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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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时节，旻国将要面临时大时小的沙尘天。
各户人家都把粗麻布镶挂在门窗前，用来抵挡风沙。
旻国王城云景城外的远郊山上，赫赫有名的菩塔寺便建立在此。
山脚下，比起建筑华丽、占地面积极广的菩塔寺，那几个紧凑在一起小木屋就有些不够看了。
最大那间小木屋的卧室内，床前坐着的姑娘身着收了袖口和领口的棉麻衣，配着件轻透的丝质披帛。她的头发束成辫子，中间掺着些红色细绳，发尾垂于身后，头上戴着银饰小步摇和流苏额链。
她肤色白皙，五官精致立体，眼尾微翘，面无表情时无端让人觉得有些冷。
她身前的床榻上，正睡着一位脸色苍白的老妇人。
老妇人呼吸声极重，仿佛这简单的一呼一吸就需要花费不少力气。
邸圻钰昨夜没能休息好，现在正闭眼假寐着，恰好此时侍女柔桉小心地在门外喊着：“公主……”
邸圻钰微微皱眉起身，她先给老妇人把其身上的被子又往肩上轻轻按了按，这才出门。
邸圻钰带着柔桉出了木屋，问道：“怎么了？”
柔桉微微低身行礼，语气艰涩：“公主，刚刚收到宫中传信，王不日便要召你回宫，恐怕此时召见，不是好事。”
邸圻钰一顿，精致漂亮的眉又皱了起来，“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邸圻钰抬眼看着四周，木屋门前是一大片的空地，其他几个小木屋分别围着空地而建。如果是往日，这空地上早该是孩童的打闹声，可如今却安静一片，孩童们都乖乖待在木屋里，或是读书认字或是修补破了洞的衣物。
这里的孩子约莫有四五十个，年纪大的已然有十四五岁，小的不过四五岁。她们大多都是屋内正入睡着的老妇人和邸圻钰捡回来的。
孩子们一开始都是城内的流民乞丐，她们也曾有过家人，不过大都死在了战场上。
战场上死人太正常了，旻国甚至说是为国战死、这是光荣。
可这光荣背后，是旻国的腐朽不堪，是战士战死沙场后没有得到抚恤的家人，是越来越多的流民。
旻国现在已经无法再承受更大规模地战争，云景城地下甚至有座不见天日的流民窟，流民被赶到地下，只为营造虚假繁荣的云景城。
朝堂只会隔三差五地发放米少水多地粥食。
那些流民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只要是年轻些的都被抓去入伍参军，家里主要的劳动力没有了，厉害点的人家还能咬咬牙坚持，其他人大多结果只能是年末交不上税，为数不多的土地被地主收回去。
或许来到云景城的流民们一开始也是抱着来碰碰运气的想法。
孩子们除去邸圻钰这里有一些，其他地方也有建一些流民的学堂，不过邸圻钰和其他人手上银钱不多，规模都不大。
老妇人嘴里总说着，孩子们要读书、要习武、要先救自己，再救旻国。
邸圻钰也是老妇人“捡”回来的。
要说怎么捡回来的，还要从十几年前说起。
邸圻钰身为旻国公主，不说有多么尊贵，起码她也是流着王室血脉，更何况还是嫡公主。
可偏偏，她和当朝大王子、最有望继承王位的王子乃是孪生兄妹。
王氏宗族双生之后向来有犯嫡一说，王室素来忌讳这些，何况是王的嫡长子。
一番利弊下，孰重孰轻很明显了。
邸圻钰的记忆中很少有王后的身影，她只有在宫中大宴时才能得令回宫，宴席结束后又返回菩塔寺。期间王后除非必要，不然不会出现在她的眼前。
邸圻钰早就知道她的母后也不喜她，她学会了不期待被人喜爱，所以不觉得难过，便尽量少出现在她们面前，免得碍人眼。
这也正常，王后怀她们时受了不少苦，生她王兄时还算顺利，可偏偏到了邸圻钰这却难产了，险些一尸两命。
邸圻钰出生没多久司天监便上书告旻王公主当避嫌，远离王宫既是保护旻国，也是保护公主自己。
于是自邸圻钰有记忆起她便在菩塔寺了。
宫里对她不上心，周围伺候她的人亦是如此，本来在宫里吃好喝好的丫鬟们自然不满在菩提寺日日吃着斋饭。
才四五岁的邸圻钰瘦瘦小小的，正是需要填饱肚子的年纪却每天饿得头昏眼花。
菩提寺每日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邸圻钰一般不会去前院，吃斋念佛都在菩提寺新修的小院内。丫鬟们胆子更是一天天大起来，像是把邸圻钰当成了生活中的笑话，看着贵族在自己脚下站也站不起来，也纷纷笑弯了腰。
邸圻钰很早就学会了忍，直到十岁那年偷偷趁着众人不在意，出逃了。
那日丫鬟们仿佛才知晓了邸圻钰的身份，背后阵阵冷汗，不敢再瞒。那天菩提寺里的和尚尼姑纷纷下山找寻着失踪的公主。
菩提寺上书给旻王时，旻王震怒，并非担心邸圻钰的安危，而是怒于丫鬟们欺上瞒下的行为，这是在挑战王室的威严。
丫鬟们继而被召回宫中，连夜刺死，菩提寺也在面上轻轻罚了一记。
而出逃的邸圻钰脸上沾着些黄沙，在半山腰上爬上矮树，摘着又苦又涩的果子吃。
邸圻钰面无表情地吃着，只是握着果子的手越来越紧。
老妇人就是在那发现邸圻钰的。
瘦小的丫头，怎得会一个人出现在半腰山上。
老妇人只觉心疼，把邸圻钰捡了回去，给她煮了一小锅热乎乎的米糊。
