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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断桥寻踪 ...

  •   江岁惊骇欲绝地起身,退开一些,甚至有些不敢看他,牙齿打颤得厉害,勉强才得以开口:“你、你是人是鬼?!”
      林以烛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显得格外阴森:“被你的恶毒诅咒拖入这冰冷河水,魂魄无依,你说我是人是鬼?”
      他的身形在月光下似乎有些飘忽不定,一步踏出,带起一阵阴冷的寒风,江岁吓得闭眼,再睁眼,发现他竟瞬间到了自己身后。
      江岁吓得赶紧转身后退,结果左脚踩右脚,一屁股跌坐在地面上,他都感知不到疼,只被吓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是我的错,我后悔了……我当时就后悔了……”江岁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后悔?”林以烛的声音如刀,“你咒我时,可曾想过后果?我还奇怪,自己怎会突遭不测,而后才知,竟是你因一时口角之争,咒我去死……你现在表面愧疚,实则内心十分高兴吧?”
      江岁猛地一颤,抬头看向林以烛。
      “毕竟,你处处不如我,处处被我压一头……我死了,你便可登榜首……”林以烛幽幽地说,“你现在惺惺作态,只不过是怕我报复你和你的祖母。”
      江岁不可置信地看着林以烛。
      这一刻,原本的恐惧反而突然烟消云散了。
      原来,他眼里的自己,是如此不堪。
      但,的确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江岁闭了闭眼,沉声道:“是我小肚鸡肠、恶毒下作,我认,你认为我是惺惺作态,我也无法自辩。你既三番四次吓唬我,想来也已决定好了如何惩治我……你方才说,要我的命,那么,你现在要来取么?”
      林以烛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如此镇定,眸光微闪:“你的命,我当然随时可取,只是……你说,你的命,我要来有何用呢?”
      林以烛露出了苦苦思索的表情,仿佛当真在想要拿江岁的命要做什么。

      窥得一线生机,江岁立刻道:“其实,哪怕我现在死了,你也无法复活。但如果我活着,对你还有些价值,不是么?我固然可恶,但你别忘了,你真正的仇敌是那个把你推下去的凶手!让我找到他,为你报仇雪恨!做完这两件事,若你还不能消气……我的命,你要取,拿去便是。”
      林以烛似是觉得好笑:“找到凶手?”
      江岁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多么可笑——林以烛本鬼就在这里,哪里还需找?!

      江岁赶紧询问:“也是,你都在这了,我还找什么凶手……所以,究竟是谁害死了你?你告诉我,我去替你讨公道,讨完公道你再要我的命也不迟!”
      然而林以烛却道:“我不知道。”
      江岁错愕,都不知道林以烛是不是在耍自己。

      林以烛却认真道:“那夜我因故再入鹤园,却在千鹤窟中染上了毒。”
      江岁心惊肉跳,道:“毒?那是鹤冢,怎会有毒?”
      林以烛嘲弄地看着江岁:“你好歹有个久病的祖母,怎的半点不通药理?你那时拿到鹤骨,难道没有发现,鹤骨上有杜梨花的香味?”

      杜梨花的香味……
      江岁茫然道:“我闻到了香味,也瞧见了淡淡的紫色,却不知道什么杜梨花……”
      “一种花,可入药,提神醒脑,也可当颜料。”林以烛简单地解释,“但过量的杜梨花会有剧毒……那鹤骨,恐怕就是被长年累月熏成那样的,里面不知囤积了多少毒素。虽然做成小物件不会有事,但若入药,十分危险。”
      江岁一脸惊讶。
      林以烛不无恶意地盯着江岁,说:“用这种带毒鹤骨去给你祖母入药……你还真是个大孝孙啊。”

      江岁突然想到什么,猛地站起身:“不好!祖母的鹤骨!”
      林以烛道:“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江岁着急道:“白姑娘也知道我祖母需鹤骨疗伤,那回差人连夜送去了鹤骨……但她也是偷摸相送,说不定就是从千鹤窟偷的,那鹤骨中万一也有杜梨花毒素怎么办?!”
      林以烛挑眉,道:“白明染说她给你祖母送了鹤骨?”
      “什么叫她说的,我祖母得到鹤骨是事实。”江岁不安地道,“她知道自己送的鹤骨派上用场后,还十分安心。我现在若去追问她鹤骨来处,一定十分冒犯,可祖母安危要紧……”
      “你不必担心。”林以烛嗤笑一声,“白明染本身在医部,你怎会觉得,她不知千鹤窟的鹤骨无法入药?再说了,她好歹是山长之女,鹤骨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是珍奇药材,对于我们来说,却并不难得,家中一定会备着。何况,你请的医师总不至于发现不了杜梨花之毒。”

