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羽吝白蔷薇》常俞

29、回声 慕臣弃

　　慕臣弃是被一阵敲击声吵醒的。不是阿福父亲敲铁皮的那种声音，是更闷的、更重的，像什么东西在砸地面。他睁开眼，棚子里还是暗的，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是青灰色的，天刚亮。旁边那张床上是空的，被子叠得很整齐，刀也不在墙上。
　　他推开门。锦庭阅站在棚子外面，手里拿着一把锤子，正在砸一块石头。那块石头不大，半人高，灰黑色的，表面坑坑洼洼。是那天他从废土区找回来的那块，说要凿名字的那块。锦庭阅砸得很用力，每一下都带着整条胳膊的力气，锤头砸在石头上，迸出细碎的石屑。
　　“你凿什么。”慕臣弃问。
　　锦庭阅没停手。“字。”
　　“什么字。”
　　锦庭阅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砸。“你自己的名字。你自己不凿，我帮你凿。”
　　慕臣弃没说话。他走过去，站在那块石头前面。石头上已经凿出了几道痕迹，歪歪扭扭的，能看出一个“慕”字的上半部分。锦庭阅的字凿得很难看，比沈念的字还难看，笔画歪歪斜斜的，深浅不一。
　　“凿得不好。”锦庭阅说。他又砸了一锤，石屑溅起来，崩在他手背上。
　　“没人看。”慕臣弃说。
　　锦庭阅没理他，继续砸。慕臣弃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到市场边上，阿布已经坐在那里了。她面前摆着十几个小袋子，灰色的，用辐射尘染过的那种灰。她低着头缝下一个，针线在她手里穿来穿去，很快。
　　“你哥呢。”她问。
　　“在凿字。”
　　“凿什么字。”
　　“我的名字。”
　　阿布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也不是惊讶，是另一种。她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缝。
　　“他凿得好吗。”
　　“不好。”
　　“那你帮他。”
　　慕臣弃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阿布缝袋子。她的手很快，但每一针都很准，线从布的这一边穿进去，从那一边拉出来，留下一条整齐的针脚。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回走。
　　锦庭阅还在砸。那块石头上的字已经凿出了大半，“慕”字快完成了，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他脸上全是汗，手背上被石屑划出了几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和石屑混在一起。
　　慕臣弃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锤子。
　　“我来。”
　　锦庭阅看着他，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慕臣弃蹲下来，看着那块石头。那个“慕”字凿得太深了，右边比左边低了一截，横是歪的，竖是斜的。他没有接着凿，而是把那些凸出来的地方一点一点修平，把那些太深的地方磨浅。他凿得很慢，每一锤都很轻，不像锦庭阅那样用全力。
　　“你凿字的时候，”锦庭阅说，“在想什么。”
　　慕臣弃没抬头。“什么都没想。”
　　“骗人。”
　　慕臣弃停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字，那个歪歪扭扭的“慕”字。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妈，在想那块碑上的字，在想沈念那叠纸上写着的他的名字。慕臣弃，第七区，污染清理员，凿了妈那块碑。他凿了那块碑，现在锦庭阅在凿他的名字。
　　“在想你。”他说。
　　锦庭阅没说话。
　　“在想你凿字的样子。很难看。”
　　锦庭阅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在早晨的光里清清楚楚。慕臣弃没见过他笑几次。在气象塔的时候他也会笑，但那种笑是给别人看的，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这次不一样。这次嘴角的弧度是歪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继续凿。”锦庭阅说。
　　慕臣弃低下头，继续凿。他把那个“慕”字修好了，开始凿“臣”字。这个字比“慕”简单，笔画少，但位置要对准，不能歪。他一笔一笔地凿，锤子砸在石头上，发出很闷的声音。
　　沈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旁边看。他手里拿着那叠纸，今天又厚了一些。
　　“你在凿自己的名字。”他说。
　　慕臣弃没抬头。“我哥在凿。”
　　沈念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慕”字，看着正在成形的“臣”字。
