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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传唤 那个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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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晚上,林佳英抱着膝盖,在卫生间里坐了一整夜。她的大脑反复回放着那些污秽的聊天记录。
王齐醒来时,宿醉让他头痛欲裂。他走进卫生间,看到双眼通红的林佳英,吓了一跳。
“你怎么坐在这里?大清早的,想吓死人啊!”他揉着太阳穴,语气不耐。
林佳英缓缓地抬起头,将那部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定格的正是他们约好去酒店的聊天界面。
王齐的脸色,在看清屏幕内容的一瞬间有些慌乱,然而他迅速地冷静下来,恢复了他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姿态。
“你偷看我的手机?”他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而是选择了倒打一耙。
“王齐,你真让我恶心。”
“恶心?”这个词似乎刺痛了他作为高级知识分子的自尊。
他一把夺过手机,提高了音量,试图用气势压倒一切,“林佳英,你不要无理取闹!男人在外面有点应酬,逢场作戏,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我跟她只是玩玩而已,你只要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给我生下儿子,我不会亏待你。你闹成这样,有什么好处?”
“逢场作戏?”林佳英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双腿一阵发麻,身体晃了一下。她扶着洗手台,问道:“给她买几千块的包是逢场作戏?跟她说我是负责生孩子和做饭的保姆,也是逢场作戏吗?”
王齐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索性撕破了脸,露出了最不堪的嘴脸:“是!你就是这么想的,我也不否认!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整天死气沉沉,不修边幅,跟你说话永远都是那几句,跟你在一起,我都快窒息了!我去找个年轻活泼的小姑娘调剂一下生活,有什么错?”
“你……”林佳英气得浑身发抖,腹中一阵绞痛。
王齐索性破罐子破摔:“你要是觉得受不了,可以离婚。不过我提醒你,思思的抚养权你肯定拿不到。离婚后,我看谁敢要你!到时候你只能回你那个破烂娘家,看你妈和你那个废物弟弟的脸色过日子!”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捅在她最痛的地方。他太了解她了,他知道她无处可去,无路可退,他吃定了她不敢离婚。
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林佳英的心彻底死了。她已经没有了与他争吵的力气,因为她知道,和这样一个无耻之徒,已经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就在这时,门铃被按响了,一下接着一下。
王齐不耐烦地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两名警察。
两名身穿制服的民警神情肃穆,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王齐是吧?”为首的警察核对了一下手中的证件,目光冷冷地扫过他。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不自觉地打着结:“我……我是。警察同志,大清早的,有什么事?”
“没找错人就行。”警察面无表情地拿出一张传唤证,在王齐面前展开,“我们接到白露家属的实名报案,控告你涉嫌利用教师职务之便,对其实施性侵。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马上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性侵?”
他慌乱地摆着手,语无伦次地辩解起来:“怎么可能?你们搞错了!是她自愿的!她跟我说她成年了,我们是在谈恋爱……怎么可能是性侵?这绝对是诬告!”
“是诬告还是自愿,到了局里我们会调查清楚。”警察根本不听他的狡辩,语气强硬,“现在,请你立刻换好衣服跟我们走。如果你拒不配合,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王齐的双腿彻底软了,他甚至站立不稳,只能狼狈地扶住门框。他回过头,求救般地看向站在客厅中央的林佳英。
林佳英静静地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落井下石的快感,也没有作为妻子本该有的惊慌。她的内心竟然出奇地平静,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无比可笑,可笑到让她连恨的力气都生不出来。
所谓的大学讲师,所谓的书香门第,那层用学历、地位和优越感堆砌起来的华丽外壳,脆弱得不堪一击。撕开那层伪装,里面装的不过是一个自私、懦弱、管不住下半身的龌龊小人。
“佳英……佳英你帮帮我,你快给我爸妈打电话!让他们找律师!”王齐被警察半是催促半是押解着往门外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在楼道里回荡着。
林佳英缓缓地走到沙发旁,跌坐下去。她捂着隐隐作痛的小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到半个小时,门铃声再次响起,伴随着急促的砸门声。
林佳英机械地走过去开门,门刚开了一条缝,蔡小丽就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险些把林佳英撞倒。紧跟在后面的是王修文,他连外套的扣子都扣错了一颗,一向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不堪。
“王齐呢?我儿子呢?”蔡小丽一进门就声嘶力竭地喊着,在屋子里乱转。
“被警察带走了。”林佳英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涉嫌性侵他的学生。”
蔡小丽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毯上:“作孽啊!作孽啊!那个不要脸的小狐狸精,这是要毁了我们王家啊!我儿子是大学老师,怎么可能干出那种事!一定是那个女的勾引他!”
