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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波澜不息 ...

  •   林以烛的马就在书院外,江岁比他跑得慢一些,见他轻巧地翻身上马便欲策马,赶紧气喘吁吁开口道:“林世子,我不会骑马,可否……”
      林以烛道:“伸手,脚上发力蹬地。”
      江岁赶忙伸出手,林以烛一把抓住他的手肘,将人往上一托,江岁脚也跟着猛踩,倒是不怎么费力便上了马。
      林以烛说:“抓牢马鞍。”
      说罢,甩动缰绳,那马便跑了起来。
      眼下才是初晨,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但两人浑然不觉。
      才到城西那块儿,便可看见天上仍有残留的黑烟盘旋。

      江岁心中更加不安,待到了回春医馆前,眼前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味,那废墟外是来往的人群,大部分人都被隔绝在外头,不住地张望。
      江岁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只觉双膝发软,几乎要从马背上滚落。
      “少爷!”秦朗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显然就在这附近等着,看到林以烛后,快步跑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林以烛身后的江岁,立刻道:“江公子,你别担心,你的祖母,还有白姑娘崔姑娘都没事,现在她们在隔壁街的妙手医馆。”

      这句话犹如天籁,让刚刚还浑身发冷的江岁瞬间得以喘息,大悲又大喜,他面前一阵黑一阵白,险些从马上栽下去,林以烛拉了他一把,随即问秦朗:“怎么回事?昨夜不是让你们守在附近么?为何会发生这么大的事?陈沐阳人呢?”
      秦朗面露难言之色,林以烛了然,道:“先去妙手医馆。”
      林以烛没耽搁,立刻掉转马头,冲向妙手医馆,秦朗也连忙上马跟在后头。

      这妙手医馆比回春医馆要大上一些,一进去,便可闻见空气中充满了伤药膏和各类草药的味道,也有一些不明所以的其他病人,坐在一旁用帘布隔开的位置上,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妙手医馆门口站着个学徒打扮的人,见林以烛和江岁一脸急色,当即猜到了二人身份,问是不是回春医馆的亲人,随即带着二人进了一旁的小屋内。
      两人走入小屋,江岁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的祖母和白明染。
      她们两个人身上的衣物都还没来得及换,上边布满灰尘和血痕,脸上倒是被擦拭过,但仍看得出有不少擦伤。
      江岁心中一窒,屋内还有个大夫,见江岁和林以烛来了,道:“你俩是她们的亲属么?”
      江岁赶紧上前,道:“我、我是……她们是我祖母与姐姐,情况如何了?”

      “两人虽然被浓烟呛得不轻,但好在没有致命伤,身上只有些轻伤,只是暂时没有苏醒。”那大夫语带安慰,“另外,这位姑娘的手脱臼了,腿上也有烫伤,恐会留疤。她的脉象也比一般人要虚弱许多,但好在没有性命之虞。”
      那大夫想了想,又斟酌地补充:“看情状加上街坊所言,应是这位姑娘先醒了,拖着老者往外爬,被附近街坊所救。”
      江岁道:“……难怪她的手脱臼了。”
      他有些感激地看了一眼白明染,随即小心握住祖母的手。
      他不懂医术,但也能感觉到祖母脉搏平稳,不由得稍稍松了口气。
      “崔大夫和崔姑娘呢?”江岁环顾四周,“不是应该有四个人吗?”
      “您是说,另外一对母女么?”
      “是。”
      妙手医馆大夫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江岁心中一沉。

      那大夫轻声道:“那位崔姑娘醒得最早,但那位崔大夫却已……她的尸身,已被敛入棺材中,此刻停放在医馆后院。”
      江岁猛然起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连林以烛,也不由得闭了闭眼。
      片刻后,江岁转身冲向后院。

      后院里,一口简陋的棺材静静地停放在中央,崔净月此刻正伏在棺材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大抵是因为已哭了很长时间,她原本清透的声音变得沙哑无比,但那哭声仍是撕心裂肺:“阿娘……阿娘你醒醒!你看看我啊!你不是说要看着我长大,看着我成家么,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除此之外,大部分时间,她都只能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江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如刀绞,他抿了抿嘴唇,上前一步,想要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任何言语在这样的悲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扪心自问,如果现在出事的是祖母,恐怕他也听不进去任何安慰……

      崔净月却听到了身后的声音,她缓缓回头,看到江岁,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更多的泪水。
      旋即,她猛地扑到江岁怀中,放声大哭。
      江岁僵了一下,但眼下这情况,也的确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只能道:“节哀……”

