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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你的睡颜我看了不止一次   第二天 ...

  •   第二天慕臣弃没有凿字。他醒来的时候,锦庭阅已经不在了。床上留着一个人的压痕,刀也不在墙上挂着。他坐起来,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外面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阿布又在和谁讨价还价。他站起来,推开门。
      锦庭阅站在门口。
      他就站在那里,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把刀。刀没出鞘,横搭在膝盖上。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慕臣弃看着他。
      “你站多久了。”
      锦庭阅抬起头。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下面有很淡的青灰色。
      “没多久。”
      慕臣弃没说话。他走出去,站在锦庭阅旁边。两个人站在那间棚子门口,看着街上的人走来走去。阿布看见他们,招了招手。慕臣弃没回应。
      “你要凿谁的名字。”锦庭阅问。
      慕臣弃没回答。他看着那些从面前走过的人,看着他们手里拿着的东西,看着他们走路的姿势。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有人蹲在路边吃东西。那个从核心区来的中间人又来了,开着一辆新车,车身上的字换成了金色的。
      “我在想,”慕臣弃说,“如果当初你没有去气象塔,会怎么样。”
      锦庭阅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了一早上这个。”
      “没有。刚想的。”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没去气象塔,我会死在第七区。要么饿死,要么病死,要么被送进那扇门里。”
      “不一定。”
      “一定。”锦庭阅说,“没有气象塔的身份芯片,我就是废土区的人。废土区的人都得死。”
      他顿了顿。
      “你是个例外。”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街上那些人,那些从废土区来的人,那些活着的人。他们是例外吗。阿布是例外吗。阿福的父亲是例外吗。那些死在路上的人,是例外吗。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去市场。”
      他们往市场的方向走。那条土路被踩得很硬,坑坑洼洼的,下雨的时候会积水。现在没下雨,路上全是灰,走一步扬一片。沈念坐在市场边上,面前摊着那叠纸,正在写什么。他看见他们,抬起头,笔停在半空。
      “昨天那个人,”他说,“议会的那个女人,她来门前了。”
      慕臣弃停下来。
      “什么时候。”
      “你们回来之后。她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人。站在那块碑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走了。”
      锦庭阅看着他。
      “你看见了。”
      沈念点了点头。“我坐在旁边记名字。她没看见我。”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沈念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兴奋,是另一种东西。
      “她说什么了。”他问。
      沈念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就站着看。看了大概有一刻钟。然后走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他的名字。
      慕臣弃和锦庭阅继续往市场里面走。那个中间人正在和阿布说话,手里拿着几个袋子,翻来覆去地看。阿布坐在那里,低着头缝下一个,不理他。中间人也不生气,把袋子放下,又拿起另一个。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她来过门前,看过那块碑。她没骗我们。”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个中间人终于选好了几个袋子,付了钱,塞进车里。车发动的时候,车身上那几个金色的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不重要。”慕臣弃说。
      “谁。”
      “那个女人。她来不来,看不看,都不重要。”
      锦庭阅看着他。
      “那什么重要。”
      慕臣弃指了指那些摊位,那些棚子,那些走来走去的人。
      “这个重要。”
      锦庭阅没说话。
      他们站在市场边上,看着那些人。太阳升到头顶,把那些铁皮屋顶晒得发烫。有人开始收摊,有人刚出来。阿福的父亲还坐在那里敲铁皮,叮叮当当的,一下一下。
      “我想去看看那条隧道。”慕臣弃说。
      锦庭阅看着他。
      “现在。”
      “现在。”
      他们往隧道的方向走。那条路很长,从门前一直延伸到核心区的边缘。路两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灰扑扑的地面和远处的隔离墙。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
      隧道口还是那个样子,钢筋和混凝土浇的,严严实实。但旁边开了一个小门,只能一个人通过的那种。门口坐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制服,不是废土区的那种灰,是另一种灰,更暗,更沉。他看见他们,站起来。
      “你们不能进去。”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我们不进去。就看看。”
      那个人犹豫了一下,又坐回去。
      慕臣弃站在隧道口,看着那个小门。门是铁做的,很厚,上面有一把锁。锁是新的,锃亮的,和那扇门不搭。
      “每天一百人,”他说,“从这个门进去。”
      锦庭阅站在他旁边。
      “是。”
      “谁定的这个数。”
      “议会。”
      慕臣弃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铁门,那把新锁。风吹过来,从隧道里吹出来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这个数不会变。”