      林以烛彻底说服了江岁,他冷静下来,还想起先前自己在琢璞居与白山长对峙时,白明染出面说鹤骨是林以烛偷的,因为那个送公主的鹤骨上,有杜梨花导致的极淡的紫色。
      那么,那她不可能不知道带着杜梨花的鹤骨是不能入药的。
      江岁道:“也是,如果真有毒,祖母也不会身体大好……”
      他冷静下来后,便想到另一件事,说:“可千鹤窟是鹤冢,怎么会有毒——”
      他的疑问戛然而止。
      因为他想起了那天无意中看到的魏公公、周如峰,和那个神秘的、不知有什么的密室。
      江岁忍不住说:“千鹤窟里到底有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几次闯鹤园,到底是想做什么?”

      林以烛不思议地看着江岁,道:“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江岁:“……”
      这人……不,这鬼真的还是如此讨人厌!
      准确来说,他当了鬼之后,似乎比当人的时候还讨厌了。
      当人时,这人尚有几分自矜之意,话少许多,虽总是面带嘲讽,但往往并不直接言说。
      眼下不但话多了,说的话也更直接、更刻薄、更可恨了!

      他不说,江岁也只好深吸一口气后换了个话题:“所以你拿走我的鹤骨,是因为怕我给我祖母用了带毒的鹤骨……你为什么不解释?!”
      他为何明明在做好事,却要口吐恶言?
      林以烛盯着他,噗嗤一声笑了。

      这一声笑,又是那种带着一点嘲弄的笑,江岁被笑得有些莫名,但很快反应过来,顿时面红耳赤:“不对。你是第二天在墨华阁才知道我要鹤骨是做什么……你拿走鹤骨,与此无关。”
      林以烛竟道:“你要是乐意将我想得那般品行高洁,我也不介意。”
      江岁简直佩服他的厚颜无耻,只好自顾自地说:“那想来,你也不可能告诉我,你那时拿走鹤骨究竟是为了什么……毕竟,你要鹤骨很简单,没必要非抢我的那个来雕刻。”
      林以烛说:“的确。”
      ——的确不打算告诉你。

      江岁忍气吞声地道:“你继续说先前的事。”
      “我那夜误中杜梨花毒,逃至有思桥时,已意识模糊,五感尽失。而后凶手袭击,我勉力迎战,终是不敌……为自保,我索性跳下有思桥。”林以烛回忆那时情况,“和凶手相争,我必死无疑,跳下桥,我水性极佳,尚有一线生机。”
      江岁莫名其妙地看着林以烛,道:“可你还是死了。”
      都这样了,还吹嘘起自己决策果断英明、水性极佳了?!

      林以烛难得被噎了一下,随即微笑道:“总之,我并不知道,那夜凶手是谁。”
      江岁思索道:“你可否说清楚一些——你在千鹤窟中为何染毒?是你自己不小心,还是有人设计?若是有人设计,只怕与那凶手是一伙的……可,能在千鹤窟中设下陷阱的,身份定然……”
      这件事,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要复杂太多,牵连太广。

      林以烛道:“自然是陷阱。”
      江岁苦恼地道:“若是如此,那就和你去鹤园的契机有关——你去鹤园,必是想要查什么,而这件事,想来触犯了某些人的利益……你心中,难道没有人选?”
      林以烛却说:“两日时间,你连杀我的凶手都未必能查到,竟还想着去查主使么?”
      江岁敏锐地道:“主使……你竟用上了这个词?书院之中,究竟有什么秘密?”
      “这都与你无关。”林以烛冷淡地说,“我已将可以说的都告知于你了,你若觉得自己查不出来,不妨诚实相告。”