      “阿娘她……她是为了救我……她……”崔净月泣不成声。
      江岁想询问昨夜到底发生何事,但又觉得开口询问,实在太过冰冷,太不合时宜。
      就在他犹豫之际,不知何时走来的林以烛道:“崔姑娘,敢问,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
      江岁:“……”
      他虽语气尽量轻柔,但问得也是实在直接简单明晰。
      崔净月一怔,从哭泣中回过神,有些茫然地抬眼看着林以烛,江岁赶紧道:“这崔姑娘,我知你一定十分悲伤,本不该多加询问。但眼下当务之急,的确是先弄明白这火灾是意外还是人为,若是人为——”
      “——是人为!”崔净月立刻道,“一定是人为。”

      江岁转头与林以烛对视了一眼,林以烛温和道:“此处恐隔墙有耳,先找个隔间单独说话吧。”
      三人在医馆内另外找了一个无人的隔间,医馆的学徒也备了温茶来,随即退出,秦朗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入内,林以烛微微颔首,秦朗走了进来,站在角落,尽力隐藏了自己的存在感,好似一个人形木雕。
      崔净月拿起面前的温茶,杯子晃动得很厉害,她仍在发抖。

      江岁柔声道:“你还记得什么,都说出来,不用担心说的太细太琐碎或者不连贯……无论你记得什么,只管说就好。”
      “昨天……昨天你离开后,我和阿娘还有胡奶奶在堂屋里坐着,心里都七上八下的,我们便闲聊了起来。”崔净月有些恍惚地回忆着,“阿娘问了胡奶奶,关于白姑娘的事。胡奶奶说,白姑娘是自己的孙女,是你的阿姐。阿娘很惊讶,问胡奶奶知不知道白姑娘的父母是谁,还说,是现在不知道,还是当初就不知道……这话有些奇怪,我也没懂。”
      说到此处,崔净月也有些不知所措,道:“阿娘定是觉得十分莫名,白姑娘明明是白鹤书院白山长的孩子,却又成了胡奶奶的孙女,所以想问问,她是否知道白姑娘的底细。胡奶奶听了阿娘的问题,有些不开心,说自己不知道也不在乎,最重要的事是白姑娘就是自己的孙女,阿娘说自己不该多问,恭喜胡奶奶与孙女团聚。”
      江岁道:“嗯……”
      祖母会说出白明染也是自己的孙女,想来是为了让崔渠能够好生医治白明染。
      但与此同时,胡奶奶并不想让崔渠知道自己是余舟的母亲,以免节外生枝。
      而祖母不知,崔渠其实就是林婉,早已知晓她的身份。
      对崔渠来说,白明染居然就是余臻,恐怕实在令她惊讶,所以她才会忍不住问——你知道白明染如今的父亲是谁吗?正是那个害死你全家的白圭!
      但见胡奶奶不开心,崔渠大概也就想明白了:胡奶奶并非不知白明染眼下的身份,但无论如何,白明染是无辜的。
      抛开她被白圭强行变成自己的女儿不谈,至少白明染最初的确是余臻,是余家的孩子。
      所以,崔渠便没有再纠结,而是说了抱歉与恭喜。

      “白姑娘本在旁边的单间里休息,没一会儿,她就醒了。我们听到她喊了一声,就赶紧进去看她。”崔净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那时候还很虚弱,勉强能坐起来,说想喝水。可是床边只有水壶,没有水杯。我赶紧拿了个干净的水杯进去,可白姑娘倒水的时候,发现水壶里是空的。”
      “我便去拿了厅堂里满水的水壶进来,给白姑娘倒了水。之后……白姑娘很担心你,一直问你有没有危险。我们在她的房间里聊了一会儿,没多久,阿娘就端着药进来了。
      “白姑娘喝了药,很快又睡下了。阿娘说她需要修养,我们就都退了出来。又在堂屋里聊了一会儿,这时候……陈公子进来了。他说,水没带够,有些渴,问能不能借点水喝。我们便把桌上水壶里的水,倒入了他的水囊中……”
      “等等。”林以烛突然道,“你们不是把水壶带去白姑娘的房间了吗?那桌上眼下的水壶,是从厨房新装的?”
      “不是。”崔净月摇头,“白姑娘喝了一口水又喝了那么多药,我想着她后头也不会再喝,便把先前拿进去的水壶拿了出来,里头几乎还是满的,我想着不要浪费才好。”
      林以烛道:“我知道了,你继续。”

