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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与子同袍(09) ...

  •   “老先生,先生回来了!”
      老管家本在院中修剪一株老梅的残枝,看到走进大门的今起,脸上满是欣喜。

      在今家老宅,从没有老爷少爷之类的旧式称呼,无论是跟了几十年的老管家,还是后来请的帮工,都只称今稷川为老先生,今起为先生。

      这次任务开始前,今起已经得知今稷川真正的身份。老人的大半生隐于戈壁滩,名不载于册,功不显于人。中年转至科研所,晚年才回老宅静居,不过重大决策仍少不了他定音。

      他一生淡泊,深藏功与名。

      今起走近,微微颔首:“我来看看外公。”
      老管家放下手里的花剪,温声问:“先生用过饭了没?”
      今起摇摇头:“还没。”
      “那正好,”老管家眼角露出细纹,“一起吃吧,我这就去叫人上菜。”

      今稷川坐在廊檐下,面前有一方矮几。他正垂眸插花,手很稳,神色静得像入了定。

      今起走到他身侧:“外公。”
      今稷川插好最后一枝桃花,拿过拐杖起身,打量了一下几个月没见的外孙,欣慰道:“硬朗了。”

      饭桌上,今稷川照旧问了他的学业和训练情况,今起挑了些不泄密的答,最后说:“明年我争取请年假,回来陪您过年。”
      今稷川夹菜的手一顿,惯常平静无波的眼底似有极深的波澜掠过,他说:“好。”

      窗外暮色已浓,廊下的灯悄然亮起,在院子里投出一片温暖的昏黄。

      吃完饭,今稷川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看着今起问:“今晚要住这吗?”
      今起他沉默了会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起另一件事:“您和外婆,当年是怎么相处的?”

      今稷川目光微凝,拄着拐杖起身:“跟我来吧。”
      他领着今起穿过静悄悄的走廊踏入房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满墙的书和一张老旧的写字台,写字台上有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男人穿着青山装校服,身姿端正。女人扎着两个麻花辫,眉眼温婉,浅浅笑着。
      两人并肩而立,姿态并不亲密,却自有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和谐,郎才女貌的一对。

      今稷川很轻地抚过照片边缘,动作缓慢:“我这一生,最亏欠的就是你外婆。那些年我在西北,她在北京。一走就是大半年,音信全无是常事。她不知道我在哪儿,不知道我在做什么,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活着。后来调回来也顾不上家,早出晚归。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带孩子,照顾老人,从无怨言。等我终于能喘口气,有时间陪陪她的时候……她已经病了,病得很重。她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这辈子,不后悔。’”

      这是老人从没吐露过的旧事,每一个字都像从岁月深处挖出来的碎石,带着粗糙的棱角和沉甸甸的重量。

      房间很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虫鸣,今稷川抬眼看着今起,目光里有深藏的遗憾:“很多事,没法两全,对得起肩上的担子,就难免对不起心里的人。”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今稷川低声念着,像在咀嚼一句判词,把相框放回了原处,“如果你能顾得周全,就尽量顾周全些吧。”

      老一辈的爱情是什么?
      是照片里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是漫长的分离与沉默的坚守,是把一生献给一个更宏大的目标后,对身边人那份永难偿还的亏欠。

      今起看着老人对外婆依依不舍的眼神,忽然明白自己的怯懦。婉拒老人的留宿后,他狂奔回别墅。

      再次回到别墅,已经有些晚了。
      今起远远看见姜恕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条腿曲着,手肘搭在膝盖上,脚边搁着一瓶酒,像一匹暂歇的孤狼守着巢穴。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惯常的冷硬轮廓柔化出一个很温柔的笑,今起走过去抱他,姜恕随即环上他的背回抱。

      今起看了眼未开封的酒瓶:“陆祁年说你以前酗酒,是因为那个死去的战友吗?”
      姜恕蹭了蹭他的侧脸,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嗯,但现在不了。有你在,以后也不了。”

