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活着的声音 慕臣弃 ...
-
慕臣弃醒来的时候,锦庭阅还靠在他肩上,没醒。那条受伤的胳膊搭在他胸口上,白布上的血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硬硬的,像结了壳。他没有动,就那样坐着,听着锦庭阅的呼吸。很均匀,很轻,每一次吸气的时候肩膀会微微耸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从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是金色的。有人在外面走动,有人在生火,阿布又在和谁说话,声音隔着一层铁皮传进来,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锦庭阅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他没躲,就那样坐着,让那个人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的锁骨上。
锦庭阅醒的时候,先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是肩膀,然后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有被压出来的红印,头发乱糟糟的,翘着一撮。
“几点了。”他问,声音很哑。
“早上了。”
锦庭阅坐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慕臣弃。他看见慕臣弃肩上那一片被压出来的褶皱,看见他保持了一夜的姿势——靠在床头,没躺下去,一只手搭在他背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一夜没躺。”他说。
“躺不下去。你压着。”
锦庭阅没说话。他看着慕臣弃的眼睛,看了几秒。那双眼睛下面有青灰色,但很亮。
“疼吗。”他问。
“不疼。”
“骗人。”
慕臣弃没理他。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光涌进来,把整个棚子照得透亮。锦庭阅眯起眼睛,用手挡住光。
“我去找药。”慕臣弃说。
“我跟你去。”
“你待着。”
锦庭阅把那只受伤的胳膊抬起来,晃了晃。“皮外伤。不影响走路。”
慕臣弃看着他。那张脸上写着“你拦不住我”四个字。他没说话,转过身走了。锦庭阅跟在后面。
他们往市场的方向走。阿布已经坐在她的摊位后面了,面前摆着一排新缝好的袋子,灰色的,用辐射尘染过的那种灰。她看见锦庭阅胳膊上的白布,皱了皱眉。
“怎么了。”
“被铁管砸了一下。”锦庭阅说。
阿布看着他,又看着慕臣弃。“谁砸的。”
“跑了。”慕臣弃说。
阿布没再问。她从布包里翻出一小瓶东西,递给慕臣弃。“这个。消炎的。从核心区弄来的。”
慕臣弃接过来。是一个很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白色的药粉。“多少钱。”
阿布摆了摆手。“不要钱。给他用的。”
她看了一眼锦庭阅的胳膊。“缝得不好看。谁缝的。”
“他缝的。”锦庭阅说。
阿布看着慕臣弃,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比我缝的还丑。”
慕臣弃没理她,把药瓶揣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锦庭阅跟在后面。他们走过那些摊位,走过那些正在摆东西的人,走到市场的另一边。那里有一个从核心区来的人,卖药,卖绷带,卖一些门前买不到的东西。他的摊子很小,一张桌子,几个箱子,但东西很全。
慕臣弃蹲下来,看着那些药。“消炎的,有吗。”
那个人点了点头,从箱子里翻出几盒药。“这个。口服的,一天三次。”
“外用的呢。”
那个人又翻出一管药膏。“这个。抹在伤口上,消炎,生肌。”
慕臣弃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太贵了。”
“门前的价格已经是最低了。”那个人说,“核心区卖两倍。”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管药膏,看着上面的字。核心区产的,有批号,有日期,有密封包装。他口袋里只有从阿布那里买袋子剩下的几个钱,不够。
锦庭阅从后面伸出手,把钱放在桌上。比药膏标价还多几张。
“够了吗。”他问。
那个人看了看钱,点了点头。锦庭阅拿起那管药膏,塞进慕臣弃手里。
“走吧。”
他们往回走。慕臣弃手里攥着那管药膏,没说话。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你的钱哪儿来的。”
锦庭阅想了想。“以前存的。在气象塔的时候。”
“你带了多少来。”
“没数过。够用。”
慕臣弃没说话。他推开门,走进去。锦庭阅跟在后面,坐在床上。慕臣弃蹲在他面前,把他胳膊上的白布拆开。布和伤口粘在一起了,他一点一点地揭,很慢。锦庭阅咬着牙,没出声。
“疼就说。”
“不疼。”
慕臣弃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额角有汗。他低下头,继续揭。最后一块布揭下来的时候,血又渗出来了,顺着那些缝线流下来,滴在地上。慕臣弃把那个小玻璃瓶打开,把白色的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碰到血,变成淡红色,凝成糊状。锦庭阅的手指攥住了床沿。
“还有一管。”他说,声音有点紧。
慕臣弃把那管药膏打开,挤了一点在手指上,轻轻地抹在伤口上。药膏是凉的,比药粉温和,顺着那些缝线的纹路渗进去。锦庭阅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你以前受伤了,谁给你换药。”他问。
慕臣弃没抬头。“自己换。”
“够得着吗。”
“够不着的地方,让老周帮忙。”
他抹完药膏,从铁盒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白布,重新把伤口包好。这次包得比昨天松一些,留了一点空隙,让伤口能透气。
“好了。”他说。
他站起来,把那些药收好,放在桌子上。锦庭阅坐在床上,看着自己重新包好的胳膊。白布很干净,还没有渗血。
“你知道吗,”他说,“在气象塔的时候,换药都是护士做。她们手很轻,不疼。但她们不会问我疼不疼。”
他看着慕臣弃。
“你会问。”
慕臣弃没说话。他站在桌子前面,背对着锦庭阅,手指还捏着那管药膏。
“因为我知道疼。”他说。
锦庭阅没说话。慕臣弃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对方。阳光从棚子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们之间,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你饿不饿。”慕臣弃问。
