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闻》冰巧

88、第 88 章 暮春五

　　暮春五月，晚风吹拂蓝色山谷，夜莺歌声唤醒阿尔卑斯山麓的清晨。

　　这里隔绝世间流言，收藏晚风与琴的朝朝暮暮。七个月的避世集训，让这里变成独属于辛玫和法穆的乌托邦。

　　临水别墅门前立着一座蓝白色的信箱，信箱里静静放置一封金箔色的信笺，信笺内容墨迹优雅地写着一行日期。

　　中美音乐庆典，五月十日启幕。

　　筹备一整年的音乐庆典，终于在这个玫瑰满枝的五月花期降临。

　　辛玫把信件收起，回到别墅。

　　别墅厨房弥漫着牛奶煎蛋的烟火气息，辛玫踏着晨光走进去，一眼便看见了立在灶台前的法穆，衬衫折过两截，神色专注地打造滑蛋艺术。

　　听见她进来的脚步，他立刻回头，伸手一把将她拉过来，满目期待给她展示滑蛋艺术成果。

　　“你看我卷的好不好看？”

　　辛玫往平底锅里一看，锅里躺着一枚金黄蓬松的旋风滑蛋，形状完美到无可挑剔。

　　“好看，给我做的吗？”

　　“不是给你又是给谁的？”

　　法穆扬唇笑起，眼底盛满情意。

　　辛玫微微踮脚，毫不吝啬地凑近他的脸颊，落下一个晨露般清甜的早安吻，随后拿出那封信笺。

　　“秦晏给我寄来了庆典举办的正式日期，就在下周，我们要回国了。”

　　法穆听完这话，不像她那样雀跃，逐渐失落的表情像是被抢走了专属宝藏的小狗。

　　“那你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时至今日，他们已经在瑞士这座隐秘的蓝谷别墅里，度过了整整七个月的封闭式集训。

　　这七个月是主题曲《回声》的磨合排练期，也是辛玫的心理治疗期。

　　瑞士医学水平较之国内更为优越，辛玫五年前在这里住过，对环境也不陌生，就选择来到这里接受治疗。

　　秦晏和夏穆平常工作繁忙，综合考虑之下，就由法穆陪她长期疗养，他们两人有时间就来看她。

　　在瑞士山谷的七个月里，他们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彼此，小到两个人完完全全属于对方。可一旦归国登台，他们都会被万千目光包围，她亦不再是他山谷里的玫瑰。

　　辛玫看着他垂眸失落的样子，抬手揉了揉他金灿灿的微卷发顶，温柔安抚。

　　“我们还是在一起啊，不论是山谷里的小世界，还是万众瞩目的大舞台，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法穆没说话，长臂向她收紧，修长有力的手臂牢牢扣住她的腰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长发，温热呼吸落在她的耳畔，轻声低喃。

　　“真的吗？我们不会分开？”

　　辛玫温柔应答，主动回拥着他，“嗯，我们不会分开。”

　　在她视线无法触及的盲区里，法穆低垂的钴蓝眼底，没有半分阴霾失落，而是藏不住的狡黠得逞。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不能撒谎。”

　　他凑近她的耳尖，不似往日的缱绻厮磨，而是用尖尖的虎牙轻轻啃咬，轻微酥麻的痒意和疼痛感从耳尖扩散，带来他掩饰不住的独占欲望。

　　“我们从来没有分开，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稀碎的痒意和痛感传来，辛玫这才察觉到她又被他佯装失落的套路骗了，笑闹着离开他的怀抱，不轻不重地锤了他一下。

　　“赶紧吃早餐吧，吃完了我们收拾行李。”

