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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接吻 慕臣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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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臣弃先动的。
说不清是哪个瞬间的事。锦庭阅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的颈窝里。阳光从棚子的缝隙照进来,把那些灰尘照成金色的细线,落在锦庭阅的头发上,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慕臣弃看着那些光,看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
他没有想。如果想了,他不会动。他只是低下头,嘴唇碰到锦庭阅的额头。很轻,比风轻,比那些灰尘落下来的重量还轻。锦庭阅的额头是热的,比正常温度热一些,也许是伤口发炎的缘故,也许不是。慕臣弃碰到那一瞬间就想退开,但锦庭阅没动。他靠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停了一拍。
慕臣弃没退。
他停在那里,嘴唇贴着那片皮肤。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汗毛,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血管的跳动。锦庭阅的睫毛动了一下,像蝴蝶扇翅膀。然后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很近,近到慕臣弃能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那三道疤,那张和他一样的脸。锦庭阅看着他,没有躲,没有问,只是看着。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抗拒,是另一种。是在等。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的那种东西。
慕臣弃没有退开。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嘴唇从额头滑下来,滑过眉骨,滑过眼睑,滑过颧骨。锦庭阅闭上眼睛。他的睫毛扫过慕臣弃的嘴唇,很痒,像羽毛。慕臣弃停在他的嘴角,停在那里,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带着营养砖那种寡淡的味道。他停了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吻上去。
不是碰,是吻。嘴唇贴着嘴唇,完整的,确切的。锦庭阅的嘴唇很干,起了皮,下唇有一道小小的裂口,是昨天咬出来的,缝伤口的时候咬的。慕臣弃的嘴唇压在那道裂口上,尝到一点血的味道,铁的,涩的。锦庭阅没有动。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肩膀绷着,手指攥着慕臣弃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但他没有动。他闭着眼睛,呼吸停了,像屏住呼吸潜入水底的人。
慕臣弃没有深入。他只是贴着,感觉着那片嘴唇的干燥和温度。然后他退开一点,退到能看见锦庭阅整张脸的距离。
锦庭阅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很亮,比任何时候都亮,里面有光在颤。他看着慕臣弃,看着那张和他一样的脸,那三道疤,那双和他一样的眼睛。
“你——”他说。声音哑了,只说了一个字就断了。
慕臣弃没说话。他等着。
锦庭阅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服,攥得很紧。他的嘴唇上有一道小小的裂口,是慕臣弃刚才碰过的地方,那里渗出了一点血,很细,像一根红线。
“你为什么——”他又停了。
慕臣弃还是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看着那些光在颤。他知道锦庭阅在问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棚子里,在这张床上,在他受伤的第二天。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等了二十年。为什么是他。
“因为你在。”慕臣弃说。
锦庭阅愣了一下。
“在第七区的时候,”慕臣弃说,“每次受伤,每次下雨,每次发营养砖,都会想。如果你在旁边,我会做什么。”
他顿了顿。
“想了二十年。刚才你在这里,我知道了。”
锦庭阅没说话。他攥着慕臣弃的衣服,手指在发抖。那道裂口上的血渗得多了一点,顺着嘴角流下来,很细的一条。慕臣弃伸出手,用拇指把那滴血抹掉。指腹擦过他的下唇,擦过那道裂口,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迹。