锦庭阅愣了一下。“什么。”
“饿不饿。你从昨天受伤到现在,没吃东西。”
锦庭阅想了想。“饿。”
慕臣弃从桌上拿起一块营养砖,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锦庭阅,一半自己拿着。他在锦庭阅旁边坐下,两个人靠在床头,吃那块营养砖。砖很硬,很干,嚼起来像在吃沙子。但他们都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小时候在铁架床上那样。
“小时候,”锦庭阅说,“妈也是这样掰的。一人一半。”
慕臣弃没说话。他嚼着那些沙子一样的东西,咽下去,喉咙有点疼。
“她每次都把大的那一半给我。”锦庭阅说。
“给我。”
“给你。”
慕臣弃看着手里那半块砖。看不出大小,掰的时候随手掰的,一半大一半小。他手里这块是大的。
“你拿了大的。”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块递过去。“换。”
锦庭阅没接。他把自己那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不换。”他说,“大的给你。”
慕臣弃没说话。他咬了一口那块大的,嚼着,咽下去。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手上,照在那半块营养砖上。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妈掰砖的时候,都会把大的那一半给他。锦庭阅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拿着小的那一半,慢慢地吃。
“你知道吗,”他说,“我一直以为妈偏心。”
锦庭阅看着他。
“她把大的给我,小的给你。我以为她更喜欢我。”
他顿了顿。
“后来我想,也许不是偏心。是因为你比我大,你让着我。”
锦庭阅没说话。他靠在那里,看着慕臣弃手里的那半块砖。
“我没让。”他说,“是她给的。她给你大的,我拿小的。没什么。”
他顿了顿。
“你小,你应该吃大的。”
慕臣弃把最后一口营养砖塞进嘴里,嚼着,咽下去。那些沙子一样的东西刮过喉咙,留下一道涩涩的痕迹。
“我现在比你大。”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什么。”
“个子。我现在比你高一点。”
锦庭阅愣了一下。他看着慕臣弃,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没有。”
“有。昨天量过。你到我眉毛。”
“什么时候量的。”
“你睡着的时候。”
锦庭阅没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慕臣弃,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三道疤,那双眼睛。他伸出手,比了比两个人的身高。坐着的时候看不出来,但他知道慕臣弃说的是真的。他比慕臣弃矮了一点,也许只有一厘米,但矮了。
“你在第七区吃的什么。”他问。
“营养砖。”
“我也吃营养砖。核心区的,比你的好。”
“那你为什么比我矮。”
锦庭阅没回答。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干净的手指,修剪整齐的指甲。
“不知道。”他说。
慕臣弃伸出手,放在他头顶上。手心贴着那些头发,比了比,到自己眉毛的位置。
“矮了。”他说。
锦庭阅没躲。他就那样坐着,让慕臣弃的手放在他头顶上。那只手很重,手心很热,压着他的头发。
“拿开。”他说。
“不拿。”
“拿开。”
慕臣弃把手拿开。他看着自己的手心,上面粘着几根头发,细细的,软软的。
“你掉头发。”他说。
“你压的。”
“你自己掉的。”
锦庭阅没理他。他把那些头发从慕臣弃手心里拈起来,扔在地上。
“你知道吗,”他说,“在气象塔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睡不着。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你在干什么。想你是不是还活着。想你会不会也在想我。”
他顿了顿。
“后来不想了。因为想了也见不到。”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地上那几根头发,细细的,软软的,落在那些灰尘上面。
“我每天都在想你。”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
“在第七区的时候,每次受伤,每次下雨,每次发营养砖,都会想。想你在哪里,想你是不是也在领营养砖,想你会不会也受伤了,有没有人给你缝。”
他顿了顿。
“想了二十年。”
锦庭阅没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慕臣弃,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终于露出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疲惫,是另一种。是想了一个人二十年之后,终于说出来的那种表情。
“现在不用想了。”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他。
“我在这里。”
慕臣弃没说话。他伸出手,放在锦庭阅的肩上,放在那只没受伤的胳膊上。手心贴着那些衣服,能感觉到里面的骨头,很硬,硌手。
“我知道。”他说。
他们靠在一起,坐在那张床上。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把那些灰尘照得发亮。锦庭阅的头靠在慕臣弃肩上,和昨天晚上一样。但这次他没睡着,只是靠着,看着那些光。
“你知道吗,”他说,“你缝的伤口,比阿布说的还丑。”
慕臣弃没说话。
“七针,歪歪扭扭的,像蜈蚣。”
“你再说一遍。”
锦庭阅没再说。他靠在那里,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慕臣弃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脸上终于出现的笑。不是给别人看的,不是恰到好处的,是给他的。
“丑就丑。”慕臣弃说,“能长好就行。”
锦庭阅没说话。他闭上眼睛,靠在那个人的肩上,听着那个人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和昨天一样稳,和二十年前在铁架床上听到的一样稳。
“你在听什么。”慕臣弃问。
“你的心跳。”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手放在锦庭阅的背上,放在那些骨头上,感觉着那个人的呼吸。
“听到了吗。”
“听到了。”
“什么声音。”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的声音。”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