　　晨光温柔洒落，落的一室温情脉脉。

　　七个月的山谷避世，就此画上圆满句点。

　　*

　　数日光阴转瞬即逝。

　　飞机划过晴空，在帝都天际落下悠长白痕。

　　五月十日，暮春盛景正好，万众瞩目的中美音乐庆典，于国家大剧院晚上七点，盛大启幕。

　　入夜之后，整座大剧院灯火辉煌，流金光影勾勒出恢弘典雅的建筑轮廓，内场座无虚席。

　　业界音乐泰斗，国际评审专员，上流社会名人齐聚一堂，各大媒体有序就位，全球同步直播的信号跨越山海，将今夜盛况放送至世界各处。

　　此前围绕辛玫的种种争议揣测早已被时间冲淡，今夜所有人只为音乐而来，静待一场视听盛宴。

　　秦晏作为庆典中方总负责人，早已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

　　夏穆推掉了当日所有应酬，亲自陪同父亲入场安顿妥当。

　　大剧院后台的贵宾化妆间静谧奢华，隔音效果极好。

　　辛玫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化妆师为她描画妆容。

　　镜中女子身着一袭酒红色礼服，裙摆如同盛放的红玫瑰，层层叠叠的薄纱上绣着银线勾勒的银荆棘纹路。她肤白胜雪，红唇如樱，从容明艳的眉眼褪去过去五年间的所有怯弱恐惧。

　　化妆师没有给她佩戴任何繁复珠宝，只在她的浓密卷发间别了一朵玫瑰流苏发卡。

　　别好发卡以后，化妆师问辛玫：“辛玫小姐，你看下还有没有要调整的？”

　　辛玫对着镜子看了看，对今晚的妆造很满意，对化妆师点点头，“就这样吧。”

　　房门被叩叩敲响，法穆走了进来。

　　他身着黑色正装，没有领带，只在西装驳眼处别了一条玫瑰形状的翻领链，他手中捧着一束热烈盛放的红玫瑰。

　　他走到梳妆台前，将娇艳的玫瑰花束放在她怀里，俯身凝望镜中盛装的她，眼底盛满对爱的虔诚。

　　“我要做今天晚上第一个给你献花的观众。”

　　辛玫接过花束，馥郁香气扑鼻而来。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我还要陪你很久很久。”

　　她已经化好了妆，法穆的吻克制地落在她的手心里。

　　敲门声再度响起。

　　夏穆走了进来，他的黑色西装规规矩矩打了领带，边缘别着一枚金色的领带夹。

　　他给辛玫带来的是一个丝绒盒子。

　　打开盒子，辛玫看到一条珍珠项链，月光质感的圆润珍珠串成珠链，吊坠是一朵栩栩如生的红宝石玫瑰。

　　“这是给你的登台礼物。”

　　夏穆的目光透过镜面与她对视，深邃眼神溯回她十四岁那年。

　　那年他赠予她的是一条月光白的双层珍珠，今天他送来的是月光白与朱砂红的珍珠玫瑰。

　　辛玫望着镜中沉静的他，轻声发问，“要替我戴上吗？”

　　夏穆默然不语，上前一步，微凉指尖拨开她颈后的卷发，亲手为她戴上项链。冰凉剔透的红宝石玫瑰贴在白皙肌肤上，嫣红雪白两种美丽相互依偎。

　　辛玫轻轻摩挲着颈间吊坠，镜中人的容颜娇媚明艳，她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笑意。

　　“秦晏呢？他怎么没来？”

　　“我没看到他。”

　　夏穆的双手轻轻覆在她裸露的雪白肩头，俯身而来的气息轻拂在她的耳畔。

　　“为什么问我？”

　　镜子里的辛玫故作天真地眨了眨眼。

　　“因为你们关系很好。不然为什么合作到现在？”

　　她在故意挑事。

　　法穆眸光转动，瞥向夏穆的表情，夏穆面上平静无波，眼神却泛起危险意味。

　　“我和法穆陪你不够吗？”

　　镜子里的她慵懒一笑，偏转过头，眸光毫不退缩地迎上幽碧色的审视。

　　“不够，我是个贪得无厌的人，你从小就知道。我要见他，你得满足我的要求。”

　　她眼底挑衅之色正浓。

　　恰在此时，门外适时传来工作人员的提醒声。

　　“两位老师，还有一分钟登场。”