      江岁虽感无奈,但还是道:“你俩在有思桥上缠斗,想必,你也伤了他?”
      林以烛道:“嗯。我用匕首攻击他的大腿时,被一硬物抵挡。之后我调转攻势,似乎划破了他的背。”
      江岁闻言,突然道:“我知道了。”
      林以烛一怔:“什么?”
      江岁激动地四处张望,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对着自己腰间的白鹤坠击打了一下。
      那白鹤坠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那硬物是鹤坠,对不对?”江岁满怀期盼,“你当时有没有听到一样的击打声?”
      “未必。”林以烛蹙眉,“若是这般清脆的击打声,我便会立刻断定是鹤坠。但那撞击声要沉闷许多,似乎隔着布料,想来是在裤袋之内的某物,而且除了撞击声外,还有一种特殊的争鸣声。”
      江岁道:“我知道了,虽然线索还是少得可怜,但我一定会努力……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林以烛却突然微微挑眉,审视着江岁,随即突道:“可你这般的小人,要我如何信你?”
      被林以烛指着鼻子骂小人,江岁却无法反驳,内心无端升起一股憋屈,但还是耐着性子道:“我纵是小人,那也斗不过你这鬼魂。我若出尔反尔,你随时可取我命。”
      林以烛道:“鬼魂也并非无所不能,我今天放了你,你转头去找道士驱鬼怎么办?魏公公之流,说不定极其厉害呢。”
      江岁又深吸一口气,忍耐地道:“林世子,我没有钱,也没那本事!我不清楚你们那边的规矩,但想来也有与阳界一般的签字画押一类的东西?我大可以配合!”
      林以烛退开一点,思索片刻,突然扬了扬嘴角:“当然有,血契。”

      血契?这名字听着就很可怕。
      林以烛却淡淡道:“伸出你的手来。”
      江岁只能极其缓慢地伸手。
      林以烛的手中不知握了什么,掠过江岁的手指,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江岁暗暗痛呼一声,却不敢反抗。
      林以烛把他的手往旁边的黄纸上一滴,随即将黄纸靠近旁边还在燃烧的白色蜡烛。
      转瞬之间,黄纸被火焰吞噬,这一幕,倒是让江岁想起自己将写着林以烛名字的纸条燃烧殆尽的那个瞬间。

      “契成。”林以烛的声音带着阴森之意,“江岁,从此以后,你便是我在阳界的奴仆,供我差使。若你有半分懈怠、背叛之心,此契便会反噬,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魂飞魄散,更有甚者,累及亲朋。”

      江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伤口处蔓延至全身,仿佛真的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住了自己,他神色骤变,道:“林以烛!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为何要连累我的亲朋好友?!他们是无辜的!”
      林以烛只微笑地看着他:“那又如何?我不无辜吗?”
      江岁一时噎住,道:“可你、你不该欺瞒我!缔结契约之前你若说明会连累亲友,我定不会选——”
      “——你没得选!”
      甩下这句话后,林以烛的身影仿佛融入了夜风之中,几个眨眼便消失不见,只留下江岁一人在冰冷的河边瑟瑟发抖。

      江岁懊恼不已,低头看着手指上那道细微的伤口,后知后觉般感到一阵虚脱,低语道:“做人讨嫌,做鬼更甚……”
      说完后,江岁又突然意识到,自己被鬼追命债上门,居然……活下来了。
      对啊,无论如何,他活下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既然活下来了,那么每一分时光,都绝不可浪费。
      江岁慢慢找回了力气,踉踉跄跄地逃离了这片河滩,往书院方向跑去。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找到凶手!

      *

      江岁刚走到自己斋舍所在的僻静角落,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便传入他的耳中,江岁不由得一怔,发生何事了?现在已是掌灯时分,怎会这么吵闹?
      他往前走了几步,听得更清晰了。

      “叶昊赟!你少在这里狐假虎威!凭什么搜我的房间?!”
      是陆詹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凭什么?” 叶昊赟嚣张跋扈的声音紧随其后,“就凭山长让我协助调查!如今书院出了人命大事,人人有嫌疑,自然要彻底搜查!我看你平日里就鬼鬼祟祟,和那江岁沆瀣一气,定然脱不了干系!给我搜!仔仔细细地搜!”
      “你敢!” 陆詹的声音带着愤怒,却显然无法反抗。
      “你看我敢不敢!” 叶昊赟冷笑连连,“哦——对了,他的衣服和被褥里面可能有夹层,要全部剪开!所有的箱子也全都要砸开!”
      陆詹惊惧不已地道:“你是有意要毁了我的所有东西!叶昊赟,你公报私仇,何其卑劣!”

