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主》明尼苏打

13、解脱 她漫无目的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高楼、商场、人群……这里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她找了一个公园的长椅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了李晴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李晴那边很吵，似乎是在一个会议室里。

　　“喂？佳英，怎么啦？我这边正开会呢，长话短说哦。”李晴的声音充满了职业女性的干练与匆忙。

　　“李晴，我……”林佳英张了张嘴，那些积压在心口的痛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该怎么说？那些肮脏而狗血的事情，要如何向生活在另一个光鲜世界里的朋友开口？

　　听到她迟迟不说话，李晴的语气有些急了：“佳英？你到底怎么了？信号不好吗？哎呀，我这边老板在催了，先不说了啊，等我忙完这个项目，下个月我一定抽空回家看你！到时候我们好好聊！先挂了啊，拜！”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林佳英缓缓地放下了手机。她突然明白了，自己早就与这个世界隔绝了。李晴有她的人生要奔赴，有她的项目要赶，她没有义务也没有时间来承接自己这满身的不堪与溃烂。

　　她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林佳英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一阵凉风吹来，她才感觉到浑身冰冷。

　　她站起身，鬼使神差地打了一辆车。

　　“师傅，去城西的清水巷。”

　　那是外婆生前住的老房子。外婆去世后，那座小院就一直空着。

　　出租车在狭窄的巷子里停下，林佳英凭着记忆，在门框上摸到了那把备用钥匙。

　　屋里的陈设一切如旧，那张老旧的木板床，那台掉漆的五斗柜，那把外婆最喜欢坐的已经磨得光滑的竹摇椅……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把摇椅的扶手，仿佛还能感受到外婆手心的温度。童年里所有温暖的记忆，在这一刻，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外婆为她扇风的蒲扇，外婆塞到她手心里的水果糖，外婆在她被父母责骂后，将她搂在怀里，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我的英子，是最好的孩子……”

　　外婆的声音，穿越了生死的界限回响在她的耳边。

　　林佳英再也支撑不住，她抱着那把摇椅，身体缓缓地滑落到地上。她将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臂弯，压抑了整整一天的悲恸，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所有的防线。

　　她发出了野兽般不成声的哀嚎。

　　林佳英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蜷缩了多久，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整个人像是被彻底掏空。

　　天微亮，她缓缓地坐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经历了极致的痛苦和绝望之后，反而是彻底的平静。

　　她不再感到愤怒，不再感到悲伤，也不再感到委屈。所有激烈的情绪都沉淀了下去，她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看清了自己身后已无退路，身前是万丈深渊，于是，她便不再恐惧了。

　　她用外婆留下来的旧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站起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这间久无人居的老屋。她将桌椅上的灰尘一一拭去，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将被褥抱到院子里，搭在晾衣绳上，让它们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

　　她做着这一切，动作缓慢而专注。每擦拭一件物品，那些与外婆有关的记忆就重新浮现。

　　打扫完屋子，她走出小院，去了附近一家最早开门的早餐店。她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着。邻桌的食客在讨论着家长里短、市井八卦，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林佳英静静地听着，但那些人间的悲欢，与她再无关系。

　　吃完早餐，她去了市里最大的超市。她推着购物车，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穿行。她给女儿买了很多东西，新上市的进口奶粉，一套画风温暖的绘本，还有一条带着蕾丝花边的公主裙。她想象着女儿穿上这条裙子的样子，嘴角甚至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了清水巷的老屋，她将给女儿买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外婆的床上。

　　然后，她坐到院子里的那把竹摇椅上，那是外婆生前最喜欢待的地方。她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叶芝的诗集，她的目光越过书页，投向院墙外开得正盛的凤凰花。

　　她的脑海中，开始像放电影一样，回顾自己这短暂的二十八年人生。

　　她的一生都在听从别人的安排，都在满足别人的期待。她努力地扮演着“好女儿”、“好姐姐”、“好学生”、“好老师”、“好妻子”、“好儿媳”……她扮演了那么多的角色，却唯独没有做过一天真正的林佳英。

　　她不想再被主宰了。

　　她要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一个选择。一个可以彻底终结所有痛苦的选择。

　　她拿出手机，发出了最后的信息。

　　第一条，她发给了李晴：“晴晴，对不起，不能看到你事业有成的样子了。如果有来生，我想活成你那样。替我多看看这个世界。”

　　第二条，林佳英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发给了母亲。信息很短：“妈，我真的累了。”

　　发完信息，她将手机关机，扔在了桌上。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照在身上有一种不真实的暖意。