“疼吗。”他问。
锦庭阅摇了摇头。
“骗人。”
锦庭阅没说话。他看着慕臣弃的眼睛,看着那三道疤,看着那只给他擦血的手。然后他往前倾了一下,很短的距离,很短的时间,嘴唇碰到慕臣弃的嘴角。
不是吻。是碰。和慕臣弃刚才碰他额头一样轻,一样小心。像在试探什么,像在确认什么。他的嘴唇碰到慕臣弃的嘴角,停在那里,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的纹理,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汗毛。然后他退开。
他看着慕臣弃。
“我也想了。”他说,“想了二十年。”
慕臣弃没说话。他伸出手,放在锦庭阅的颈后,放在那些头发和脖子的交界处。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下面的脉搏,跳得很快,比正常速度快很多。他把锦庭阅拉过来,拉近。
这次他没有停。
他吻上去,比刚才重一些,确切一些。嘴唇压着嘴唇,不只是一个接触,是一个回答。锦庭阅的手指松开他的衣服,放在他的肩上,放在他的颈侧,放在他的脸上。那些手指很热,很抖,摸着他脸上的疤,摸着那些粗糙的、凸起的纹路。慕臣弃张开嘴,含住他的下唇,含住那道裂口。舌尖碰到那些血的味道,铁的,涩的,还有别的什么。是锦庭阅的味道。二十年,他想了二十年这个味道。
锦庭阅的呼吸乱了。他的手指从慕臣弃的脸上滑到他的头发里,插进那些又硬又糙的发丝,攥住。不是推,不是拉,只是攥着,像怕他跑掉。慕臣弃没有跑。他往前倾,把锦庭阅压在床头,一只手撑在他耳边,另一只手还放在他颈后。他的嘴唇从锦庭阅的嘴角移到脸颊,移到颧骨,移到眼睑,移到眉骨。他吻那些地方,一个地方一下,很轻,很慢。锦庭阅闭着眼睛,睫毛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在抖。”慕臣弃说。
“没。”
“有。”
锦庭阅没说话。他睁开眼睛,看着慕臣弃。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很亮,像废土区那些火堆。他伸出手,把慕臣弃拉下来。
这次是他先动的。
他吻上去,用力地,确切地。嘴唇压着嘴唇,牙齿碰到牙齿。他的吻法和慕臣弃不一样,不是试探,是确认。是等了二十年之后终于可以做的事情。慕臣弃回应他,同样用力,同样确切。他们的嘴唇压在一起,鼻子碰着鼻子,呼吸混在一起。锦庭阅的手攥着他的头发,攥得很紧,有点疼。慕臣弃没躲。
他们吻了很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分不清。锦庭阅的嘴唇干了,那道裂口又渗出血来,混在两个人的唾液里,变成淡红色。慕臣弃的嘴唇上也沾了血,他舔了一下,是铁的味道。
他退开一点,看着锦庭阅。
锦庭阅的嘴唇红肿了,那道裂口比刚才大了一点,血珠挂在上面,亮晶晶的。他的眼睛很亮,脸上有红晕,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他的头发被慕臣弃揉乱了,翘着好几撮,像刚睡醒的样子。他看着慕臣弃,看着他嘴唇上的血,伸出手,用拇指擦掉。
“你的。”他说。
“你的血。”慕臣弃说。
锦庭阅看了看自己的拇指,上面有一道淡红色的痕迹。他把拇指放在嘴里,舔掉。
“是甜的。”他说。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把拇指从嘴里拿出来,看着他嘴角那道裂口,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他伸出手,把锦庭阅拉过来,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手臂环着他的背,把他整个人裹住。锦庭阅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热的,急促的。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声音闷在他胸口上,“在气象塔的时候,我有时候会梦见你。”
慕臣弃没说话。
“梦见你在第七区,在那些铁皮房里面。梦见你受伤了,没人给你缝。梦见你死了,埋在那些灰土里,没有名字,没有碑。”
他顿了顿。
“每次醒来都想,如果你在旁边就好了。不用做什么。在旁边就行。”
慕臣弃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现在在旁边了。”他说。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脸埋在慕臣弃的颈窝里,鼻子贴着他的皮肤,闻着他的味道。辐射尘,铁锈,营养砖。还有别的什么。是人的味道,活着的味道。
“你身上有辐射尘的味道。”他说。
“洗不掉。”
“不用洗。”
锦庭阅的嘴唇贴在他的脖子上,贴着那些皮肤。不是吻,是碰。和刚才一样轻,一样小心。慕臣弃没动。他坐在那里,感觉着那片嘴唇在他的颈侧移动,从耳后到锁骨,从锁骨到肩膀。很慢,很轻,像在描摹什么。锦庭阅停在他的肩膀上,那里有一道疤,很老的疤,是很多年前在第七区清理污染时被飞溅的废料划开的。
“这个,”他说,“怎么来的。”
“废料溅的。”
“疼吗。”
“当时不疼。后来疼。”
锦庭阅的嘴唇贴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慕臣弃。
“我给你缝过。”他说。