      “陈公子装完水便出去了,还嘱咐我们可以好好休息,他们在外头守着。我们放下不下,还是坐了好一会儿,将那水壶里剩下的一点水也喝了。谁料喝完之后没多久,就感到十分疲倦,于是各自回房睡下了……”

      回忆道此处,崔净月猛地闭上眼,身体又开始发抖:“我不知道睡了多久……再睁眼,满眼都是红的,是火……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响声,还有呛人的浓烟……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清,是阿娘在拼命地摇我,喊我的名字……”
      崔渠表情痛苦至极。
      “我当时……头很沉,浑身都没有力气,就像被魇住了一样。阿娘很焦急,说净月醒醒!我们被人下药了!”
      崔净月抱着那杯温水,一滴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滴入杯中,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下药……”江岁喃喃道,“所以,方才你一直才提水壶的事?”
      “是。”崔净月用力点头,“阿娘说,她怎么都喊不醒我们,连白姑娘和胡奶奶也是……我们当夜什么都没吃,只喝了水,一定是水有问题。”
      江岁眉头紧锁。

      “我们想冲出去,”崔净月继续说道,“可是门外已经是一片火海,热浪扑过来,根本过不去!阿娘拉着我往后屋跑,那里有个小窗户……可是太高了,我根本爬不上去!而且我……我醒来后,手脚都是软的,头也晕得厉害,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就在这时候,一根烧着火的房梁掉了下来……”
      不知不觉之间,她再次泪流满面。
      江岁实在看不下去了,哑声道:“崔姑娘,若你实在难受,要不然先缓缓,不要再说了……”

      “是阿娘!”崔净月却置若罔闻,猛地抓住江岁的衣袖,“是她猛地把我推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根横梁……我听到骨头断掉的声音,阿娘她吐了很多血……可是她还在对我笑……”
      江岁一时间也心痛得无法呼吸,他轻轻拍了拍在崔净月的手,希望能够给予崔净月哪怕那么一丁点力量。

      “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把我托起来,使劲往窗户上一推……”崔净月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她对我说,活下去……我浑浑噩噩地从窗户里摔了出去,回头看的时候,屋子就塌了……”
      说完最后一句,崔净月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地趴伏在桌上,放声痛哭。
      江岁闭上眼,一滴泪不受控地自脸颊划过,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崔净月的肩膀,即便他也知道,这根本于事无补。
      林以烛静静地看着两人,似在思索什么,随即他道:“陈沐阳呢?你神色纠结,便是想要告诉我这件事吧?”
      秦朗赶紧拱手道:“是。他……他不见了。不过,我们在京郊树林里找到了阿峰的尸体。”
      江岁一惊。
      秦朗道:“阿峰生前也被人下了药,被刺中心脏而亡。”
      林以烛想了想,道:“你去找了陈沐阳家人没有?他们可还在?”
      “在。”秦朗抿了抿唇,“他们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反而问我陈沐阳去了何处。我稍微吓唬了一下他们,他们说……昨夜有人深夜敲门,送了一大笔钱给他们,说是陈沐阳所送。”
      崔净月突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几人,颤巍巍地道:“什么意思?你们是说……昨夜那水有问题,是因为陈公子?他下了药,还杀了另一个守卫,给家人留下一笔钱便不见了?!”
      秦朗叹了口气,愧疚地道:“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崔净月浑身发抖,道:“怎么可能?!为什么……陈公子在医馆养伤时,我和阿娘对他十分客气,他也待我们很客气,还总说……说要将他的妹妹也送来医馆,跟着我们学医,将来当个厉害的女医,为什么,为什么……”
      崔净月说着说着,又突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样:“难怪。那水如果一开始有问题,我们开始也喝过了,却没有困乏。就是在陈沐阳来了之后……”
      江岁忍不住道:“他倒水时具体情状是什么样,你可还记得?”
      “他把水壶嘴靠近了水囊,但我们都没细看……”崔净月说到这里,愤恨地握紧了手:“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知道了,是白圭,一定是白圭!”

