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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柳家人的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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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一对衣着朴素的祖孙正顶着凛冽寒风,自永昌门踏入钱塘县城。
中年妇人裹着一件半旧的袄子,眉眼沉沉,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小孙儿的手,一路踟蹰行至市南坊,最终在一间紧闭的铺面门前停下脚步。
铺门紧锁,门板紧闭。
门口的台阶上铺着未扫去的白雪,上面干干净净,并无脚印。
隔壁汤娘子的小店正值热闹忙碌的时候,她挑起门帘招揽顾客,眼角余光留意到伫立在门前的这对祖孙。
眼见两人手足无措,茫然四顾,她得了空便上前招呼:“大娘,您是来寻人的?”
“是。”中年妇人点了点头,抬手指向紧锁的铺子:“敢问您知道这家铺子要何时开门?”
“您是来寻李掌柜的吗?”汤娘子愣了愣,瞅了一眼满脸憔悴的妇人,摇摇头:“若是寻他的话,他已跑了好些日子。”
这李掌柜亦是商船案的牵连之人,既是受害者,也是害人者。
欠下满身债务后,他选择趁着夜深人静之时,卷走家中所有细软银两,悄无声息地逃离县城。
“时下官府都出通告了。”汤娘子目光落在中年妇人身侧的孩童身上。这孩子身材瘦小,淌着鼻涕,小手冻得通红,瑟缩着依偎在中年妇人的怀里。
她转身示意王郎端了两碗热饮子来,送到祖孙手里:“天寒地冻的,大娘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不,不用。”
“不用钱,就热热身子。”汤娘子把饮子硬塞进孩子手里,“您瞧瞧,这孩子小手都冻青了,若是冻出病来,岂不是花销更大。”
中年妇人这才止了话,临走前又想掏出几个铜板,不过被汤娘子又塞了回去。
中年妇人道了谢,拉着孩子走了。
汤娘子收拾瓷碗时,才发现下面竟压着五枚铜板。她捡起钱来,冲着王郎叹了口气:“这案子真是的,不知道拖累了多少人,好端端一个新年,却是闹成这般。”
“可不是么。”王郎摇摇头,把收拾的碗盏尽数放盆里:“这些日子跑路的商户,欠债的人家数不胜数,真是世道艰难。”
商户跑路,除去铺里的员工辛苦一年得不到钱,被他们压着钱的下游商户也得不到钱,不得不减少支出。
而为减少支出,最好的办法便是剔除掉一些帮工。
夫妇俩说着闲话的功夫,中年妇人也牵着孙儿,一路往怀庆坊而去。她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叨着:“到了你叔家,嘴巴要勤快点,说点吉祥话……”
正说着,风雪愈发大了。
簌簌而下的落雪打湿了祖孙二人的发髻衣衫,刚刚升起的暖意消失大半,小童又瑟缩进中年妇人的怀里。
好在,中年妇人已看到了目的地。她牵着孙儿,径直走到王记馒头铺门前,刚要开口唤人,抬眼却发现昔日起码有三五帮工的铺子格外空旷冷清。
中年妇人的脚步一顿,心底生出不祥的预感。
“欢迎光……姨婆?”铺内的王掌柜察觉到门前黑影笼罩,习惯性堆起笑脸抬头迎客。
看清来人面容时,他面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略显局促地起身:“您怎么来了?怎不提前捎个信,我们也好迎接。”
中年妇人面皮微微发烫,局促垂眸,低声解释:“虎哥儿他爹病了,我原想去他上工的铺子讨要工钱,谁知那户主早已跑路,扑了个空。”
“这样……”王掌柜犹豫了下。
“姨婆。”铺里的妇人见状,连忙起身抢在王掌柜前开口:“现在生意难做啊,您瞧瞧!咱们铺里生意惨淡,不得不把往日雇的帮工尽数遣散,还有好些米面货款都还拖欠着未结清。眼看过年,日日都有债主上门讨要欠款,日子真真是困难。”
中年妇人脸面滚烫,红到了耳朵根,原本想开口借钱过冬的话尽数卡在喉间,最终化成一句轻快的应和声:“是啊,大家日子都难过,我来瞧你们两眼,一会儿就要回村里去了。”
说罢,她默默牵起孙儿的手,转身迈步离开。没走两步,中年妇人身后就传来夫妇俩压低的吵闹声。
“好歹是亲戚,你何苦说的这般绝情!”
