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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身世之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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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并未看容贵妃,目光扫过眼前这炼狱般的场景,脸上的神色愈发难看,最终他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容贵妃、魏公公和定国公身上。
“容贵妃……”皇帝的声音低沉,“朕待你恩宠有加,你竟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容贵妃一抖,抬眼,已是泪水涟涟:“圣上,这其中有许多误会!”
“误会……笑话!”皇帝狠狠一拍轮椅扶手,“方才朕就在你们头顶,听得一清二楚!”
容贵妃下意识抬眼看了了一眼头顶,突意识到千鹤窟是两层的——也就是说,方才皇帝很可能很早就已抵达了千鹤窟,只是在上层,一直清楚地听到了底下的所有动静……
她身形一歪,几乎陷入绝望。
皇帝身后的灵心公主突然轻声开口,道:“魏公公,你手中抱着的,是杜美人的孩子吗?”
魏公公和那嬷嬷此刻也都跪下了,抱着那小婴儿,浑身颤抖道:“是……”
灵心公主道:“无论如何,这么小的婴孩何辜……劳烦你们,先将孩子还来吧。”
皇帝没有说话,显然也有此意,刘霆亲自上前几步,魏公公哪里敢反抗,几乎是乖顺地将那婴孩交给了刘霆。
刘霆抱着皇嗣,一时有些无措,灵心公主轻声道:“刘统领,交给我吧。”
刘霆求之不得,赶紧快步走过去,将孩子交给灵心公主,灵心公主虽有些不熟练,但也还是小心地将那孩子抱在怀中。
皇帝看着这一幕,不免有些愧疚。
而此时,方才混乱不堪的容贵妃已想到了新的说辞,她拼命地磕头,额头很快渗出血迹:“圣上,臣妾只是一时糊涂!臣妾是为了太子,为了您,为了天下啊!”
皇帝收回视线,盯着容贵妃,几乎是勃然大怒:“还要狡辩……你以为朕不知你那点心思?!你为了荣华富贵,为了保住你那痴傻儿子的太子之位,竟残害皇嗣,罔顾人伦!”
听到“你那痴傻的儿子”时,容贵妃微微瞪大了双眼:“圣上,赫儿不痴不傻,他也不光是臣妾的孩子,更是您的血脉……他,他只是比旁人话少了些,性子沉稳了些,怎会是痴傻……”
然而,皇帝冷冰冰地说:“从前,朕念在你年纪轻轻便入宫,是年少不更事,便对你格外纵容。更以为你性格虽跋扈,却并非恶毒之人,太子是朕第一个孩子,后来纵然知晓他异于常人,也想着多加治疗,总有回转余地……却不想,朕的念旧、朕的宽宏,却反使得你这贱妇得寸进尺!你这等毒妇,真是死不足惜!”
容贵妃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哭叫道:“圣上,饶了臣妾吧,臣妾只是一时糊涂……”
突然,她像是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颤抖地指向一旁始终保持磕头状态的魏公公,道:“是、是魏公公蛊惑臣妾啊!若不是他说什么鹤粮是人,臣妾也不会走上如此歧路!”
魏公公仍保持着跪地磕头的姿势,没有说话,皇帝的目光冷冷地转向魏公公,道:“你这阉人,也实是该死……鬼话连篇,欺君犯上。”
“圣上明鉴,奴才有罪,甘愿受罚,事已至此,奴才便将一切说明罢。”魏公公的声音颤抖,“其实,奴才根本不是什么西灵山传人,只是个普通的洒扫下人。只是,奴才知道容贵妃每日去道观相求,定是为了太子,所以才故弄玄虚,说鹤粮是人而不是鹤。因为奴才知道,只有足够危言耸听,才能让贵妃停下脚步。这所谓鹤丹……根本无用,就连里头其他的所谓配套药材,也是奴才找江湖郎中随便列的一些滋补的药材,只是特意选了奇珍一些的。”
魏公公这番话,令在场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容贵妃本还因害怕而不住颤抖,闻言几乎目眦欲裂:“你说什么?!是你蒙骗本宫的?!不可能,不可能!如果鹤丹没用,为何赫儿第一次服下后,便能说话了?!”
魏公公苦笑了一声,道:“五岁说话,难道是什么很稀奇的事吗?想来,是那回赶巧了。你怎么不想想,如果真有用,他好歹也吃了三次鹤丹,用的都是顶聪明的人炼制的,为何还如此痴傻?”