      崔净月这一声“一定是白圭”委实让江岁和林以烛吃了一惊。
      崔净月似乎原本还在迟疑要不要说出这件事,但到了此刻,她大抵是觉得自己已没有什么好保留的了,颤声道:“阿娘在临死前,看着我,说……是白圭的女儿,我当时就明白了,她是说,我是白鹤书院山长,白圭的女儿。”

      其实这件事,江岁和林以烛都早已知晓,但他们没料到,最后的时刻,崔渠会选择将这件事告诉崔净月。
      崔净月眼泪不断淌下,轻声道:“其实……我一点也不意外。我不是傻子,多少能猜到。”
      “你……何时猜到的?”江岁小心地询问,内心十分惊讶。
      “我只记得……从小就跟着阿娘四处游医。阿娘总是很紧张,我们经常半夜里就要收拾东西离开。所以……与其说是四处游医,不如说是四处躲避。我们甚至去过深山老林,住在破旧的茅草屋里,过着……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慢慢的,阿娘老了,我也长大了,找我们的人似乎少了许多。我们的生活才渐渐安定下来。”
      仿佛是回忆起那颠沛流离,又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岁月,崔净月神色恍惚,道:“其实我小时候也问过,阿爹是谁。阿娘只是冷酷地说,你父亲已经死了。直至去年,阿娘突然说,有些事总要有个结尾,所以就带我回了京城,开办了回春医馆。但她也没打算长居,只说想看看事情发展成什么样了。”

      “直至……直至我们和江公子你频繁往来,我才看出一些端倪。阿娘她……似乎十分反感白鹤书院的一切。那次我去白鹭书院找你,告诉你有人送鹤骨的消息,其实是我擅自行动。回医馆后,阿娘问我去了何处,得知是白鹤书院后大发雷霆。还要我决不许再去。”
      “你便是这样猜到的?”江岁有些疑惑,“可白鹤书院里那么多人……”
      “你可能不记得了,那时你第二次给我们付钱,说是鹤鸣榜上发放的赏金。还夸白圭和气大方,惜才爱才,自己才能在京城维持生活,能给祖母治病……”崔净月苦笑了一声,“当时阿娘听到了没有说什么,但转头便将你给的钱扔给了路边乞丐,说白圭的钱自己碰也不想碰……”
      江岁一怔。
      他依稀记得,那应该是自己当时正担忧第二笔医费付不上,没想到鹤鸣榜榜首竟有一笔对他来说不菲的奖励,他便立刻拿去为祖母交钱了。
      没想到……

      “我那时便若有所感,询问母亲是否和白圭有过什么龃龉,但她只冷冷地让我不要多问。可越是不让我问,我就越是猜到了。”崔净月吸了吸鼻子,“我没有深究,因为我想,无论我父亲是谁,其实都与我无关。昨夜阿娘对白姑娘的态度,我更是看出了端倪。没想到直到阿娘离世,她才说出这一切……”
      崔净月的泪水再次决堤。
      江岁赶紧又拿了一块帕子递给崔净月,崔净月把脸埋在帕子里,无声地哭了好一会儿,突然抬眼,眼中充满了恨意:“一定是白圭……一定是他曾辜负了阿娘,如今为了维持自己的道貌岸然,这才派人来灭口,陈沐阳不也曾是白鹤书院的学子么?”
      江岁看了一眼林以烛,有些犹豫。
      林以烛道:“崔姑娘,就在昨晚,白圭已死。”
      崔净月愣住了。
      林以烛继续说道:“虽不排除白圭同步派人灭口的可能,但至少白圭应该不会对白明染一起下死手……若真要说,恐怕是容贵妃的人。”
      崔净月脸色骤变:“什么?容贵妃?怎么会扯到这般的大人物身上去……”

      江岁一时间陷入纠结。
      她到底应不应该告诉崔净月,崔渠实际上叫林婉,是容贵妃与定国公的堂妹?
      不告诉崔净月,似乎对她不公平。
      可若是说了,现在又有什么意义?容贵妃与定国公如今都是阶下囚,崔净月沾染上这些事,必好不到哪里去。
      江岁犹豫了半晌,才轻声道:“这都是和白圭有关的一系列事,现在具体情况如何,还无法定夺。但……”
      江岁忍不住起身,鞠了个躬。
      他看着崔净月,眼中充满了痛苦和自责:“崔姑娘,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昨夜就会离开京城,这些事,或许都不会发生……”
      崔净月一愣,她惨然地摇了摇头:“怪你,没有任何意义了。我现在只想知道,到底是谁,是谁要取我阿娘的性命……”
      “我一定会找出凶手,虽然我知道,这对眼前的状况来说于事无补。”江岁认真而愧疚地说,“我一定会找到幕后的黑手……一定。”