      慕臣弃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女人说的。她说‘这是定好的’。定好的意思,就是不会变。”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前的方向走。锦庭阅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慕臣弃停下来。
      “你回去吧。”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
      “回哪儿。”
      “门前。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锦庭阅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别太久。”
      他走了。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他转过身,看着另一个方向。那里是废土区,灰扑扑的地面,灰扑扑的天空,什么都看不见。
      他往那个方向走。走了很远,走到看不见门前,也看不见核心区的地方。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土和风。他站在那里,站着。
      他想起妈。不是碑上的那个字,是那个人。那张他已经记不太清的脸,那双手,那个声音。她走出去的那个晚上,走的就是这样的路。灰扑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她走了三百米,死在雪地里。他找了三天,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硬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太阳从头顶往西边落,把那些灰土照成暗红色。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前的方向走。
      他走了两个小时才到。天已经黑了,那些火堆亮着,把那些棚子照成橙红色。锦庭阅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刀,刀出鞘了,横放在膝盖上。他看见慕臣弃,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
      “你去哪儿了。”
      “走了走。”
      锦庭阅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衣服,看着他的鞋。鞋上全是灰,裤腿上也全是灰。
      “走到废土区了。”
      “走了一段。”
      锦庭阅没说话。他推开那扇门,走进去。慕臣弃跟进去。
      他们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听不清唱什么,只有调子,很慢,很低。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我小时候以为你会来找我。”
      慕臣弃没说话。
      “那天早上,废料掉下来,我躲开了。我躺在雪里,看着你走远。我以为你会回头。但你一直走,没有回头。”
      他顿了顿。
      “我等了很久。等到雪快把我埋起来。等到我终于相信,你不会回来了。”
      慕臣弃听着他的声音,听着那些话。二十年前的事,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回头了。”慕臣弃说。
      锦庭阅没说话。
      “我找了三天。在每一个雪坑里翻,在每一个废墟里喊。后来我在一个雪坑里看见一个人,穿着和你一样的衣服,躺在那里,脸上盖着雪。”
      他顿了顿。
      “我以为那是你。”
      房间里很安静。外面的歌声停了,只有风的声音,从棚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那个人不是我。”锦庭阅说。
      “我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们躺在那里,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慕臣弃开口。
      “你知道吗,我今天往废土区走,走了很远。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土和风。我想,妈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他顿了顿。
      “她一个人走的。”
      锦庭阅没说话。
      “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想,如果那天晚上我也走出去,会不会找到她。会不会和她一起死在雪地里。会不会——”
      “不会。”锦庭阅打断他。
      慕臣弃没说话。
      “你不会找到她。”锦庭阅说,“雪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你走出去,只会和她一样,死在雪地里。没有人找你,没有人埋你。”
      他顿了顿。
      “你会变成路上的一个死人。没有名字,没有碑。”
      慕臣弃没说话。他躺在那里,看着黑漆漆的屋顶。那些铁皮在风里响,咔嗒咔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走。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我今天坐在门口等你,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你没有回来,我会去找你。”
      慕臣弃没说话。
      “和二十年前不一样。”锦庭阅说,“二十年前,我等了,等了很久,等到雪快把我埋起来。然后我走了。”
      他顿了顿。
      “今天我不会走。我会去找你。一直找到为止。”
      慕臣弃听着那些话。外面风大了,把那些铁皮吹得哗哗响。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躺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听着旁边那个人的呼吸。
      “睡吧。”他说。
      锦庭阅没说话。
      过了很久,呼吸声变得均匀了。慕臣弃还醒着。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个黑漆漆的屋顶。风还在吹,铁皮还在响。他想起那条路,那些灰土,那些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站着。然后他回来了。走了两个小时,走回这里。走回这间棚子,这扇门,这个人。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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