“亲戚?什么亲戚都上门来要钱!怎恁厚脸厚皮的?”
“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还好意思说我,要不是你贪心欠了钱,我们家至于这样嘛?”
争执声传入耳中,让中年妇人的脚步愈发急促,直走到王记馒头铺的对面才停下。
正当她立在风雪中,满心愁闷的时候,一缕缕香味随风飘来,悄悄涌入她的鼻腔,更是勾得孩童肚子咕咕叫。
他扯了扯中年妇人的袍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奶奶……饿。”
中年妇人抬眸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小吃摊前排着长长队伍,摊边立着一块醒目木牌,写着重开营业八八折的字样。她迟疑片刻,咬了咬牙,牵着孙儿走到队尾,静静排队等候。
队伍缓缓前移,片刻就轮到了祖孙二人。
“大娘,您要什么?”
“两碗……不,麻烦给我一碗清汤饼。”中年妇人局促片刻,吞吞吐吐往下说:“再,再给我一个小碗。”
“好的。”徐云端笑着应下,又将写着号码的牌子递到她手里:“您先寻位置坐下,稍后我给您送去。”
说罢,徐云端往后喊了一句一碗清汤饼,就继续接待下一名客户。
中年妇人拉着孙儿,很快寻了一个偏僻位置坐下。她低着脑袋,不敢看四周,倒是孙儿年纪小,胆大地东张西望,对每人桌上的吃食都很是好奇。
不多时,徐云端便端了清汤饼过来。中年妇人捡起小碗,小心翼翼地挑出部分索饼,舀入热汤,又将碗里的煎鸡蛋也一并拨到小碗里,最后送到孙儿面前:“快吃吧,吃完咱们就回家去。”
“嗯!”孩子乖巧应声,夹起煎鸡蛋咬下一口,荷包蛋外围炸得金黄焦脆,咬下去先是浓浓的油香,随后是滑嫩的蛋白,半流且软糯的蛋黄,香得不得了。
“奶奶,好好吃!”孙儿眼睛亮亮的,举起筷子将煎鸡蛋递到中年妇人嘴边:“奶奶也吃!”
“奶奶不吃,你吃。”
“不嘛,奶奶跟我一起吃。”孩童固执地举着手。
祖慈孙孝的景象落入周遭人的眼里,包括徐相望在内的诸人纷纷眉眼柔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徐云端趁着空闲,凑到她身边,小小声说着:“姐姐,那对祖孙好似是对面王记馒头铺的亲戚,刚离开那边就吵起来了。”
方才王记夫妇争吵动静不小,周遭食客皆有所耳闻,不少人私下议论,目光频频瞟向这边的祖孙二人,带着几分同情与唏嘘。
“听说是来借钱的。”徐云端望着祖孙二人的背影,怪同情的“祖孙两人就点了一碗清汤饼。”
“嘘。”徐相望拧了把她的软肉,又瞪她一眼,示意她不准乱说话。
说罢,徐相望也忍不住望向那对祖孙。当目光落在中年妇人脸上时,她微微一愣,越看越觉得眼熟,到最后徐相望喃喃道:“郑……郑阿婆?”
郑婆子闻声抬头,恰好对上徐相望的双眸。她有些茫然,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徐相望,反复确认几遍才颤声道:“徐娘子?你……你是,你是那柳家……徐,徐娘子?”
“姐,你们认识?”