      之后崔净月还想去后院守着她阿娘,但她大抵是哭了太久,昨夜又折腾了一夜没怎么休息,刚起身便几乎是昏了过去,好在林以烛眼明手快,接住了她,江岁则急急喊来了大夫。
      大夫指挥着他们把崔净月安置在一个小房间内,又给她喂了些安神的药,让她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江岁和林以烛走出医馆,秦朗小心地跟在后头,林以烛道:“阿峰现在安置在何处?”
      秦朗小心道:“在鸡鸣巷的别院里停着。”
      林以烛道:“走,先去看看尸首。”
      三人抵达林以别院,院子里还有两个守卫看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木板上。
      林以烛掀开白布,看见一张年轻而毫无生气的脸,他的脖颈处有一道细长的血痕,伤口干净利落。

      “没有其他伤痕,也没有打斗痕迹,的确像是昏迷后被人偷袭的。”林以烛的声音低沉,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那道血痕,“只是,这伤口也太利落了一些。”
      江岁心中一动,道:“你是觉得,这不是陈沐阳所为?”
      林以烛道:“陈沐阳武功一般,只是腿脚快,动作敏捷……这动手的,却看起来是杀人习惯了的。”
      “我也觉得陈沐阳不会是这样的人,可是……”江岁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可是”什么。
      秦朗道:“现在也有人轮流顿守着陈沐阳家中,无论有任何情况,都会立刻汇报。”

      “嗯。”林以烛站起身,思索着,“有个地方我始终不明白。”
      “什么?”江岁好奇。
      “无论是不是陈沐阳,对方都已下药成功,屋内的四个女人,要解决起来绝非难事。”林以烛看向江岁,“你说,为何他们要选择放火?如果要斩草除根,这效率也太低了。”
      这话实在不中听,好像遗憾人没死完一样,但江岁知道林以烛绝非这个意思,便也不想计较,他顺着林以烛的话思索,觉得确实如此——放火这种方式,动静太大,也更容易留下破绽。若只是为了灭口,直接进去将人杀死,岂不更加简单利落?
      若要毁尸灭迹,也得先杀了人再放火吧?

      “放火……或许是为了毁掉什么证据?”江岁猜测道。
      “有可能。”林以烛点了点头,“但也有可能……他们的目的,并非是杀死所有人。”

      江岁的心猛地一跳,道:“你是说,放火的人知道有人……罢了,便直接说白姑娘吧,他知道白姑娘在屋内,所以想留一线生机?可白姑娘会不会醒来,能不能逃生,这并不是放火之人能掌控的。”
      林以烛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此时江岁已困得几乎要昏过去,却又觉得自己还不能休息。
      医馆被烧,他们如今无家可归,崔渠的后事也需要操办……一时间,他只觉得千头万绪,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一旁的林以烛道:“把阿峰先带去豪山好生安葬吧。”
      秦朗应了一声,林以烛又拍了拍江岁的肩膀,道:“你祖母、崔姑娘、白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真是会问。
      江岁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道:“我不知道我原本的小院是否足够安全。”
      “那便还是去我西云巷的宅子吧,就是之前安置你祖母的那间,足够大,也足够清静安全。”林以烛说道,“你们若不介意,可以先去那边休息。崔大夫的灵柩,也需要先找个地方停放。我自己也打算先住那儿,这样互相照应,也安全些。”

      江岁一怔,在这个时候,林以烛的帮助,无异于雪中送炭。
      “多谢。”江岁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以烛也没说什么不用谢之类的客气话,打了个哈欠,道:“先让人将她们带回去吧。”

      胡奶奶和白明染、崔净月都还在昏睡,听大夫说,中间偶尔醒了一下,但太过劳累,很快又睡了过去。
      江岁先跟着林以烛直接回了西云巷的宅子。
      上回因是深夜来此,心思也不在宅子上,江岁并没能细看,眼下再来,才发现这是一处极为雅致的三进院落,内有亭台假山,翠竹掩映,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穿园而过。
      林以烛和江岁各自选了个靠外的房间,和里边预备留给三位女眷的院子隔开了。

      待林以烛的手下把三人和崔渠的灵柩都送去了西云巷,安顿好了每个人,已是下午,江岁也终于精疲力尽。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一夜好眠无梦,直至一阵敲门声将他惊醒,随即是林以烛的声音:“江岁。”

