穿着灰色的薄毛衣,身形瘦削,正望着这边。
他的视线穿过街道和玻璃,落在我的脸上。
我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心跳不知为何漏了一拍,腿也不自觉地僵在原地。
他动了,穿过马路,朝我走来。越来越近,他在我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超过了陌生人的界限。
我脑海里遥远记忆的边角忽然被掀动了一下,刺痛袭来。
他开口说话了,那声音很哑:“你……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了?”
我茫然地看着他,那梦里的雾气似乎翻滚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我们……认识吗?”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笑了,又像是哭了。那双通红的眼睛盯着我,让我很窒息。
我听见他说:
“你忘掉的那些……”他停顿,“是我最珍贵的七年。”
世界骤然失声。
车流、人语、面包店的铃铛,全都退去。他的那句话却无比清晰,撞入我脑海中的迷雾。
七年。不是一天,一个月,一年。是两千多个日夜,是另一个人生命里“最珍贵”的部分。而我,把它们弄丢了。不仅仅是忘记,是“忘掉”了。
可我甚至不知道那记忆是什么模样。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别过脸去,转身。他的肩膀在颤抖,没有眼泪掉下来,但那种崩塌比嚎啕大哭更令人窒息。
我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道歉?为我不记得而道歉?问他是谁,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我不能问他,这太残忍了。
他就那样站着,背对我。我抬起手,悬在半空,不知该落向何处。触碰他?我有什么资格?
就在这僵持中,我的身体却擅自行动了。手指违背了大脑的指令,蜷缩起来,拇指的指腹蹭过了自己的食指侧面。
他就在这时转回了头,目光恰好落在我的手上。他看到了。
刹那间,他眼中那片平静的海面似乎起了波澜。他的嘴唇颤抖了起来,仿佛是认出了那个独属于两人之间又深入骨髓的暗号。
原来,遗忘并非滴水不漏。
身体记得。我的手指,记得早已被意识丢弃的,抚摸他脸颊或发梢的习惯性动作。
这一下残存的“指认”,比任何言语的否认都更具有杀伤力。
它证明我曾存在过、在他的七年里,鲜活地存在过,而后又彻底地撤离。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目光便断了线,抛向一个再也不会抵达的远方。
然后,他转身汇入人群,一次也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我的记忆,还是空的。但那片空里从此住进了一个陌生人,和一句判词。
——你忘掉的那些,是我最珍贵的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