      江岁心中一紧,快步走了过去。
      只见斋舍门外,叶昊赟正带着他那两个跟班,气势汹汹地堵在陆詹的房门口,作势就要强行闯入,陆詹虽奋力抵抗,却显然不是他们的对手,被其中一人粗暴地推搡着,眼看就要被制服。

      “住手!” 江岁厉喝一声,拨开围观的几个学子,挺身挡在了陆詹身前。
      叶昊赟看到江岁,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混合着得意和怨毒的狞笑:“哟,这不是江大才子吗?怎么?你也想妨碍调查?还是说,你心虚了,想和这陆詹一起,包庇隐瞒什么?毕竟,他今日也去包庇你了,不是吗?”

      叶昊赟今日在琢璞居虽未能成功将江岁定罪,但也算是在定国公和山长面前狠狠踩了江岁一脚,此刻自觉占了上风,气焰更盛。
      “妨碍调查?” 江岁扫视着叶昊赟,“敢问叶兄,山长何时授予你搜查学子斋舍的权力了?今日我也在琢璞居,听得清清楚楚,山长原话说‘一切仍要遵循书院规则,不可胡乱行事,不得惹是生非,以口头询问为主’……你之行为,实在是不将山主放在眼里!”

      叶昊赟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强辩道:“山长说了,以询问为主,但我既要协助山长查明真相,那就少不得要搜查斋舍……我看你俩根本就是做贼心虚!”
      “协助查明真相?” 江岁冷笑,步步紧逼,“那为何偏偏只盯着陆兄一人?叶兄你自己的斋舍,可曾这般仔细地搜查过?说起来,林世子出事的前一晚,无名居失火,鹤园守卫被调开,叶兄的金骰子恰好遗落在无名居附近……”
      叶昊赟着急开口:“这不过是一场误会,我已经证明了那场火与我无关,否则怎可能被放出静思堂?!再说了,你也知道是林世子出事的前一夜,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江岁冷哼一声,道:“胆敢在书院中对世子动手,且神不知鬼不觉,必然不会是一场意外,而应是有所筹谋……你前一夜去,莫不是为了准备翌日的谋杀。”

      叶昊赟被惊到几乎忘记了愤怒,他不可思议道:“你在胡说什么?!”
      江岁确实是在胡说八道,但是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胡说八道有道理——至少,听着很唬人。
      于是江岁目光锐利,直刺叶昊赟:“如此一想,倒是个绝妙的计划!你先纵火,埋下杀局,故意留下金骰子使得自己身陷纵火风波,被关入静思堂,如此,林世子出事那夜,你便有了完美的无法作案的证明——可,果真如此吗?”
      叶昊赟怒道:“不是这样,还能是怎样?! ”

      “鹤园禁地都能被擅闯,静思堂守卫并不森严,谁又能保证你叶大公子就一定老老实实待在静思堂?想溜出来,或者找个替身代你受过,对叶家来说,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吧?你这般急着搜查别人,唯独不搜自己,莫非是……心虚得很,害怕被搜出什么来?”
      江岁这番话逻辑清晰,字字诛心,瞬间将矛头和所有疑点都引向了叶昊赟。
      周围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学子们也纷纷低声议论起来,看向叶昊赟的眼神充满了怀疑。
      江岁自己都快信了——要不是那个金骰子是他放在草下的话。

      叶昊赟被江岁这番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岁怒吼:“你、你血口喷人!胡说八道!”
      江岁却不再理会他的咆哮,反而微微侧身,靠近叶昊赟,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地说道:“叶昊赟,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水鬼?”

      他的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平静,这让叶昊赟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因此尽管他没有懂江岁这话是什么意思,却还是被震慑住了,愣愣地看着江岁。
      江岁继续用那半死不活的语调威胁道:“传闻中,水鬼心有不甘,总想要拉人一起死……算算日子,我没几天就要被交给国公爷处置了。你说,我若要当这水鬼,会拉谁下水?我大可以认罪后说你叶昊赟是我的同谋,甚至……你才是主谋,我是被利用了。你猜,定国公是信我这必死之人的绝笔,还是信你?毕竟你对林世子,何尝没有恨意——你辛辛苦苦巴结了他半年,他仍视你如敝履,你怎会不恨?定国公的手段,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叶昊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看着江岁那双透着疯狂的眼睛,所有的气焰不知不觉就消散了,咬牙切齿地道:“算你狠……”
      他不敢赌,也不敢再纠缠下去,却又不想丢了面子。
      于是,叶昊赟又恶狠狠地道:“也罢,凶手是谁,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你们既然这么心虚不让搜,那我也不勉强,反正……终究是法网恢恢!”
      说罢,他狠狠地瞪了江岁和陆詹一眼,然后才带着两个不明所以的跟班,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