      江岁坐起身,眼前一阵发黑,他勉强下床,几乎是拖着自己到了门边,便见林以烛已穿戴整齐,精神几乎是抖擞地站在门外。
      他身后是朝阳,江岁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看见江岁这样,林以烛有点好笑,道:“扰你清梦了?”
      “不……”江岁按了按眉心,道,“我祖母还有白姑娘崔姑娘醒了吗?”
      林以烛道:“都醒了,还吃了些东西,你去吧——记得洗漱一下,现在像个乞丐。”

      江岁一噎,关上门,先去照铜镜,发现自己睡得头发乱糟糟的,的确有几分蓬头垢面的意思。
      江岁叹了口气,又匆匆跑去打开门,喊住正要走的林以烛,道:“等等!你家这水在哪里打啊?”
      林以烛回头,指了指一旁,却见一个侍女正好捧着水盆和毛巾等洗漱物具而来。
      江岁一愣,他实在从没想过还有不需要自己去接水打水的时候,有些不适应地挠了挠头,倒了声谢,又无故感到一阵久违的愤愤不平——这个世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待熟悉完毕,江岁立刻去了主厅,林以烛说,胡奶奶和白明染都在那儿用早膳,至于崔净月,她昨天半夜醒了,哭着勉强喝了点粥,又昏了过去,也请大夫看过了,说是没有大碍,只是伤心过度,还需要时间。
      胡奶奶和白明染两人脸色都还是苍白如纸,白明染一直由一个侍女搀扶着,看起来极其虚弱。
      江岁一走进来,胡奶奶的双眼立刻红了:“阿岁!”
      江岁也赶紧上前,握住祖母的手:“祖母……您受累了。感觉怎么样?”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白明染:“还有白姑娘,你怎么样了?”
      “祖母没事儿。”胡奶奶轻轻拍了拍江岁,“你也没事,那就好……先前听他们说你没出事,但一直没见着你,我真是担心。”
      “我也没事,就是身子还有些软。”白明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净月她……一直哭,不吃不喝,劝了她好久,她实在撑不住,才勉强吃了点东西睡过去。”
      “可怜的孩子……”胡奶奶叹了口气,紧紧抓住江岁的胳膊,声音都在颤抖,“这次,多亏了臻儿!若不是她拼死把我从火里拖出来,我这条老命……也就交代在那儿了!”
      江岁思及此处,也感激地看向白明染,道:“是啊,谢谢你,白姑娘。”
      白明染却淡淡地说:“我不用你谢我。这是你的祖母,也是我的祖母,我是为了自己救她。”
      白明染这样说,江岁有些猝不及防,但也只能点头:“呃,说的是……对了,还有一件事……”
      江岁一顿。
      他本是想和祖母说白圭的结局,但白明染就在身侧,无论如何,她都当了白圭十几年的女儿,当着她的面说她“父亲”的死讯,似乎太过残忍。
      就在他犹豫之际,白明染却主动开了口。
      “你既然能平安回来,那么,白圭他应已伏法了吧?还有他身后的人……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是成为了阶下囚,还是……”
      江岁一怔,迟疑道:“白圭去世了。容贵妃、魏公公还有定国公,如今都被关入了天牢。”
      白明染闻言,只是闭了闭眼,没有多说什么。
      反而是胡奶奶闻言惊讶地发问:“什么?!白圭死了?!发生了何事?是你……”
      胡奶奶说到这里,倏地一惊,有些担忧地看向站在门口没进来的林以烛。
      林以烛微微一笑,退了几步。