      两人就那么静静抱了一会儿,晚风吹过,带着庭院里春夜草木的气息。

      洗漱后他们躺在床上,姜恕的手臂环在今起腰后,今起的手搭在他胸前,感受着他的心跳。
      过了最初那段恨不得把对方揉进骨血的蜜恋期后,他们的欲望都沉淀了下来,不再总想着没完没了地索取,而是这样安静地依偎,一个拥抱,一个落在额角或唇边的轻吻。

      今起轻声说:“我听到你和伯母说的话了。”
      姜恕嗯了一声,听不出太多情绪。
      今起搂住他的腰,声音坚定:“在我们断了之前,我不打算放开你。”
      姜恕的关注点却是:“我们为什么会断?”箍在今起腰后的手臂更是收紧了力道。

      今起垂下眼,声音低了些:“现实中,真有那么多能在一起很久很久的人吗?会不会有一天就被环境、责任和没法控制的事逼到断了?我想是有的。伯母对你的期待我能理解,结婚,生子,组建一个家庭。以后你老了,有人能光明正大地给你签字,逢年过节一大家子热热闹闹……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普通人该有的东西。”

      “今起!”姜恕打断他,声音又冷又硬。

      “你先听我说完。”今起伸手,轻轻按住他的唇,“刚才我去见外公了,他告诉我他和外婆的事,那是我想都不敢想的爱情,但我想往那个方向靠。我现在不会放开你,只要你还愿意牵着我,我就不会先松手。但是姜恕,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结婚了,想过那种最普通的日子了,请一定要告诉我。我不会缠着你,不会怪你,更不会让你为难。我会放你走,干干净净地走。”

      “我去结婚也没关系?”姜恕声音冷得可怕。
      今起捏了捏食指,“是的……”
      姜恕怒起:“你他妈没有我也没关系?!”
      “我会带着对你的那份感情活下去,但你不要来招惹我,你知道的,我招架不住你……”
      姜恕截断他的话:“够了!”

      下一秒,带着怒气的吻就堵了上来,近乎惩罚而深入的吻,像要把今起那些不安的念头都吞噬干净。今起被动地承受着,直到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姜恕才稍稍退开,抵着他的额头。

      “你以为,”姜恕的声音在黑暗里沙哑地响,“说结婚就结婚?没有感情,就为了传宗接代,为了应付父母,凑合一辈子?”

      今起嗓音湿润:“我都知道,可是——”
      “那个人不会是我!”姜恕实在不想再听他这些根本不会发生的担心了,“我知道现实中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会发生,但我从没想过和你分开。我们在一起,不是为了等一个分手的理由,是为了在一起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捧住今起的脸,拇指抵在他微湿的眼角,语气却依旧强硬:“没有如果,没有万一,除非我死,否则你别想和我断了。”

      今起深深地看着姜恕,他知道自己这些杂七杂八想法的来处,是因为不安,对现实的不安,对他们这种关系脆弱本质的不安。
      普通情侣尚且有无数难关,何况是他们。

      姜恕吻了吻他的眼角,柔声说:“就算真到了不得不分开的那一天,也是我们一起想办法,一起扛过去,而不是你一个人在这儿瞎琢磨怎么放我走,明白吗?”

      今起抬起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夜色里,姜恕的瞳孔很黑,很亮,像浸在水里的墨玉,那是毫不动摇的底色。
      于是今起知道,他们会在一起很久,久到岁月白头,宇宙洪荒。

      姜恕见他情绪稳了些,继续说:“就我们两个的职业,一年才回来几次?年假加上节日,能回去一两趟就不错了。遇上任务或调假,还不一定能见上。能拖一年是一年,等实在拖不下去了,我就跟他们坦白,告诉他们我有爱人了,说我们已经在一起很久,已经拆不开了。”

      今起笑着,眼泪滑了下来。
      姜恕把他搂进怀里,“宝贝儿,你要相信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携手到老。”

      黑暗中,他们静静地相拥,那些悬在心头的不安被这个拥抱实实在在地压了下去。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路还很长,也很难,但只要身边是你,便有了可以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与子同袍(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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