　　“凿完立哪儿。”
　　慕臣弃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念。
　　“立妈旁边。”
　　沈念点了点头。他翻开那叠纸，找到慕臣弃的名字那一页，在上面加了一行字。慕臣弃没看清他写了什么，但看见他的笔动了很久。
　　“你写什么。”他问。
　　沈念把纸收起来。“写你在凿自己的碑。”
　　慕臣弃看着他。“我还没死。”
　　沈念愣了一下。他看着慕臣弃的脸，看着那三道疤，看着那双眼睛。
　　“活人的碑也可以凿。”他说，“让人知道你是谁。”
　　他转过身，走了。走得很慢，背有点驼，像那些从废土区走来的人一样。
　　慕臣弃低下头，继续凿。“臣”字凿完了，开始凿“弃”。这个字最难，笔画多，结构复杂。他凿得很慢，每一锤都先看好位置，再落下去。锦庭阅蹲在旁边，看着他凿。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我以前不知道你名字是哪几个字。”
　　慕臣弃没停手。“什么意思。”
　　“在气象塔的时候，我知道有个人叫慕臣弃。但我不知道是哪几个字。以为是‘晨起’，早晨起来的意思。后来看见沈念写的，才知道是‘臣弃’。”
　　他顿了顿。
　　“臣弃。臣子被抛弃。”
　　慕臣弃的锤子停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弃”字，看着那些还没凿完的笔画。臣子被抛弃。他的确是被抛弃的那个。被妈抛弃——她死了。被哥哥抛弃——他走了。被废土区抛弃——那里的人都不算人。
　　“谁起的。”锦庭阅问。
　　“不知道。”慕臣弃说，“也许是妈。也许不是。也许根本没有名字，是沈念记的时候随便写的。”
　　他顿了顿。
　　“不重要。”
　　他继续凿。锤子砸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很稳。太阳升到了头顶，把那些铁皮屋顶晒得发烫。阿布收摊了，从他们身边走过，看了一眼那块石头，没说话，走了。阿福的父亲也收摊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停了，整条街突然安静下来。
　　“弃”字凿到一半的时候，慕臣弃停下来。他坐在那块石头前面，看着那些凿出来的笔画。
　　“你凿过字吗。”他问。
　　锦庭阅摇了摇头。
　　“在气象塔的时候，不用凿字。什么都用机器，用键盘，用手指点一下就行。”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些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老茧，没有伤疤。
　　“这双手，”他说，“什么都没凿过。”
　　慕臣弃把锤子递给他。“凿。”
　　锦庭阅接过来，蹲在石头前面。他看着那个“弃”字，看了很久。然后举起锤子，砸下去。这一下砸偏了，石屑溅起来，崩在他脸上。他没停，又砸了一下，这次准了一点，顺着笔画走。他凿得很慢，每一锤都小心翼翼的，像在做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
　　“你知道吗，”他说，“小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慕臣弃没说话。
　　“在铁架床上，你睡里面，我睡外面。你说冷，我把毯子分给你一半。你说饿，我把营养砖掰一半给你。”
　　他凿了一锤。
　　“我以为会一直这样。”
　　又一锤。
　　“后来她死了。你走了。我走了。”
　　又一锤。
　　“二十年。”
　　他把锤子放下，看着那个凿完的“弃”字。歪歪扭扭的，比前面两个字还难看。但凿完了。慕臣弃三个字，都在那块石头上了。
　　“凿完了。”他说。
　　慕臣弃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三个字。慕臣弃。歪歪扭扭的，深浅不一的，很难看的三个字。但那是他的名字。是妈起的，也许不是。是沈念记的，也许是随便写的。但那是他的名字。凿在这块石头上，立在那块碑旁边，让所有人看见。
　　“立哪儿。”锦庭阅问。
　　慕臣弃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石屑。
　　“妈旁边。”
　　他们把那块石头抬起来，抬到那片墓地边上，抬到那块“妈”的碑旁边。挖坑，埋下去。那块石头立在碑的右边，比碑矮一截，歪歪斜斜的，像随时会倒。
　　沈念走过来，站在那块石头前面，看着那三个字。
　　“慕臣弃。”他念出来。
　　他看着慕臣弃。
　　“这就是你。”
　　慕臣弃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看着自己的名字。这就是他。一个从第七区来的污染清理员，一个凿了妈那块碑的人，一个从废土区走出来的人。这就是他。
　　锦庭阅站在他旁边，也在看。
　　“下一个凿我的。”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锦庭阅指了指那块石头。
　　“你凿了妈的，我凿了你的。下一个凿我的。”
　　他顿了顿。
　　“我自己凿。”
