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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珍珠骨09 申乔的决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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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日,上午9:00,观海市财政事务办,娄策办公室。
窗外阳光正好,穿透进室内在紫檀木办公桌倒映出细密波纹。
娄策背对着窗户端坐,整个人陷进转椅里,手指捻着从上衣口袋取下来的金钢笔:“余科长,时间过得真快啊,你刚来事务办一个月就要结婚办酒席了。你这是升官发财又结婚,真是可喜可贺,单位里的同事们都在庆祝你新婚快乐。”
余骨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面色带着初婚应有的笑意喜悦:“发财这一条我可够不上,娄主选人,我的账面工资可是一个月5500块钱整。这点工资在观海市买一套老破小都费劲儿呢。”
娄策:“你可真是谦虚,有时候人嘛,赚钱不在表象。你和李甘结婚,注定往后的仕途平步青云呐。”
“是啊,我们夫妻恩爱、举案齐眉。她作为妻子替我管理好大后方,我身为丈夫走仕途自然更顺利稳当。”
娄策的笑意收敛许多。他给余骨下的每一个套,对方都精巧避开,完全不上钩。一个不起眼的小科长还挺会规避风险。
既然这人装聋作家,那他就把话摊开了说。
娄策的声音带着点潮湿冷意:“徐客和兰崇古董店在做一些非法交易,徐客名下还有一家投资公司,你知道这事么?”
“完全不清楚啊。”余骨惊讶道,“领导的事我怎么敢擅自打听呢。娄主选人您是怎么知道的?”
娄策摆手:“这你就不用管了。余科长,其实我一向是个很爱才的人,你那么年轻,足以投靠他人阵营施展才华,在仕途上一路高歌猛进。”
他听得出娄策说这番话的用意。自己和李甘的婚事肯定让娄策认为余骨和徐客之间心生嫌隙,现在递给他一个扳倒徐客的机会,他接不接?
余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用舌尖顶住上颚,把喉咙深处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娄主理人,”余骨开口,“徐主理人对我有恩,当年我刚进系统,他带我一步步升上来。我只希望做个辅佐君主的纯臣,忠心耿耿、为国为民。”
娄策笑了:“小余啊,你别急着推。往后市里的饭局,我多带你走走。”
他顿了顿:“只要你能为我做一点事,主选人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余骨心想这可不是一点事啊,毕竟举报徐客哪是那么容易的。他咬牙切齿地心想娄策真会给自己出难题,颈侧的肌肉绷紧了一瞬,随即松开:“只要不违背原则性问题,不论是为事务办还是为徐主理人和您,我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
他走出办公室时,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坏了,只剩下楼梯间透来的荧光。
王睿正靠在消防栓旁看手机,见他出来,立刻锁了屏幕:“余科长,出来了啊。”
余骨看他一眼,几秒内理清所有思路:“你什么时候来的?”
“娄主选人叫我过来的,他说等会儿让我进去有事。”
余骨瞥见王睿衣摆处沾着一小片青草屑,像是刚从草坪上蹭来的:“最近都没见你人影,跑哪儿去了。”
王睿说起这个就颇有些放松:“肯定是白露台高尔夫球场咯,余科长你都不知道,我这段时间经常泡在那儿。”
余骨似笑非笑地看他:“一个人去的?”