“闭嘴!你这个阉人也配说赫儿痴傻?!”容贵妃怒道。
已至此时,容贵妃还不忘袒护太子。
魏公公却缓缓道:“娘娘您知道的,那鹤丹根本没用,只是你不愿意信,你将它当做救命稻草。我说要四次才有效,你便信了……我、我说四次,是因为我算过,二十年,足够我享够福、捞够钱离开了。其实,我早已备好后路,再过几日,便要偷偷离开京城……只是眼下……”
魏公公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似是认命。
贵妃仍不肯放弃,道:“我自己服下了美容丹,也确实容颜不老啊!还有其他吃过鹤丹的人,都说极有效用!”
魏公公道:“娘娘,您平日里要花多少时间在脸上?就算不吃这鹤丹,你也会老得比常人慢,可若要说容颜不老,那也是自己骗自己,您不过是永远带着脂粉,随时往脸上扑罢了。可别忘了,前些日子,您还因头上生了华发而不悦……至于旁人,也是同样道理——这鹤丹,无非,都是心理作用。何况,那毕竟都是些大补的名贵药材,吃了,总会感觉好上许多。”
容贵妃本因与魏公公互斥直起了身子,闻言,又颓然地坐了下去。
她此刻满脸眼泪和汗,更显出一点老态,而一旁的定国公则突然仰天长啸,随即伏地,痛心疾首道:“圣上,罪臣愚昧、愚蠢……罪臣罪该万死!”
皇帝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盯着那口锅。
恐怕,在场之人,各有各的惊愕与痛苦,所以,只有一直盯着皇帝那边看的江岁悚然地发现了一件事——
其实,在魏公公说鹤丹没用的时候,圣上眼里,竟闪过了一丝失望。
江岁的背脊一阵发凉。
他突然为鹤丹是不存在的而感到庆幸。
否则,真正能随手把人变作鹤粮的,将鹤丹用到极致的,其实只有一个人……
“但奴才,只是想荣华富贵,并未想过害人!”魏公公突然又说,“奴才说的是可以用死囚……当时奴才想着,这样也不算作孽。谁知容贵妃认为死囚不配被使用,会污染自己和太子,竟想到了以人补人和用血亲这两个法子,甚至还将此当做最正确的炼丹之法,这都是容贵妃自己的主意!”
“你血口喷人!”容贵妃不可置信,怒斥魏公公,“这些都是你这阉人当时亲口所说!是你说用血亲最好!你还给本宫看了什劳子《鹤丹录》!”
魏公公驳斥道:“奴才只是想要荣华富贵,既依附娘娘,自然希望不要出差错。奴才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你去动龙种,又怎会编造用血亲炼丹的谎言?!那《鹤丹录》是我编写不错,但从未写过用血亲!不信的话,圣上您可派人去奴才居所里搜《鹤丹录》来亲验!”
容贵妃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突然尖叫起来:“你到底是谁?!你这贱人,狗奴才,你为什么要害本宫,到底是谁派你来的?!原来你从最开始就在算计本宫!!!这些年你都蛰伏在本宫身边……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魏公公仍是道:“娘娘,眼下这些你不承认,奴才也没有办法,一切都是奴才自己贪心,罪有应得!”
两人就这样在皇帝面前争论不休,互相推诿,丑态百出。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们,眼中失望之色更甚,随即他突将目光投向定国公,缓缓道:“定国公,你身为朝廷重臣,国之栋梁,竟然也参与其中……虎毒尚不食子,你竟想要用亲生骨肉当药材,简直禽兽不如!何况,林以烛更是青年才俊,有勇有谋,你怎忍心?”
定国公颤了一下,突然嘶吼道:“微臣绝非会杀亲儿子的那种畜生!只是,林以烛……林以烛并不是臣的孩子!”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定国公身上。
他指向白圭,声音发颤:“林以烛本是我的妾室柳盏……与白圭所出!”
江岁不可置信地看向白圭,却见白圭更是惊愕地看着定国公,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显然,他也毫不知情。
皇帝惊疑不定,道:“什么?!”