　　慕臣弃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笑，不是哭，是另一种。是凿完一块石头之后，知道自己在哪儿的那种东西。
　　“好。”他说。
　　他们站在那里，站在那块碑旁边，站在那两块石头前面。风从废土区的方向吹来，带着辐射尘的味道，也带着那些棚子里煮东西的味道。有人在叫孩子回家吃饭，有人在收摊，有人在点火。
　　沈念翻开那叠纸，找到锦庭阅的名字那一页。上面写着：锦庭阅，气象塔前执掌者，从塔上下来，住在门前。他在后面加了一行字：在凿自己的碑。
　　他把纸收起来，看着那两块石头。
　　“以后这里会有很多碑。”他说，“妈的，你的，他的。还有阿布的，阿福的，沈渡的。所有人的。”
　　他顿了顿。
　　“变成一片碑林。”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坟，那些小土包，那些插在土里的木牌。上面写着名字，有些有名字，有些没有。以后它们都会变成石头，刻着字，立在妈旁边。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火堆旁边。阿布还在缝袋子，阿福的父亲没有敲铁皮，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火。老周在和谁说话，苏沅在教孩子认字。念门坐在那些孩子中间，跟着念。
　　锦庭阅坐在慕臣弃旁边。
　　“你知道吗，”他说，“我今天凿字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事。”
　　“如果妈知道我们在凿碑，会怎么想。”
　　慕臣弃想了想。
　　“她会说，凿什么碑，浪费力气。”
　　锦庭阅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一些，嘴角的弧度还是歪的，眼睛里的光在火里跳。
　　“她会说，活着就行，凿什么碑。”
　　慕臣弃点了点头。
　　“她就是那样的人。”
　　他们坐在那里，坐在火堆旁边。风从废土区的方向吹来，带着辐射尘的味道，但那些火堆还亮着，那些人还在说话，那些孩子还在跑来跑去。阿布缝完了最后一个袋子，收好针线，站起来。
　　“走了。”她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明天见。”
　　她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很清楚。
　　“明天见。”
　　她转过身，往那些棚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那块碑，”她说，“我看见了你哥凿的。很难看。”
　　慕臣弃没说话。
　　“但比你凿的好看。”
　　她走了。
　　锦庭阅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她说比我凿的好看。”
　　慕臣弃没说话。
　　“她骗人。”
　　慕臣弃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
　　他们往那个他们一起盖的房子走。走在那条街上，踩着那些坑坑洼洼的土路。月亮出来了，把那些棚子和房子照成银灰色。有人还在说话，从某个棚子里传出来，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他们走到门口，停下来。锦庭阅看着那扇门，看了几秒。
　　“明天我去找石头。”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找一块好的。凿我的名字。”
　　他推开门，走进去。慕臣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在黑暗里只剩一个轮廓，但那个轮廓他太熟悉了。看了二十年，在废土区的铁皮上，在核心区的镜子里，在沈念那叠纸上。
　　“你知道吗。”他说。
　　锦庭阅停下来，没回头。
　　“什么。”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凿的那个字，‘弃’。不是臣子被抛弃的意思。”
　　锦庭阅转过身，看着他。
　　“那是什么。”
　　慕臣弃想了想。
　　“是抛弃了什么东西的意思。抛弃了废土区，抛弃了第七区，抛弃了那些该死的东西。活下来。”
　　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
　　“是活下来的意思。”
　　锦庭阅站在那里，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和慕臣弃一模一样的脸，照出那双眼睛里终于不再躲闪的东西。
　　“好。”他说。
　　他转过身，走进黑暗里。慕臣弃跟进去，关上门。
　　外面风还在吹，铁皮还在响。那些火堆灭了，只剩下灰烬，还红着，还热着。那两块石头立在碑旁边，立在那片坟前面。一块刻着“妈”，一块刻着“慕臣弃”。歪歪扭扭的，深浅不一的，很难看的字。但那是他们的名字。是活下来的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