      看着叶昊赟落荒而逃的背影,陆詹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对着江岁深深一揖:“扶云兄,今日……又要多谢你解围。”
      若不是江岁及时赶到,还不知道会被叶昊赟如何羞辱。

      江岁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礼,脸上却没什么轻松的神色,反而道:“可否去你斋舍一趟?我有话问你。”
      陆詹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欣然道:“自然!”
      外头围观的学子们也作鸟兽散了,没人想惹是生非。

      陆詹的斋舍十分简朴,但很整洁,江岁单刀直入,道::“陆兄,你告诉我,那日在琢璞居,当着定国公和山长的面,你为何要替我撒谎,说那夜我们是一同离开墨华阁的?”
      陆詹闻言一愣,脸上露出几分局促,但很快坦荡地说:“因为我相信你绝不是杀害林世子的人!你的为人我清楚,纵然与林世子偶有口角,也绝不会做出那等丧心病狂之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坚定:“何况,就算……就算真的是你一时冲动……我也不希望你因此而付出性命。”

      陆詹这番话,情真意切,充满了对江岁的信任和维护。
      然而,江岁听了,心中却无半点感动,反而升起一股更加浓重的怪异感。
      他紧紧盯着陆詹,语气冷硬地质问道:“那么,陆兄,你告诉我实话——初二那夜你究竟在何处?”
      陆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猛地后退一步,不可置信:“扶云兄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竟然怀疑我?!”
      江岁只是重复道:“告诉我。”
      陆詹呆滞半晌,怒极反笑道:“我冒着得罪叶昊赟、甚至可能被牵连的风险为你作证,你却反过来怀疑我……上次也是,这次也是……在你眼里,我陆詹就是那种背后捅刀、落井下石的小人吗?!”

      看着陆詹激动愤怒的样子,江岁心中也闪过一丝尴尬和愧疚。他知道自己这样问非常伤人,尤其是在陆詹刚刚帮了他之后。
      但他此刻被逼到了绝境,所以必须核实每一个疑点,哪怕会伤害到陆詹。
      江岁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陆兄,我并非有意侮辱你,只是此事关乎我的性命,也关乎林世子的真相,我不能放过任何可能。请你……务必告诉我实话。”

      陆詹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他死死地瞪着江岁,眼神复杂,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过了好半晌,陆詹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开口:“好!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初二那夜,无论宵禁前还是宵禁后,我都在墨华阁二楼拐角的位置挑灯夜读,直至快到丑时才离开!”
      江岁一怔。
      他离开时,并未看到陆詹,但若说是拐角的位置,倒也不奇怪,那拐角就在楼梯的另一边,江岁只在楼梯口站着,没有深入二楼内侧。

      陆詹想了想,又道:“我离开时,还看见了何老,还向他打了招呼,何老还嘱咐我早些安歇,莫要熬坏了身体!你若不信,随时可以去向何老问询!”
      这下,江岁倒是彻底确定了,因为何老那时确实就在墨华阁。
      陆詹大抵是气猛了,说完后指着外头,道:“天色已暗,还请扶云兄先行离开吧,我要休息了!”
      江岁只好缓缓走向门外,几乎是刚踏出门,身后陆詹便将门重重地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陆兄!”江岁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中五味杂陈,但他知道,自己一定还是会去问一问何老。
      查证一事,决不能因为一时情绪波动而出偏差。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若有似无嘲弄意味的轻笑声突然响起。
      那笑声缥缈而诡异,像极了林以烛的声音。
      江岁浑身猛地一僵,心脏骤停了一拍,猛地转头四顾。
      斋舍庭院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
      “谁?!”
      江岁低声喝道,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无人应答。
      “林以烛?”江岁又试探着轻声喊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的颤抖。
      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江岁的心脏狂跳起来,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是因为自己精神太过紧张出现了幻觉吗?
      还是那该死的血契真的有什么诡异的力量,让林以烛能随时随地监视他?
      江岁用力揉了揉额角,最终只能将其归咎于自己过度紧张产生的幻听,他定了定神,提了路边一盏灯笼,不再犹豫,朝着院教的居所方向走去。
      何老眼睛不好,除非书院放假,平日自然就住在院内。白圭敬重其学问,特意在院教的居所之外,给何老安排了一个清净的小院。
      江岁在院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上前,轻轻敲响了何老的房门。他知道此举冒昧,但陆詹的伪证如同如刺,不拔不快。
      何老喜静,平日身边连个伺候的人也不带着,他的声音很快从里头响起,平静无波:“进来吧。”
      江岁小心推门入内,先恭敬地喊了句“何老”,随即将琢璞居内,陆詹为自己作证之事复述了一遍,最后有些尴尬地询问:“学生冒昧,只想请问先生,那夜……陆詹当真是在您之后才离开墨华阁的吗?”