定国公看向白圭,眼中充满了愤恨,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那时我受白圭款待,在地下鹤宫结识了乐部学子柳盏,并将其纳为妾室,她很快孕有一子。可那孩子出生日期十分奇怪,我一算便知定是别人的孩子!我质问柳盏,她为了袒护白圭,竟撒谎说和自己苟且的人是山长余舟!我便认定,是余舟不敢负责,要我当冤大头,替他抚养那孽种……”
骤然又在此听到余舟的名字,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
定国公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片刻,才继续道:“直到林以烛六岁时,柳盏亡故,死前还喊着白圭的名字……加之那时我已知地下鹤宫是你白圭一手操办,余舟毫不知情,我才反应过来,我误会了余舟。真正和柳盏私通之人,是你。”
白圭的脸色早已变得煞白如纸,他看着定国公,又猛地转向那沸腾的鼎炉,仿佛要透过那翻滚的液体看到里面的人。
然而滚滚沸水,怎可能再看到林以烛的身影?
白圭仍是跪姿,身躯却几乎要倾倒:“不可能……怎么可能……定国公,你为了洗脱自己杀害血亲的罪名,竟这般污蔑……”
定国公冷笑一声,道:“事已至此,我们这群人,哪个还有活路?我撒这种谎做什么?!圣上,您当知晓,罪臣为以恒的病不顾一切,虽可恶,却也是身为父亲的一片心意……若林以烛是罪臣的儿子,罪臣怎可能厚此薄彼到这种地步?”
白圭双手抱着头,仍死死盯着鼎炉,一边喃喃:“不可能,你胡说!柳盏那时若有了身孕,怎可能不告诉我……”
他虽是说着不可能,却已显然认下了自己与柳盏的事。
定国公冷冷道:“废话。柳盏不谙世事,否则也不会被你骗至发疯。她嫁给我后都不知自己怀孕了!何况,你当时着急让她嫁给随便什么人,便是因为那时你已盯上了我与娘娘的堂妹林婉,于是柳盏成了麻烦,不是么?她若告诉你,下场只怕会更惨!你亲手杀了你的骨肉,这就是你的报应!”
白圭自然无法反驳,只半痴半狂地看着那沸腾的鼎炉,嘴里仍喃喃着:“不会的,不是的……”
江岁和灵心公主却都没有心思看白圭,两人遥遥对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忧心忡忡地望向入口处那片深沉的黑暗。
而眉头紧锁的听完了全程的皇帝也轻轻咳了一声,众人皆知,这是一种讯号。
果然,听到这个暗示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密道那团黑暗中走出。
来人身披甲胄,腰悬长剑,剑锋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搏杀,正是林以烛。
他的面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俊朗,神色却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惊天的身世之谜与他毫无关系,他没有看定国公,更不愿多看一眼在地上疯癫哭嚎的白圭,只微微扫了一眼江岁,确认江岁无碍后径直走到皇帝的轮椅旁,单膝跪下:“启禀圣上,外围顽抗者,已尽数清理干净,绝无漏网之鱼。”
皇帝颔首:“做得好,平身罢。”
于是林以烛起身,神色仍是淡淡的。
江岁的目光却下移,落在林以烛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双手紧握成拳,因太用力,甚至失了血色。
所有人都看着林以烛,定国公第一个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以烛?!你怎会……”
听到这一声,原本还侧着头,似癫似狂的白圭猛然回头,他看着林以烛,既有欣喜,更有恐惧:“你还活着?!可……怎么可能?!明明是我亲手将你……”
江岁看着白圭那副模样简直想吐,忍不住开口道:“你们真以为,你们那些伎俩,能让我与林以烛上当并决裂么?!尤其是在我们已猜到鹤粮的事情之后……”
容贵妃猛然抬头,瞪着江岁,满是不甘。
江岁也回看着容贵妃,继续说道:“我和林以烛当时就决定演一出戏,为此,我愿意以身涉险。而圣上英明,同意来千鹤窟一趟……秋考,你们以为是你们的局,却不知道是黄雀在后。”
容贵妃颓然地垂下头。
“只是,我没想到,白姑娘会委托真凶陆詹帮忙劫走我。”江岁的语气复杂,“而陆詹似乎也对我略有愧疚,所以真的愿意帮忙。于是我将计就计,先逃回家,半路上让陆詹下车,去鸡鸣巷找林以烛为我带话,但其实那是个陷阱,他中途就被林以烛的人打昏了。”
一旁的周如峰突然惊叫了一声,道:“方才被推进去的人,是……是陆詹?!”