　　法穆上前，身形自然介入两人之间，不动声色隔开夏穆覆在她肩头的手，替她挡去夏穆微沉的视线，朝辛玫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掌。

　　“我们走吧。”

　　辛玫收敛所有玩闹心性，没有任性磨蹭，将玫瑰花束放在梳妆台上，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发间的红玫瑰娇艳欲滴，颈间的珍珠玫瑰闪耀如月。

　　一个美丽而不可方物的辛玫。

　　今晚过后，所有人都会记住她是辛玫。

　　今晚过后，只剩她自己知道，她是辛没。

　　一个最初连姓名都敷衍至极的辛没，一步步把自己变成了目空一切的辛玫。

　　她握紧法穆的手，在夏穆的目送之下走出化妆间。

　　舞台主幕布紧闭，全场灯光缓缓熄灭，偌大的国家大剧院陷入昏暗。千人席位鸦雀无声，海内外的直播观众尽数屏息凝神，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厚重的黑色幕布之上。

　　帷幕缓缓拉开，两束灿金色的聚光灯穿透沉沉黑暗，精准落在舞台中央的两道身影身上。

　　登台，伫立，鞠躬，落落大方的两人同时转身。法穆在黑色钢琴前落座，辛玫走向金色竖琴，两人遥遥对视一眼，交换心意相通的默契。

　　下一秒，钢琴声流淌而出，沉敛克制如深海暗潮，带着淡淡的压抑和孤寂，缓缓勾勒出无人知晓的低谷岁月。

　　整片舞台的氛围随琴声沉静下来，带着所有人走进风雨漫漫的黑暗道路。

　　几十秒过后，空灵虚渺的竖琴悄然响起，温柔澄澈的音色穿透深海迷离的暗潮，穿透空旷寂寥的山林。

　　辛玫的指尖轻盈起落，每一次拨弦的指法都干净利落，宛若幽谷沉睡的花朵于迷惘晚风中舒展自我，挣脱黑暗桎梏，向阳奔赴新生，婉转细腻的旋律层层递进，带着全场观众走进双向奔赴的合奏篇章。

　　合奏篇章是乐曲高潮，竖琴的轮指音色如同层层叠叠的花瓣绽放，紧随其后的钢琴音色则化作温柔回响的和声，陪伴托举着竖琴旋律沉浮跌宕。

　　步入尾声的旋律自昂扬之处缓缓回落，节奏呼应开篇，首尾衔接形成闭环。繁花落于深海，晚风归于山林，人生回望来路，半生坎坷都化作生命辗转流淌的底色。

　　一曲终了，琴音漫漫在剧院穹顶久久回响，短短数秒的寂静空白之后，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辛玫与法穆并肩起身，面向全场深深鞠躬，聚光灯落在二人身上，将两人身影定格在万众瞩目之间。

　　夜色渐深，庆典演出结束。

　　人群散去，宾客离场，落幕之时的世界恢复寂静安然。

　　辛玫独自待在后台，卸下舞台上耀眼夺目的光环。晚风拂过窗棂，拂过她雪白的肩头，带来五月玫瑰初绽的芬芳。

　　她在等待，伫立在长廊里静静等待。

　　空旷幽深的黑色长廊尽头，传来声声渐近的沉稳脚步。

　　月亮消失的夜晚，秦晏的身影在长廊尽头出现，身后是如影相随的黑夜，怀里是纯洁无暇的雪山玫瑰。

　　他一步步穿过漫长幽暗的长廊，一步步朝她走来，怀里的玫瑰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黑暗里生长的白玫瑰不是纯洁无暇的白玫瑰，纯洁无暇的白玫瑰不会生长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山谷里。

　　盛名成为锋利盔甲，亦化作荆棘牢笼。

　　辛玫抬眸，望着那束生于黑夜却洁白如雪的玫瑰，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了然的笑意，主动向着黑暗一步步走去。

　　人间没有空灵纯粹的雪山玫瑰。

　　纯白只是世人看见的虚妄假象，假象背后的沉沦才是无人知晓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