“最近那俩常在球场教我打球的都不在,”王睿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寂寥,“怪没意思的。”
余骨望着王睿的眼睛:“既然你没人陪,让柯林教授也过去打球吧,我还有一张朋友给我的卡,你们正好一起玩。给我个地址,我让人把卡给你送过去。”
王睿的笑容来得太快,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好好好,我回头约柯教授。”他说完便转身往楼梯走,背影渐行渐远。
余骨独自站在走廊里,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他的神色慢慢变得平静,掌心满是汗。
怪不得娄策直接在办公室就对他说那些话,原来早就安排王睿在外面等着以防其他人靠近听到。看来这两人已经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混成一个阵营。
余骨想起在小满轩给娄策接风那天,一排酒水摆在王睿面前。娄策命令他喝下去,他喝得满脸通红、酩酊大醉,喝到最后甚至趴在地上被娄策嘲笑。
两人这么快就关系好得在一个阵营。不过也正常,王睿想升职的心不是一天两天,他见余骨没大力提拔自己的意思,转而投向娄策也属情理之中。
手机震了三下他才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来,余骨接起电话,背景音里有文件翻动的哗啦声,高凝的声音疲倦:“我和关鸿飞有文绍的帮忙暂时无大碍,但是申乔状态不对,你最好去看看。”
“你一切小心,我现在就过去。”余骨挂断电话往前走,他的脸色变得晦暗不明。
既然娄策那么想把徐客踢下去自己上位,那他也不介意圆对方这个梦。
*
申乔的别墅藏在半山腰一片香樟林的怀里,从盘山公路拐下来要经过三道弯。余骨开车两小时来到门前,停好车后,他和申乔打电话说自己到了。进门的同时,他也在打量周围环境。
别墅的外墙刷着米白色的石灰涂料,被多年的山雨洗得温润如玉。花园草坪修整得很漂亮,门前的台阶两侧各摆着一只釉色青灰的陶缸,缸里养着睡莲,莲叶浮在水面上,边缘微微卷起。
余骨进门,玄关的墙面上挂着一幅未装裱的宣纸水墨,画的是远山寒林。玄关正中的案几上搁着一只白瓷瓶,瓶里插着三两枝干枯的莲蓬,茎秆笔直,莲蓬低垂。
他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赚到十亿后,余骨拿出一亿元分给朋友们,让他们随意处置,买房买车或消费享受都行。申乔第一时间买了栋远离市中心的郊区别墅,这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也是意料之内,毕竟申乔喜欢画画,他拿到钱大概率是买相关用品。
整栋别墅的空间是通敞的,一层除了厨房和卫生间之外几乎没有隔断,客厅、餐厅连成一片,只用几道半高的博古架做象征性的分隔。博古架摆的也不是古董,多是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海螺、干枯的树根,像是从山野里随手捡来又被郑重地安置在那里。客厅南面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光线就这么坦然地倾泻进来。
余骨上二楼,他看见申乔坐在画架前的藤编椅上,穿了一件棉麻衬衫、长裤,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几道干涸的颜料痕迹。
别墅里很静,窗外有鸟在叫,是那种短促而清亮的单音节。南面玻璃窗的下沿开着一条极窄的缝,微凉的秋风从那里挤进来,香樟叶的清苦、亚麻籽油的坚果香以及松节油挥发后残留的清冽感。
余骨没出声打扰的意思,他准备转身到楼下等,却被申乔叫住:“来了就走?”
他愣住:“我收到消息说你状态不好就过来看看。”但是看申乔这情况,不像是状态不好。
“单位在盘问我关于两套房产出售的情况。”申乔拿画笔继续在画纸涂改,“有文绍他们帮忙,我扛得住,反正咱们做过不少次排练不是吗?”
余骨说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参与游戏里的勾心斗角,如果可以的话你只想安静地画画,与世无争。可是申乔……咱们完成第1个10亿计划后,你也回过方舟的家,你父母他们根本就不支持你的任何艺术理想。”
“现实世界痛苦灰暗,我们只有在游戏里才能获得一丝慰藉和喘息。在这里我们不是什么七等公民,而是一个有人权,可以随时去任何地方的自由人。更别说你能在这里实现你的艺术理想,买别墅做独立画室,无数的颜料和画纸都随你用,这不就是你理想的生活吗?”
申乔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声音很冷:“我知道游戏能够给我带来无限可能,但这终归不是现实,我们总有一天还是要回到方舟。”
“我知道。”余骨深吸一口气,“回肯定是要回去,但回去之前我想要先找到哥哥,再提升我们的公民等级。”
“你觉得这和我有关系吗?”申乔直接摔了笔,他转身狠狠瞪着余骨,“那是你哥哥,不是我哥哥,我也不是七等公民,是五等。虽然我没钱,但是过着自己的安稳小日子不比在这里担惊受怕开心吗?”