“没错,我与林以烛见面,确定了最后的计划——引蛇出洞。我来自投罗网,再假装对林以烛生恨,将他引诱至此……当时林以烛假装昏迷倒入马车,就是为了让你们确定找到了林以烛。而实际上,被我从马车带出来的,是一直被我们藏在马车内昏迷的陆詹。”
江岁的目光再次落在沸腾的鼎炉上,神色愈发复杂。
“我给陆詹戴上头套,让他冒充林以烛,便是要当着圣上的面,确认你们的恶行,只是我万万没想到,白圭你会如此迫不及待,将陆詹推入鼎炉中!”
白圭没有说话,仿佛听不到江岁的声音一般,目光仍定定地停在林以烛脸上,像是要将自己的“儿子”看个仔细。
定国公听完江岁所言,闭了闭眼,突道:“事已至此,圣上您怎么处罚罪臣,罪臣都是罪有应得。只是稚子无辜,恳求您不要牵连林以恒……罪臣在此事上确然糊涂,但在保家卫国一事上,从未敢有任何轻忽……”
“撒谎。”江岁突然说。
定国公一愣,莫名地看向江岁。
就连林以烛和圣上,也有些不明所以。
江岁抿了抿唇,道:“当年,白鹤书院的山长余舟被构陷通敌,所谓的通敌信一定有所破绽,可当时圣上让在烽州征战多年的你来相看,你却说信没有问题……所以,你撒谎了对不对?”
定国公一怔,有些莫名道:“余舟的事,同你有什么关系?!”
江岁没有理会他,闭了闭眼,随即突然朝着皇帝方向跪下,重重地嗑了三个响头。
他知道,方才皇帝一定听到了,可是,那只是白圭的一面之词。
眼下,是最好的时机,他必须在皇上面前承认一切。
皇帝显然已猜到几分,目光幽深地看着江岁,江岁抬头,额上已有一抹血迹,他道:“启禀圣上,直至今夜,草民的祖母,才将草民身世相告——草民之父,正是当年的罪人、白鹤书院的山长,余舟!”
白圭不可置信:“你来之前就知道了?”
“这些年,草民一直以为,父亲只是病故的普通人,草民甚至和其他人一般,认定白鹤书院第一任山长,是一个可恨、该死之人……”说到这里,江岁的眼圈发红,眼泪已有些无法止住,“今次,恳请圣上,趁此机会……查清余舟之事!还家父一个清白!方才容贵妃与白圭已承认,是他们制造了那场所谓的火灾,并偷梁换柱,将我父亲换出,并……”
江岁颤了一下,盯着那鼎炉半晌,才继续说:“丢入了这鼎炉之中,成为了第一个牺牲者。”
江岁随即看向容贵妃,咬牙切齿道:“你为取我父亲性命,制造根本不存在的鹤丹,竟还冤枉我父亲这忠臣通敌叛国……”
容贵妃本已一脸死相,闻言却反应很大地道:“胡说!本宫……本宫当年的确曾构陷他贪腐,但根本不曾构陷他通敌!本宫身边也没有那般人才……圣上,臣妾从不敢以国家大事做儿戏啊!”
江岁怒道:“若不是因为你们要构陷,定国公为何要说那通敌信是真的?!”
容贵妃惊慌茫然地摇头,定国公却有些恍惚地说:“那通敌信的确有问题,可那时我以为余舟把盏儿推给我,是个极恶劣之人,所以我才撒了谎。我那时想着,就算通敌是假的,他中饱私囊、借着书院开设地宫总是真的,是罪有应得……”
定国公的话固然可恶,却也透露出一个讯息——他当真并非受容贵妃指使才说余舟通敌。
可,如果不是容贵妃,又会是谁?
容贵妃又仓皇地指向白圭:“是他,一定是他,当时陷害余舟的事,都是他一力去做的!他嫉妒余舟,已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臣妾当真不知情啊!”
白圭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仍是痴痴地看看江岁,又看看林以烛。
而一直没有开口的皇帝也定定地看着江岁,似想从他身上看出当年余舟的一些影子,不知他看出来了,还是没有看出来,只沉默着。
江岁转头看向白圭,眼中带着恨意:“白圭!你连牲畜都不如,我父亲那般帮你、顾你,你却为了一己之私,丧尽天良!眼下你已无生路,可否告诉我……是何人能如此轻易地接近余家,又能让余家上下毫无防备地陷入昏睡?!”