慕臣弃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刚才。你给我缝胳膊的时候,我也想给你缝。但你没受伤。”
他顿了顿。
“你身上的疤太多了。缝不过来。”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看着那些光。他伸出手,把锦庭阅的头发拢到耳后。那些头发很软,从指缝里滑走。
“不用缝。”他说,“留着。”
锦庭阅看着他。
“为什么。”
慕臣弃没回答。他把手放在锦庭阅的脸上,放在那些颧骨上,那些和他一模一样的骨头。拇指擦过那道裂口,擦过那些干了的血。
“让你记住。”他说,“记住我受过伤。记住我在第七区活了二十年。记住我活下来了。”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手覆在慕臣弃的手上,握着,放在自己脸边。
“记住了。”他说。
慕臣弃低下头,额头抵着锦庭阅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混在一起。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三块碑,一道伤口,一个吻。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我刚才以为你会退开。”
“没有。”
“为什么。”
慕臣弃想了想。
“退了二十年。不想再退了。”
锦庭阅没说话。他往前倾了一下,嘴唇碰到慕臣弃的嘴唇。这次不是碰,不是试探,是吻。完整的,确切的,等了二十年终于可以给的吻。慕臣弃回应他,同样完整,同样确切。他们吻在一起,嘴唇压着嘴唇,牙齿碰着牙齿。锦庭阅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攥着,慕臣弃的手放在他的腰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些骨头。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棚子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久到外面的声音从安静变得嘈杂又变得安静。久到锦庭阅的嘴唇不再干,那道裂口不再渗血,被唾液润湿了,变成一道浅浅的粉红色的痕迹。
慕臣弃先退开的。他把额头抵在锦庭阅的肩上,喘着气。锦庭阅的手还插在他的头发里,没有拿出来。
“你嘴唇肿了。”锦庭阅说。
“你的也肿了。”
锦庭阅没说话。他低下头,下巴搁在慕臣弃的头顶上,看着那些又硬又糙的头发。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把那些头发照成棕色。
“你知道吗,”他说,“我以前想过这件事。”
慕臣弃没抬头。“什么事。”
“这个。接吻。和你。”
慕臣弃抬起头,看着他。锦庭阅的脸红了,从颧骨烧到耳根,和刚才一样。但他的眼睛没躲。
“什么时候想的。”慕臣弃问。
锦庭阅想了想。“在气象塔的时候。有一次受伤,医生给我缝针。很疼。我想,如果是你缝,会不会不疼。然后就想偏了。”
他顿了顿。
“想如果你在,会怎么亲我。”
慕臣弃没说话。他伸出手,把锦庭阅拉过来,吻他。这次很短,只是碰了一下,就退开。
“这样。”
锦庭阅愣了一下。“什么。”
“我亲你的方式。就是这样。”
他指了指锦庭阅的嘴唇。
“不是你想的那种。”
锦庭阅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哪种。”
慕臣弃没回答。他低下头,嘴唇贴着锦庭阅的脖子,贴着那些皮肤。锦庭阅的呼吸停了一拍。慕臣弃的嘴唇从脖子移到耳后,从耳后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嘴角。他停在那里。
“这种。”他说。
锦庭阅没说话。他的手指攥着慕臣弃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的呼吸乱了,心跳很快,快到能从脖子上看出来。慕臣弃看着那些跳动的血管,看着那道缝了七针的伤口,看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终于出现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是另一种。是等了二十年之后,终于被吻的那种表情。
“对了。”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对了。”
锦庭阅看着他,看着那三道疤,那双眼睛,那张和他一样的脸。
“你想的那种。对了。”
慕臣弃没说话。他吻上去。这次没有停,没有退。他吻着锦庭阅,用力地,确切地,像在凿一块碑,像在刻一个字,像在等一个等了二十年的人。锦庭阅回应他,同样用力,同样确切。他们的手攥着彼此的衣服,攥着彼此的皮肤,攥着这二十年终于等到的这一刻。
阳光从棚子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张床上,照在那块包着伤口的白布上。外面的声音又大起来了,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生火做饭。阿布在和人讨价还价,阿福的父亲在敲铁皮,叮叮当当的。
他们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