      江岁赶紧道:“您放心,不是用了私刑,是圣上亲临,惩治了和白鹤书院那些肮脏事有关的有关的一切人等。关于父亲的事,不止白圭一人作祟,故而还需一些时间……”
      胡奶奶却根本听不进、也不需要江岁的解释,她捂着嘴,泪水不断落下:“圣上……圣上他知道了?老天有眼!老天有眼!你爹的冤屈,背了快二十年,终于要洗清了!”
      胡奶奶压抑了半生的委屈似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哭得几乎像个孩子,江岁连忙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但他能感觉到,胡奶奶对林以烛仍有迟疑,轻声道:“祖母,这次这群人伏诛,也多亏了林兄相助。若不是他,我现在恐怕早已被他们耍得团团转,成为一缕冤魂了。”
      胡奶奶一怔,抬眼看向抱臂站在门口,盯着远处发呆的林以烛。
      她轻声道:“其实,我们是该好好谢一谢林公子,若不是他,眼下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可,定国公毕竟是他父亲,怎么……”
      “祖母,这次定国公也被抓了,也是他推波助澜的。”江岁苦笑,心想千万不能让祖母知道林以烛实际上是白圭的孩子,“他也是个苦命人,这些事,我之后同您慢慢说。”
      胡奶奶愣了愣,点头,突然扬声道:“林公子,可否入内?”
      林以烛并不意外,一撩衣摆走了进来,微笑道:“您有何吩咐?”
      胡奶奶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站起来,随即对着他,郑重地弯下了腰。
      林以烛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住了胡奶奶的胳膊,眉头微蹙:“您这是做什么?”
      “林公子,”胡奶奶直起身,目光诚恳地看着他,“老婆子我……不知该如何谢你。先前初见,我对你那般不客气,你却并不介意,多次相助。还有这落脚的地方……大恩不言谢,老婆子我嘴笨,但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胡奶奶言重了。”林以烛松开手,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也不过是在做自己必须要做的事,至于帮了扶云兄什么,那都是顺手而为,您不必听他夸大其词。至于这宅子,也是暂借,算不得什么。”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但胡奶奶深知,这绝不是顺手那么简单,她活了这么些年,看人看得分明,仍是道:“无论如何,谢谢你。”
      白明染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江岁转向她,有一个问题他必须问。
      “白姑娘,白圭的死,你……怎么想?”
      白明染摇了摇头,眼中一派平静:“我什么想法都没有。我等这一天,太久了。”
      江岁一愣。
      林以烛此时道:“你们若是暂时说完了,那我有一件事想问两位——对于前天晚上的那场火灾,你们还记得多少?”
      胡奶奶一愣,连声叹气:“我就记得自己同她们聊天,越聊越困,便去休息了,之后迷糊中感到起火了,可这眼睛怎么都睁不开……再彻底睁眼,便是在妙手医馆了。”
      江岁轻轻拍了拍胡奶奶的手背,算是安抚,随即看向白明染。

      “那天晚上……”白明染垂眸回忆着,“我之前醒了一次,喝了些水和药,又睡下了。之后太热便睁了眼,却发现周围已被火海围困,我拼尽全力去叫醒她们,却发现,胡奶奶,崔大夫,崔姑娘……她们都沉睡不醒。”
      说到这里,白明染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晃动了一下。
      “那一刻,就好像当年的余家……我意识到,以我当下的力气,只能救一个人出去,那个人只能是祖母。对崔家母女,我……我很愧疚,但是……我不能再让祖母出事了!”白明染闭了闭眼,“但我想过的,我想过如果将祖母拖出去,我还有体力,一定要回去救她们,可我拖着祖母出去后,意识到脱离危险,很快也昏了过去……”

      “你没有错。”江岁安慰道,“如果当时你想要三个人都救下,恐怕你们四个都……”
      白明染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胡奶奶道:“我的觉很浅,不可能睡成那样,一定是有人下了药……臻儿,你说的对,这一幕,简直和当年一模一样……是谁,到底是谁?!”
      江岁赶紧握住祖母的手,道:“很可能是白圭派出去的人所为。但现在还没有定论,您先别动怒,眼下,你们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我和林兄会去一一查清。无论是火灾,还是父亲当年的事,我都会找到真相和结果。”
      “嗯……”胡奶奶有些欣慰地看着江岁。

      林以烛站在一旁,似在思索什么,此时才开口道:“既是如此,扶云兄,我们去查清情况吧。”
      江岁一怔,起身道:“哦,好。”
      他又安抚了胡奶奶几句,让她不必担心,眼下尘埃落定,只是收尾,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两人走了出去,林以烛才说:“我睡前让人联络了刘统领,将医馆失火一事告知了他。刘统领派人送回消息,说圣上已了解情况,认为,斩草必须除根,所以……特许我们去天牢,找万贵妃问话。”
      江岁闻言,精神一振,随即又有些惶恐:“刘统领什么时候回的话?”
      “一个时辰前。”林以烛道。
      江岁简直扶额:“这么久?!你怎么不早点喊醒我?”
      林以烛道:“早去晚去,能问话的时间也就那么多,难不成你还想和贵妃娘娘待上一整天?”
      江岁又被他噎得说不出话,随即又意识到什么:“啊,莫非你不喊我,是看我太累?”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林以烛闻言好笑道:“是啊,我一片用心良苦。”
      他这么说,江岁反而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了,有些无语,林以烛却又道:“不过,你得先一个人去见容贵妃。”
      江岁意外:“什么?那你——”
      江岁的那句“那你去干什么”卡在了喉咙里。
      两人此时已走到外院,院内,定国公夫人正牵着林以恒,不见了当初豪山之上的趾高气昂,只剩下满脸的憔悴,双眼也仍是红红的。
      而林以恒,则有些茫然地轻轻拍着母亲的手背,笨拙地安慰着她,他的眼睛也有一点肿,想来是不知发生了何事,吓得哭过了。