白圭听到这个问题,身体猛地一震,他看着江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明悟。
然后,他突然笑了。
那太诡异了,诡异到所有人都起了鸡皮疙瘩,白圭却又看向林以烛,沙哑着声音,诡异至极地说:“孩子,爹对不起你……可爹毕竟是你的爹呀!我是逼不得已,可若有机会,我怎会不护着自己的孩子呢?!”
他说完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之后,林以烛和江岁同时意识到什么,想要前去阻拦,然而白圭已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跳入那沸腾的炉鼎!
白圭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身体迅速被那沸腾的液体吞噬,消失在翻滚的泡沫之中。
江岁愕然,他没想到白圭会选择这样的结局。
为什么……
为什么宁愿死,都不告诉他,是谁要陷害余舟通敌,是谁在余家下了药?!
江岁的心头一阵空茫,他下意识看向林以烛,林以烛却闭上了眼。
他没有看定国公,也没有看白圭葬身的鼎炉——这生父与养父,于他而言,仿佛什么都不算,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疲惫,以及被欺瞒多年的悲哀。
皇帝看着白圭的死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最终只剩下疲乏。
他摆了摆手,不顾又开始哀求的容贵妃和魏公公,只道:“先将他们都带下去,严密关押。”
刘霆立刻指挥起来,御林军们将容贵妃、魏公公和定国公等人通通押下去,他们的哭喊和求饶声很快被脚步声和铁链声淹没。
林以烛也来到江岁身边,对江岁伸出手。
“起得来么?”
江岁一直被绑着又跪下,此刻已浑身虚脱,好在林以烛手劲很大,将他拉起,又几乎是搀着他来到皇帝身边。
江岁到了皇帝近前,又果断跪下了:“今日……多谢圣上英明,否则草民早已身首异处,吾皇万岁……”
“到此时了,不必多礼。”皇帝疲倦地摇头。
林以烛便又把江岁给搀了起来。
“林以烛,江岁。”皇帝的神色疲惫,看着他们的眼神却又有对人才的欣赏,“从林以烛假死开始,直至今日,无数纷争,无数事端,千丝万缕,牵扯甚密……若非你们,朕恐怕永远被蒙蔽在鼓里,任由这些奸佞小人祸乱朝纲,残害无辜。”
林以烛与江岁道:“圣上谬赞,吾等只是尽力而为。”
皇帝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江岁身上,带着一丝愧疚和追忆,似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余舟的影子。
“朕会给你们一个应得的安排,绝不会让你们的才华被埋没。尤其是江岁……你可知,朕素来欣赏余舟,当初余舟突被指控,又畏罪自尽,朕一直深感惋惜。如今真相大白,朕心甚慰,定会为你父沉冤昭雪,你既想找出当年的叛徒,便竭力去找,莫要怠慢。还有,你的祖母,如今可安好?这些年,想来不容易。”
江岁感动道:“草民一定努力寻出当年那叛徒……至于祖母,一切安好。她千辛万苦带草民离京,夜纺绩以易粟,昼耕织而供读,确然不易。”
“下回,带她一同入宫面圣吧,她之所为,实是慈怀哺栋梁,可敬可叹,比之容贵妃……”皇帝说到此处,显然气血上涌,摇了摇头。
一旁的灵心公主赶紧低头劝慰了两句,皇帝也不再多言,摆摆手,在御林军的护送下,缓缓离开了这阴森的千鹤窟。
走之前,灵心公主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林以烛与江岁,用口型说了句“辛苦了”。
两人都对着灵心公主行礼,他们知道,如果没有灵心公主这些年的忍耐与筹谋,这黄雀在后之计,今日定也是不成的。
千鹤窟内一时安静了下来,除了刘霆还带着人在四处搜查千鹤窟剩余的物证。
江岁和林以烛看着彼此,劫后余生,万般思绪,尽在不言中。江岁伸出手,和林以烛轻轻碰了一下拳。
“方才扶云你真是九死一生。”林以烛竟还有余力调侃他,“临危不乱,还能唬住他们,真真尽显男儿本色。”
“还好你先替我将祖母从小院中接走,否则她晚上必会有危险……”江岁心有余悸,“没想到,白圭居然早已猜到我是余舟之子。”
提到白圭,江岁一顿,忍不住侧头去看林以烛。
林以烛正安静地看着那口青铜鼎,有人在努力把青铜鼎下的柴火拨出,让它尽快熄灭。
江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沸腾的鼎炉,犹豫地开口:“对不起。”
林以烛有些莫名地看着他:“你为何要同我说对不起?”