王修文则指着林佳英,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你……你这个扫把星!自从你进了我们家的门,我们家就没有一件顺心事!你是个死人吗?王齐被警察带走,你就在旁边看着?你为什么不管好他?你要是把他伺候好了,他能去外面找别人吗?”
这就是她的公婆,在这个自诩为高级知识分子的家庭里,所有的逻辑都是如此的扭曲。儿子犯了□□罪被抓,错的是那个女学生勾引,错的是妻子没能伺候好丈夫。他们永远正确,永远高贵,所有的污点都必须由别人来承担。
看着眼前这对丑态百出的老夫妇,林佳英突然笑了。
她笑出了眼泪,笑得浑身发抖。
“你笑什么?”蔡小丽尖声叫道,“你还有脸笑?”
“我笑你们可悲。”林佳英抹去眼角的泪水,目光冷冽地扫过他们,“我笑这个家,从里到外,早就烂透了。”
她不再理会这对陷入癫狂的父母,转身走进了卧室。她能听到客厅里王修文和蔡小丽在不停地打电话,语气从最初的愤怒强硬,到后来的协商恳求。
到了下午,本地的论坛开始发酵,爆料中,不仅直指王齐平时与女学生过度亲密,甚至还有一篇指控王修文学术不端的文章被顶上了热门。
客厅里乱成了一锅粥,这个平日里总是端着架子,讲究体面的家庭,在丑闻面前露出了最狼狈不堪的一面。
她轻轻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这里还有一个无辜的生命,即将被她带到这个肮脏而不堪的人世间。
她在房间里,一直待到了晚上。期间没有人来敲过她的房门,他们似乎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正忙于应对那场足以颠覆整个家庭的危机。
中间,只有林萍打来了电话,她让司机来接思思,代为照顾几天。她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熟睡的女儿,俯下身在女儿温热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
第二天,林佳英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背包,只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钱包和那本她读了无数遍的叶芝诗集。
然后,她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穿过一片狼藉的客厅,走出了那个让她感到无比恶心和窒息的家。
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身边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母亲,有相互搀扶的老夫妻,一派岁月静好。这人间的寻常景象,此刻在她看来,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该去哪里?
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八年,自己竟没有一个去处。
她下意识地,还是回了娘家。那间开了二十多年的烟酒百货店,一如既往地昏暗而杂乱。父亲正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看到佳英拖着背包进来,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还没等佳英回答,张秀芬就从里屋走了出来,她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看到佳英,立刻就拉下了脸。
“你还有脸回来?”张秀芬的声音,“王家的事现在都传遍了!你姑姑打电话来,把我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你嫌我们家还不够丢人吗?”
她没想到,丑闻传播的速度如此之快,更没想到,母亲的第一反应,不是关心她是否受了委屈,而是指责她给家里丢人。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王齐出轨了,是他对不起我。”
“那又怎么样?”张秀芬将洗衣盆重重地往地上一摔,水花溅湿了佳英的裤脚,“哪个男人在外面不偷腥?你弟弟还没结婚呢,你闹出这种事,以后谁还敢把女儿嫁到我们家来?你这是要毁了你弟弟啊!”
一旁的林国栋也叹了口气:“英子,你妈说得对,王齐是做错了,但你也不能这么任性,说走就走。等这阵风头过去了就好了,为了孩子,你也得忍一忍。”
“忍”……
又是这个字。她的一生,似乎就是由无数个“忍”字构成的。忍受父母的偏心,忍受梦想的破灭,忍受婚姻的压抑,忍受丈夫的背叛……她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林海打来的。她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海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姐,你搞什么鬼?我女朋友刚才跟我说,看到你朋友圈里那些同学群里,都在传你老公家的事!我女朋友家里本来就有点看不上我们家,现在好了,她爸妈直接让她跟我分手!你是不是非要把我们全家都害死才甘心?”
林佳英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在她最需要家人支持的时候,他们每一个人想到的都只有自己的利益、自己的面子、自己会不会被她连累。她的痛苦,她的屈辱,在他们看来一文不值。
她挂断电话,看着眼前这两个她称之为父母的人,心中最后一点关于亲情的温存,也彻底熄灭了。
她默默地转过身,重新走进了那刺眼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