“还有那个公民等级,你就不担心是沉期烨骗你的吗?他说能帮你提升就真的能提升?骨头,你向来都不是这么好骗的人。”
余骨抿了抿嘴唇:“不试试怎么知道是真是假呢?”
“万一是假的呢。”申乔扭过头,眼睛盯着画纸,“我怕好不容易升到最高职位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有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
“你说我偏执也好,任性也好,可我根本就不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我只想有个房子能让我安静的画画,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余骨沉默一会儿,他问:“你决定了?”
申乔拿起笔继续画:“我会离开游戏拿钱回方舟。我能买画纸画笔颜料,父母不让我画,我就去外面租房。反正在方舟,五等公民能拥有的权力比七等要多。”
余骨垂下眼睑:“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就不拦你。但是你离开游戏前,我有个要求希望你能答应。”
申乔皱眉,他转身看向余骨:“什么要求?”
*
旧城区老破小画室。
余骨爬到六楼时,西斜的日光正从走廊尽头的天窗灌进来,浓稠如蜜,却照不透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松节油与亚麻仁油混合气味。
画室的门虚掩着,余骨推门时铰链发出“吱呀”一声长叹。屋里没开灯,只有面朝北的大窗透着灰蓝的天光将满室狼藉切成明暗交错的块面。靠墙立着十几幅未完成的油画,有的盖着白布,有的直接暴露出底下粗糙底稿,色彩泼溅得到处都是,像打翻了一整条彩虹的残骸。
学生们坐在椅子上,他们拿画笔在纸上涂改,老师在一旁观摩直到发现余骨也在,随即让余骨借一步说话:“余先生来啦,他们都在画画呢,这会儿需要安静。”
“我就是来看看,很快就走。”余骨走出室内到走廊,他的眼神透过门缝落在画室学生们身上,“今年招了多少个学生?”
“哎呀不理想。”老师说,“现在经济下行,家长都没钱了,哪有钱让孩子来画室学艺术。”
余骨想说什么,突然瞥见柯林从走廊拐角里走出来,他手里抱着一沓泛黄的素描纸,纸角卷翘。
碰巧他也看到余骨,脸色惊异的瞬间又变换笑容:“哎哟这不是……”
柯林瞥一眼老师,余骨低声道:“我遇到熟人了,您去教孩子们画画吧。”
老师走入画室并关门。柯林这才咧嘴一笑,眼角堆起鱼尾纹:“余科长,在这儿都能见到您啊。”
余骨双手插兜:“我亲戚家的孩子想学画画,我来帮忙问问。您这是在干嘛。”
柯林举起怀里的画纸:“孩子们画废了的,我收到兰崇那边让人裱一裱,混个大师的名头。”
原来那些假字画古董是这么来的。
余骨说出准备好的话:“柯教授,我认识一位名师大画家,他主攻工笔花鸟,你要是感兴趣,我帮你约他见个面。看在我的面子上,他愿意给友情价。”
“这就不用了。我店里那些古董都是假的,用不着买真品。”
“确实不需要买,但是……”余骨慢悠悠的说,“可是撑场面的事儿,最好还是做一下,免得被人看出来端倪,您说呢?”
柯林思索片刻也觉得有道理,反正他赚这么多钱,买一两幅名画也不碍事:“那敢情好,余科长有心了。对了,你和李甘的婚期是在明天吧?我必须去捧个场。”
余骨垂下眼睫,忽然觉得画室里的松节油味浓得呛人,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下去大半,满墙的废画都溶进同一片灰蒙蒙的暮色里。
他笑道:“当然。我很期待柯教授来。”
有人等着收别人画废的稿件并装裱成所谓的珍品,再卖给下一个愿意接盘的人。而他自己的婚礼,也像一幅被别人定好了尺寸的画框,只等他把自己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