江岁说:“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觉得,林以烛挺可怜的。
无论是定国公的慷慨陈词,还是被当着众人的面揭穿身世——他真正的父亲,是个十恶不赦的混球。
江岁想了想,道:“其实,上次我们同崔大夫聊天,你一定就隐隐知道了吧?毕竟就连我也猜到了……她说白圭另有孩子,又说自己找上柳盏,最后虽亡羊补牢一般说你与白圭毫无干系,但……”
崔大夫毕竟心善,不愿林以烛知道自己的生父是白圭那样的人。
“猜到与否,没有意义。何况,无论他们两个哪个是我父亲……”林以烛轻声道,“都害死了你的父亲。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吧?”
江岁摇头:“祸不及妻儿。何况你也是受害者。”
林以烛似乎觉得好笑,摇摇头,转身往外走去,江岁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
二人累极了,一夜的惊心动魄,让他们身心俱疲。
走到外头,见天边已微亮,一丝鱼肚白浮现在东方。
江岁怔怔地道:“天亮了……”
林以烛道:“嗯。”
江岁想了想,道:“往后,你打算怎么办?定国公府,已不是你的家。”
“从前也不是。”林以烛平静地说,“今夜于我而言,没有什么好悲伤的,解开了这些年的谜团,反倒舒坦。”
江岁心中一动,竟懂了林以烛这话中的意思,他道:“你说的谜团……是不是指,其实你也曾十分疑惑,为何父亲那样不喜欢你?”
问完之后,江岁又有几分后悔,这话未免太探听隐私,何况林以烛这人本就封闭内心,想来更不愿答。
谁料,过了片刻,林以烛竟道:“嗯。”
江岁一怔,看向林以烛,林以烛眺望着前方,道:“说起来,我倒是应该谢你。”
江岁有些莫名:“为何?”
“若不是因为有你出现,可与我争个高低——虽然也没赢过我——但至少能让容贵妃与定国公争端升级,设了秋考局,这才有了今日一切的水落石出。”林以烛看了一眼江岁。
江岁简直无语,道:“你就不能好好谢人、夸人么?这种时候了还要强调一下没赢过你?再说了,这次秋考,我本大有可能赢你!”
“扶云兄放心,想赢我,往后机会还多着呢。”林以烛微微一笑,似已完全恢复了心情,“圣上的意思,恐怕你我将来入朝为官,也还是同僚。届时,大有比较的机会。”
这……
江岁一时间有点呆住了。
不过,他又想到另一件事,道:“其实,方才我颇为庆幸,这鹤丹,只是无稽之谈。否则……”
他不愿也不敢再说下去。
林以烛瞥了他一眼,好笑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妄揣圣意。”
江岁脸一阵青一阵白,道:“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说的。”
林以烛却道:“嗯,我也庆幸得很。否则,虽除容贵妃这祸患,却恐引出更大的、且不可能被拔除的祸患。”
他这样说,简直更加明显,江岁嘴角抽搐,林以烛突然正色道:“说起来,余家被下药纵火一事,你知道多少?你既帮我,我总也不能欠人情,我和你一起找出那个叛徒。”
这倒是好得很!
江岁一凛,点头正要说话,想了想,又道:“等等,我们路上说吧,先回医馆。祖母还有崔姑娘都在等我,她们一定十分担心。对了,还有白姑娘,她……她竟是我父母当初收养的那个女孩儿,叫余臻,被白圭带走充当了白明染。”
林以烛一愣,显然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一出。
昨夜两人碰头,也只是敲定了如何偷梁换柱用陆詹取代林以烛,根本没时间说这些。
“边走边说。”林以烛和他继续往前。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御林军匆匆跑来,他的脸上带着焦急,声音因为奔跑而有些喘息:“报!城西失火了!火势很大!浓烟滚滚!源头……似乎是回春医馆!”
江岁和林以烛的脸色骤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