      何老正坐在书桌前,手中拿着一块木,一把小刀,似在雕刻什么,闻言动作未停,只是淡淡道:“是。”
      江岁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听得何老道:“你是在怀疑陆詹?”
      江岁不由得有几分尴尬,但也只能坦然承认:“是。学生与他交情不深,他却愿冒风险为我作证,学生……心中不安。”
      “是该怀疑。”何老继续着手上动作,“他为你做伪证,自己便也不清白了。只是,即便那夜他曾离开墨华阁是真的,也并不代表他就一定没有问题。倘若,他认为我完全眼盲,行凶之后再中途悄然潜入墨华阁二楼,而后再假装自己是正要离开呢?”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意识到自己的确思虑不够周全。但旋即,他捕捉到了何老话语中的另一层深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何老,您……您并非完全眼盲?”
      他手中的灯笼不自觉地轻晃,跳动的火光映在何老的眼睛之上——那是一双泛着灰白的眼睛,一只坏得尤其厉害,瞳孔涣散,另一只看着好些,却也总是空茫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
      甚至雕刻之时,他也不曾低头去看,只是凭着触觉。
      但越是如此,分明所雕刻之物,愈发栩栩如生。

      何老慢慢放下手中的木头与刻刀,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声音沉缓:“此事,你不可教旁人知晓。”
      江岁迟疑道:“可,您为何要假装……?”
      “并非完全假装。”何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倦,“我本就曾眼盲,只是回京后略好转了一些,能视物,却也模糊。但,我已习惯以盲者身份立于世间。世人总以为眼盲之人,便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反而会卸下许多防备。”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仿佛望向了江岁,又仿佛穿透了他,望向了更远的地方:“世人心盲者众,我这半盲之眼反倒更好,能看到许多从前看不到,也想不明白的事情。”
      江岁似懂非懂道:“您放心,我绝不会透露此事一分一毫。”
      何老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不过那夜,陆詹确实是一早就进了墨华阁,一直在二楼苦读,直至丑时才离开。”
      得知此事,江岁深深松了口气,道:“学生明白了,多谢何老。”

      何老却话锋一转,又道:“我也看到了你。你在宵禁钟响后不久,独自一人从三楼悄然下来,脚步很轻,似乎不想惊动任何人……你没有说谎。”
      江岁苦笑一声,道:“是。那时心绪不宁,便没有打扰您。”
      何老道:“若最后,你实在找不到真凶,我愿为你出面担保,只消对外说,我听到你下楼的声音便是。”
      江岁心中巨震,只觉一阵感动,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先生厚爱,学生……没齿难忘。”
      “你不必谢我。”何老重新拿起那木头和刻刀,“去做你该做的事。记住,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用心去想,去辨。”

      *

      离开何老屋舍,江岁思绪万千,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穿过寂静的漱玉汀,最终停在了连接鹤园的那座有思桥前。
      有思桥外有两个守卫和监院吴城,看见了江岁,那守卫本要拦住他,吴城却说:“江岁?你是来查案的?”
      显然,吴城知道琢璞居发生的事。
      江岁拱手道:“是,学生江岁,奉山长之名,前来调查林世子之死。”
      吴城怜悯地看着江岁,像是已看透他未来的死局,只道:“去吧。除了不许入鹤园,其他地方,你随意搜看,你们也不必围聚于此了,让他自行查案吧。”
      说罢,倒是真的带着那两名守卫走远了。