      定国公夫人看到林以烛走出来,小心翼翼地迎了上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林世子,早上,灵心公主亲自来了一趟,她说圣上的意思是不欲牵连我们母子,但定国公府定是不能住了,十天之内要搬出去,我要搬回娘家……她还说,今日你可以去看老爷,我知道,我定是不能去的,你有正事,但以恒……”
      林以烛道:“我知道,灵心公主也已派人同我说过,你想让以恒再看一眼定国公。”
      林夫人双眼红肿,点点头,将那食盒递给林以烛:“这是我给他做的,那地方,恐怕吃不好,穿不好。”
      林以恒懵懂地道:“兄长……”
      林以烛轻轻拍了拍林以恒的头。
      大概是因为林以烛很久没有对自己有过这般好脸色了,林以恒还有些开心,随即但又地道:“阿娘说,哥哥你带我去看阿爹,是吗?阿爹究竟发生何事了?”
      林以烛笑了一下,道:“一会儿同你说。”
      他说罢,接过了那食盒,另一手牵过林以恒,道:“我知道了。”
      见他接了食盒,定国公夫人眼前一亮,低声道:“你……你想办法救救他,好不好?他毕竟是你的父亲啊!还有以恒,以恒是无辜的……我知道,眼下圣上十分相信灵心公主和你,你将来必是平步青云,既是如此,帮一帮你父亲吧,你不可以这般自私……”

      林以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江岁却有些忍无可忍,他说:“小世子,我有个帽檐落在了里头,可否劳烦你去替我拿一下?刚好也可以看看这宅子的景色。”
      这话简直莫名其妙,但林以恒素来好脾气,也的确一直想进去看看,当即应了一声,跑了进去。
      他一走,江岁便立刻转头看向林夫人:“林夫人,你怎么还可以说出这种话?若定国公真把他当儿子,怎会想着用他的命来给另一个孩子救命?眼下林以烛不落井下石已是念在养育之情上……你对鹤丹的事并非不知情,甚至可能想当帮凶,但林以烛可怜小世子,所以没有将你供出来,这你并非不懂吧?哪怕……夫人你当年逼他亲手杀了他唯一的伙伴——那条犬奴。”
      说到这条狗,江岁还是有些愧疚,他顿了一下,看着脸色煞白的林夫人,道:“我不是想指责您,只是……小世子当然是无辜的,可林以烛就也是无辜的。你不能要求他去为一个想要杀了他的人奔走,更不能因此说他自私!”

      林夫人嘴唇轻颤,说不出一句话,江岁又意识到自己这样实在太粗鲁,他一顿,后退一步,不知该不该稍微道个歉,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江岁转头,林以烛手肘上挂着食盒,看起来有些可笑,他看着江岁,嘴角还带着没放下去的弧度。
      江岁本怒意冲冲,看着他这样,有些不解,却听得林以烛道:“林夫人,扶云兄所说的不错,您先回定国公府吧。”
      林夫人只能轻轻点头。
      此时,林以恒也从里头跑了出来,疑惑道:“江哥哥,我不曾瞧见你的帽檐。”
      江岁便立刻扯谎,说自己记错了,说赶紧先上马车。
      三人上了马车,马车里,江岁忍不住问:“我方才是否太粗蛮了?”
      林以烛一脸意外:“扶云兄此言何意?”
      江岁简直后悔刚刚说了那么多,道:“否则你笑什么?”
      林以烛又笑了,道:“你真能曲解我的意思,我方才笑,是谢谢你。”
      江岁狐疑道:“谢……我?”
      “方才你那番话,正是我心中所想,只是我觉得没意思,所以懒得说了。”林以烛扯了扯嘴角,“不过,你替我说出来之后,我才意识到,其实,还是该说的,说出来之后,心里好受一些。”
      江岁一愣,道:“这件事,本就不是你的错……”
      “都过去了。”林以烛淡淡地道,“我们不如探讨一下,一会儿见到容贵妃,你要问什么?如果你觉得,医馆的火是容贵妃所指使的,那么原因是什么?是因为……她怕林婉说出当年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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