　　她出了门，巷子里隐约传来孩子们放学的嬉笑声。那笑声里是满满的活力，可她知道这一切即将离她远去了，她是真的累了。

　　林佳英不由自主地向着城西那片海走去，越走越远，越走越深…

　　在最后一刻，她慢慢地回头，想最后再看一眼这个世界。朦胧之间，她好像又看到了女儿的脸，母亲的脸，还有李晴、父亲、甚至还有王齐的脸……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十八岁的梦里。她站在黄沙漫天的戈壁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手刷，拂去了陶片上的最后一粒尘土。

　　阳光下，那两个古朴的隶书刻字，清晰地显现在她眼前——

　　“自由”。

　　这一次，她终于以一种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得到了它。

　　死亡，对于死者而言，是终结。但对于生者，却是一面镜子，照见他们各自灵魂深处的真实模样。

　　林佳英的死，在这座小城激起了巨大而短暂的波澜，随即又被更为强大的生活惯性所吞没。

　　更何况，当一个女人以自杀的方式终结生命时，人们更习惯于从她自己身上找原因。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世间至痛。张秀芬得知消息后，当场晕厥了过去。他们无法接受，那个一向乖巧懂事，从不让家里操心的女儿会以如此决绝的方式离开他们。

　　葬礼上，张秀芬哭得撕心裂肺。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遍遍地嚎啕：“我的英子啊！是妈对不起你！妈不该逼你……”

　　她的悲伤是真实的，但她的忏悔却也是短暂的。当生活重归平静，当邻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他们的生活很快回到了从前的轨道。

　　他们将女儿的死，最终归咎于命苦和想不开。

　　“要是她当初听我们的，忍一忍，不就都过去了吗？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张秀芬会在饭桌上这样念叨，语气里充满了责备。

　　他们依旧将所有的爱和资源，都倾注在林海身上。

　　只是在某些深夜，张秀芬会独自拿出林佳英最后发给她的那条短信，“妈，我累了”。但她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明白，林佳英那一声“累了”的背后，究竟承载了多少痛苦。

　　李晴是从同学群里得知林佳英的死讯的，当她看到那条消息时，她正在为一个项目方案和团队一起熬了两个通宵。她当场愣住了，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请了假，买了最早一班的飞机，从繁华的大都市赶回了那个她早已疏离的小城。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林佳英会自杀。

　　她去了清水巷的老屋，李晴在那些被遗弃的杂物中，找到了一个上了锁的箱子。她撬开锁，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摞厚厚的笔记本。

　　那是林佳英从大学时代就开始记录的关于考古的笔记，里面有她描摹的青铜器纹样，有她抄录的古代墓志铭，还有她在字里行间写下的那些关于自由和远方的渴望。在最后一页，李晴看到了那句——“尘埃落定。”

　　她还找到了那本叶芝的诗集，书页因为反复翻阅而变得柔软。在那首《当你老了》的旁边，有一行娟秀的小字：“若有人爱你高贵的灵魂，爱你苍老的脸上的皱纹。”

　　李晴抱着那个箱子，在空无一人的小院里，哭得泣不成声。

　　当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悲伤或混乱中时，林萍以大家长的姿态，站了出来。

　　“孩子是无辜的。”她对王家和林家的人说，“思思跟着我，是最好的选择。”

　　多年未育的她，一直渴望有一个自己的孩子。王家人正忙着处理自身的丑闻，自身难保，更是无暇顾及王思。而林佳英的死和王思的存在，对她而言像是命运的馈赠。

　　她为王思提供了最好的物质条件，请了最好的保姆，让她上最好的幼儿园。她努力地扮演着一个完美母亲的角色，王思长得漂亮又聪明，成了林萍在太太圈里炫耀的资本。

　　几年后，一个深秋的下午。

　　李晴站在卢浮宫的玻璃金字塔前，认真地从各个角度拍照。她已经是业内知名的项目总监，因为工作的关系，走过了世界上的很多地方。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去当地的博物馆看一看。

　　她打开手机，登录了一个名为“Jiaying_Lin”的账号，这是她专门为佳英注册的。她拍下眼前的景象上传，然后又写下了一段配文：“佳英，这里是卢浮宫。我看到了蒙娜丽莎的微笑。它很美，但我觉得你的微笑更美。我正在替你看看这个世界。”

　　在遥远的小城里，已经上小学的王思，在林萍的辅导下，正在一笔一划地写着一篇看图写字。图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妈妈，正温柔地抱着自己的女儿。

　　王思咬着笔头，抬头盯着挂在墙上的那幅黑白艺术照，她想了很久，终于在作文本上写下了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我的妈妈，她有一双很悲伤的眼睛。”

　　窗外，阳光正好，岁月安稳，小城依旧是那个小城。

　　只是那个名叫林佳英的女人，以及她那被主宰、被吞噬的一生，仿佛一场无人记得的短暂的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