“是我,郑阿婆。”徐相望没理徐云端,径直从柜台后转了出去。
“真的是你!”郑婆子又惊又喜,连忙站起身来,上下打量徐相望:“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郑婆子说着,心情怪复杂的,她脑海里还清晰记得当初徐相望离开柳家的摸样,她浑身被河水泡得湿透,面色惨白,若非走在日光下,脚下踩着影子,乍一看还以为是水鬼索命来着。
可眼前的徐娘子身形舒展,体态丰盈,眉眼含光,衣着朴素却干净整齐,整个人落落大方的,全然褪去了往日的憔悴落魄。
反观自己如今一身旧衣,境遇窘迫,郑婆子怪不好意思的,胡乱说着:“气色好,精神好,这样才好。”
“阿婆近来如何?身子可好?”
“好着呢,我身体硬朗得很。”郑阿婆乐呵呵地笑着。
只是徐相望偷偷扫视郑婆子祖孙的穿着,却是不信的。郑婆子家在村里属于体面富农,家中有田有产,儿子入城营生,日子宽裕,断不至于寒冬腊月衣着单薄,还牵着孙儿沿街求人。
徐相望没直接询问,只顺势打探村中近况:“前段时间一连下了好几场大雪,不知村里可曾受了影响?我虽有心回去看看,但柳家人在那,我也不便回去。”
“村里大家都好着,倒是柳家人。”郑婆子谈起村里事来,眉眼间的精神气瞬间足了,难得有了往昔在村里八卦闲嘴的架势:“你怕是不知道,你刚离开没几日,你那婆婆……前婆婆就把她女儿匆匆嫁出去了!”
徐相望一愣:“啊?”
郑婆子见她呆滞,也忍不住唏嘘:“别说你惊讶,咱们也惊讶,就是最普通的农户置办婚事也得准备个一两月,结果就几天功夫!”
“而且你不晓得她娘狠心呢!人家送来的聘礼都尽数被她扣下,半点没留给柳小娘,柳小娘出嫁的嫁妆寒酸得吓人,总共三五箱,还都是空心填样的东西!”
“嘶!”纵使徐相望对柳小娘没有半点好感,也不免被柳家人的操作所惊到。
时下厚嫁成风,女子嫁妆单薄,不仅颜面尽失,而且嫁入婆家后更会遭遇轻视磋磨,日子举步维艰。
当然——就算嫁妆丰厚,像是原身那样被蹉跎的也不在少数。
暂且不提这些,徐相望怪惊讶的,毕竟原身记忆里,柳家老太婆对原身刻薄,对女儿却是极为宠爱,常说等柳大郎当了官,就要给女儿寻门上等亲事。
“怎,怎么如此仓促?”
“我听说聘礼钱都被母子拿去,充作他们前往汴京的路费了。”郑婆子拉着徐相望的手念叨,“柳小娘嫁的那户本想上门说理,可念着柳大郎尚有科举出头的希望,最终只能忍下。只是这般赌前程,若是此番落第……”
郑婆子欲言又止,徐相望心情复杂,想来柳老太婆从前对柳小娘偏爱,不过是建立在可以压榨原身的基础上,如今没了原身这个可压榨的冤大头,最疼爱的小女儿,便成了用来换取前程的牺牲品。
“是啊。”徐相望轻轻点头,暗暗思考:今日尚有柳小娘可以牺牲,来日若是柳大郎科举失利,他们家又该牺牲何人?
趁着郑阿婆拉着她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琐事,徐相望眼神示意徐青云打包了一大包吃食,临走时递到郑阿婆手里:“都是些卖剩下的吃食,不值几个钱,您大老远跑来一趟,就拿去吃罢。”
推拒两回,郑阿婆总算收了。
待坐上返程牛车,郑婆子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满心愁苦。
此番入城,不但没讨到工钱,而且也没能从亲戚那借到银钱,反倒破费买了吃食,还多添了往返路费。
“今年这年,要怎么过哦。”郑阿婆正念叨时,坐在身侧的孙儿惊呼一声:“奶奶!”
“怎么了?”郑阿婆低下头,映入眼睛的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交子。她吓了一跳,趁着旁人未曾留意,飞快合上最底层,又捡起上面的几块炸食递给孙儿:“喏,吃吧。”
直到牛车抵达村口,她走到无人处才颤抖着双手打开盒子,定定看向压在最底下的交子,一张张细数下来,足足有五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