那是邸圻钰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可那……不过是米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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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菩提寺寻到了邸圻钰，宫中也给邸圻钰换了批丫鬟，有了前车之鉴，丫鬟们伺候的上心了些，可邸圻钰不敢信她们，直至现在伺候她的人早就暗中又换了一批。
菩提寺主持对于邸圻钰常年不在寺中的情况了如指掌，不知是不是对当年邸圻钰遭遇的愧疚，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外只称公主仍在寺内念着佛经。
邸圻钰眉心紧皱，柔桉安静站在一旁。
老妇人如今已年过七十，身子骨越发不好，昨夜还咳了血……
老妇人名叫谢婉，丈夫和唯一的孩子早就战死沙场了，若无意外邸圻钰该一直陪着她度过这最后的时日。
这些年的相处，谢婉带给了邸圻钰很多东西，包括她从未拥有过的亲情。
父王母后未曾给她的东西，邸圻钰却在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老妇人身上感受到了。
邸圻钰又想起当年谢婉刚知道她的身份，却还是常上山来，带着碗热乎乎的米糊，笑眯眯对引路的和尚说：“殿下她喜欢喝我做的米糊。”
早些年邸圻钰不懂谢婉，丈夫死了，孩子死了，怎还是日日都这般开朗。
后来谢婉用粗糙的手拍着邸圻钰的手，笑着说：“人活着，总要有些盼头。你看那些流民的孩子，和我遭遇一样，能救些是些，未来的日子老妇也不算一个人孤苦伶仃。”
谢婉没那么多银子，常常是上山采些药，或是种着菜和粮食，那些开垦的地不算好，但好在谢婉细致打理，粮食也能长好。
种出来的东西不多，但省一省又能让一个孩童吃上米糊，又能让一个孩子少受些苦。
随后，邸圻钰随着谢婉一起奔波，听着小孩子柔弱地说谢谢姐姐，心里难免触动良多。
她手里的银子大多是王宫赐下来的，是平民百姓手上的税银，现如今用另一种方式还回去，也好。
柔桉是谢婉养大的，被谢婉递到邸圻钰手中，做着邸圻钰的心腹，此时低着头，双眼也有些红。
“宫里可还有说什么？”邸圻钰淡声道。
柔桉犹豫下，“只是传闻……如今我们刚大败瑀国，恰逢瑀国女帝生辰，听闻朝中要出使瑀国……为女帝庆生再谈休战事宜……”
“休战？”邸圻钰轻嗤，“这么多年了，我父王都不肯休战，此时才发觉旻国承受不起了吗？”
柔桉欲言又止，良久又道：“……听说，是王子殿下的提议，说是要养精蓄锐。”
柔桉口中的王子殿下，便是邸圻钰一母同胞的兄长，邸圻沨。
邸圻钰知晓柔桉口中的“听说”二字，多半是真的。
邸圻钰倒是静默一下，才浅浅笑着，只是笑中带着些自嘲，“如果是他的提议，父王能接受也不奇怪。”
毕竟邸圻沨可是赫赫有名的才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四岁能吟诗百首，七岁便能三步作诗，十岁更是能上马拉弓。
旻王可是把旻国的希望都压在了邸圻沨身上。
再次提起邸圻沨，邸圻钰心中早就没了什么想法，只是嘲笑她这位父王罢了。
说来邸圻钰和邸圻沨已年十八，邸圻钰还未有封号，邸圻沨却早已修缮府邸。邸圻钰曾远远望过邸圻沨的府邸，修缮得极为精美，可他不常住那儿，还是夜夜宿在宫中。
恰好此时，房间内传来很轻的唤声：“……圻钰。”
邸圻钰忙回身走进房内，回应道：“阿妈，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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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瑀国。
天气尚凉，一行人刚走出刑部牢房，侍女就给为首的女子披上薄纱。
牢房内还传着恶言相对的诅咒：“宋绾云，你让我不得好死！我一定也要让你尝尝这种心如刀割滋味！”
宋绾云面无改色听着这些话，只是低头接过侍女递来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指尖。
有人早就在牢房外等候着宋绾云，她微微抬眼，冷淡的眸光扫过身后跟着的众人，众人忙躬身颔首告辞。
宋绾云带着心腹往外走了几步，来人才轻声开口，“殿下，消息已经传到旻国了。”
宋绾云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侍女倒是皱着眉问着，“殿下，如果来的人不是旻国公主呢？”
“七成把握是，邸圻沨此人惜命，没把握可不会来，”宋绾云道，“不过无论来者是谁，路上看紧些，人不能在路上出事。”
几位心腹齐声道：“是。”
隔墙有耳，一行人便不再说话。
宋绾云脑海中倒是无端又浮现出多年前见过的一双怯生生的眸子。
可那眸子太干净了，连同整个人都让宋绾云觉得眼前一亮。
那才像一个不染凡尘的公主。
哪像她，前不久手上还染着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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