      一时间,四下寂寂,唯有风声。
      夜风自桥下忘机池的水面掠起,带着刺骨的寒意灌入江岁的衣袍,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林以烛那句话,一遍遍地在江岁脑海中回响——
      “……我用匕首攻击他的大腿时,被一硬物抵挡。”
      那硬物会是什么?
      江岁皱紧眉头,轻轻拂过断了一截的桥栏。
      原本桥栏断裂,应该立刻修复,但大抵是为了寻找凶手,此时此刻,桥栏还保持着原状,断裂处依稀可见血迹与划痕。
      一道粗一些,似乎是刀剑留下的痕迹,并不罕见,想来就是林以烛的匕首。另一道,却细若发丝,像被某种极其坚韧的丝线狠狠勒过,留下了一道诡异的磨痕。
      什么武器会留下这么奇怪的痕迹?
      这断裂处没修复,所以有点危险,江岁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地探了半个身子出去,低头看向桥下,月光将这幽深无波的池水照得如同一面黑镜。
      镜子里,偏映不出答案。

      江岁思索着凶手是否会将什么证据丢入水中,然而,那水中的影子忽然晃动了一下。
      江岁自己的脸庞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苍白的脸孔……林以烛?!
      水中的林以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啊——!”
      江岁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控制不住头朝下地倒向池水!
      千钧一发之际,那水中鬼影林以烛竟破水而出,随即伸出冰凉彻骨的手,狠狠按在了江岁的额心,猛力向后一推!
      江岁被这股巨力推得向后倒飞,脊背重重撞在对面的桥栏上,才险之又险地稳住身形。他心脏狂跳,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望向水面。
      哪有什么鬼影,那里只余残月碎影,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是幻觉?
      江岁颤抖着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触及之处一片湿漉。
      不是幻觉……那……

      “哗啦——!”
      突然,更猛烈的水响毫无征兆地自身侧炸开!
      江岁甚至来不及转头,眼角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一个湿淋淋的、几乎与他紧贴在一起的轮廓,江岁惊骇地扭过头去,却见林以烛就站在他身后,咫尺之遥。
      他浑身湿透,水珠正从他的发梢和衣袍上无声滴落,月光下,他那张本就缺乏血色的脸庞更显得青白浮肿,一双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
      江岁两眼一黑,险些吓得昏过去,耳边不期然响起自己方才吓唬叶昊赟时所说的“水鬼”。
      真是白天不说人,夜晚不说鬼……
      林以烛此时却开口了,幽幽道:“你方才那样很吓人——既是不会水,就离水远一点。”
      什、什么?!
      江岁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真是恶鬼先告状!

      江岁慢慢地才缓过神,没好气地道:“我吓人?!你才吓人吧?!你下回,可以不要这样出现吗?”
      林以烛嗤笑一声,道:“是吗?那你早日习惯吧。”
      江岁无言以对,林以烛却语调平静地说:“伸手,我找到了一个好东西要给你。”
      江岁不敢想,他口中的好东西会是什么东西,该不会是什么别人的心肝脾肺之类的吧?!
      江岁痛苦地逼自己缓缓伸手。
      林以烛的手悬在他手掌上空,随时松手,一片湿漉漉的布料掉落进江岁的手中。
      江岁一怔,林以烛说:“这是我在池底找到的一片断裂衣角,很可能是那夜与我缠斗之人的衣角被我的匕首割破,随我一同坠入河中——这衣角上有淡绿暗纹,是医部之人。”

      原来他方才在池底那样,并不是为了吓唬自己,而是在找证据?
      江岁惊喜地瞪大眼睛,林以烛却没有多言,目光飞速扫了一眼远方,又毫不犹豫足尖一点,跃入了水面。
      这一次,水面竟几乎没有太多水花,他就像一个真正的水鬼,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初秋寒冷的河水中。
      江岁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那边吴城已带着两个守卫跑了过来。

      “江岁,方才是你发出惊叫吗?”吴城眉头紧锁,道,“发生何事了?”
      江岁赶紧道:“没有没有,是我险些滑下桥,所以惊呼一声……抱歉,抱歉。”
      吴城道:“无事,小心一些才好。”
      江岁赶紧连声应下,随即匆匆离开,走之前,他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忘机湖。
      湖面平静无波,只偶有风拂过带起的波纹,似乎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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