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金丝雀》金岱岩

3、她已经不在意他了吗？ 原来这就是

　　元南夏是个仔细的人。
　　在她忙着来来回回在工作台设计衣服的时候，阳台上的鸟笼是关着的，阳台上的窗户也紧闭着。

　　空调的风把室内的白色窗帘微微拂动，楼砚努力往前探着头，观察现在对他来说变得巨大的世界。

　　他仔细打量窗户的方向，发现玻璃窗内还有一层看起来很厚的纱窗挡着。
　　也就是说，即便他飞出鸟笼，破不开纱窗就不可能直接从窗户飞出去。

　　鸟笼那个简易的推拉式开关，凭借他的聪明才智还是很容易打开的。只是逃离鸟笼还不够，要怎样才能彻底从这个房间离开呢？

　　挂在墙上的电子钟表报时，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元南夏的工作才终于告一段落。
　　她把珠针包收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很随意的把裁剪过程中掉落在自己鞋子上的碎布抖落，走到一边拿起扫把简单清扫。

　　家里的扫地机器人坏了，还没来得及修。想到明天还要忙的一堆事情，元南夏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

　　鸟笼里的小羽毛蜷缩成一小团，似乎已经开始进食。
　　元南夏走过去，看了一眼，感觉今天这只可爱小鸟太过安静。

　　她打开鸟笼，又添了一点水，这才慢悠悠的回卧室歇息去了。

　　夜晚月光太柔和、像挤入黑咖啡的橘子汁，怎么看都很浑浊。

　　阳台的灯早已关了，楼砚伸展翅膀，本想灵巧的蹦到笼子口，然而一头扑到笼子木框上，疼到头晕眼花时，才觉得有些泄气。
　　当金丝雀真不好，原来金丝雀的生存能力这么弱，在黑暗中只能勉强看清楚一些物体的轮廓，根本看不清细节。

　　他从前很少了解各种鸟的分别，还以所有的鸟都和猫头鹰一样可以在夜晚飞行捕猎呢。
　　哎，原来金丝雀是夜盲症啊。

　　搁着一个一个竖着的木笼边框，楼砚小心的用爪子不太灵活的触碰着鸟笼的插销条开关处。
　　鸟类尖爪和木质材质不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楼砚自己听着都觉得难受。

　　他害怕惊醒可能入睡的元南夏，每当自觉发出声音太大，就心虚的收回爪子，悄悄停一会。
　　眼看万籁俱寂，无事发生，楼砚又偷感很重的继续开笼门。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鸟，在天光微微变亮之时，笼门终于被他打开了。

　　随着吱嘎一声，笼门被他用身体全力配合拱开一段距离的瞬间，楼砚终于伸出翅膀纵身一跃，如愿以偿的呼吸到鸟笼外面的空气。

　　但只短暂的停留在空中一瞬，下一瞬，因为他掌握不好这对翅膀的正确使用方法，平衡打破、发出一声急促的短叫，紧接着他就乱七八糟的坠落到了地面上。

　　笼中的金丝雀偷偷打开鸟笼，还自己把自己搞的受伤了。

　　元南夏是早上睡醒走到客厅喝水才发现这件事。

　　她感觉匪夷所思。

　　仔细的看了看那个被打开车门的笼门边框上的划痕，又看看一边被她捧起来放到桌面上的淡黄色小鸟。

　　它的尾羽折断一根，根部有些外翻破皮，这会儿疼的喉咙震颤，正对着元南夏发出她听不懂的哀婉鸣叫。

　　在清冷的晨光里，元南夏莫名感觉这只金丝雀像是成精了似的，圆圆的眼睛一只直勾勾盯着自己，短短的鸟喙不停的一开一合，像是在告诉她什么事。

　　可能在说很痛吧——元南夏如此猜测着，伸出手指碰了碰他圆圆的脑袋，有点心疼又有点感觉好笑。

　　“小羽毛，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她用剪刀帮他处理摔到地面已经折断的尾羽，温声警告：“为什么要乱跑呢？外面的世界对你很危险的，乖乖留在笼子里，等我给你喂水喂饭不就好了？”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小羽毛紧接着叫了两声。

　　元南夏看着这小鸟的眼睛，莫名其妙竟然从一只鸟类眼中看出一点不服气的情绪。
　　但，那怎么可能？

　　“你要是能听懂我说什么，接下来要乖乖的。我待会出门给你买点药膏涂一涂，免得发炎感染细菌。”她低头拿手机百度一下，小羽毛的新羽毛想要再长出来，恐怕也要1~2个月了。

　　在她搜索接下来的养护要点时，楼砚探头探脑的移动到她手机旁边，也悄悄的跟着看手机界面。

　　好在做人时候学会的字在变成鸟类之后也能看懂，唯一变化的是现在的手机界面和手机界面的字体在他的眼中变得更大了些。

　　但还没细看，他就感觉身体一轻，一只温暖的手将他捧起来，又放进他百般逃离的木笼中。

　　楼砚一惊，发出抗议的叫声：“啾啾啾叽——”
　　我不要在笼子里——

　　但很可惜，元南夏听不懂。

　　这一次，简单的木质插销另一边，她还挂了一把不锈钢的锁，随着“咔哒”一声，锁音落下的声音让楼砚的心都跟着沉了下去。

　　这一瞬间，楼砚真觉得元南夏是个充满罪恶的、控制欲极强的坏女人。

　　为什么养金丝雀一定要放在笼子里养，就不能在房间里放养吗？

　　他一边发出抗议的鸣叫、在笼中小心的挣扎，避免再次伤到自己，一边搁着栅栏看着外面的元南夏走来走去收拾东西。

　　“我要出门给你买药去了，小羽毛自己在家乖一点。”
　　这种漫不经心上位者和宠物说话的语气，让楼砚感觉很不舒服。

　　从昨晚到今天早上折腾的一切事情，都让他感觉筋疲力尽，但疲惫之后更多的是愤怒。

　　凭什么？
　　为什么？

　　巨大的愤怒和惶恐不安包裹着他的时候，元南夏突然接到一通电话。

　　她背着包，笑盈盈的对着手机听筒打招呼：“哈喽，小安，好久没聊天了，找我什么事？是约我一起逛街吗？”

　　“你说什么？”随着电话那边的声音说完，元南夏陷入短暂的惊讶，而后又有点难以置信的重复一遍：“你说……楼砚出了车祸，变成植物人躺在医院。”

　　这话听着很没有真实感。

　　但电话另一端的友人肯定了这个说法，“我听到的消息就是这样。他真成植物人了，和他玩的好的那伙人发了动态，听说他家正在和肇事者打官司呢……他还这么年轻……也不知道以后怎么样……不过，算不算报应？他以前那样辜负你！真是过分。”
　　“南夏，你听到这个消息有没有开心点？”

　　元南夏扯了扯嘴角，并没有感觉到开心，表情很复杂。

　　就在三天前，楼砚社交账户还在发动态，说要举办一个盛大的公司年会，邀请所有当红的歌星来唱歌，想报名的可以接触他的公司团队踊跃报名了。

　　“怎么可能，三天前他还好好的。”
　　她语气有些茫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沉默了片刻，收敛心神，还是对朋友说了句：“谢谢你把这个消息告诉我。”
　　“改天一起吃饭。”

　　“好，到时候提起通知我。”

　　“好的。”

　　“没事，我已经和他分手五年多了，不必担心，我一切都好。”

　　元南夏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平淡，似乎真的不受这个消息的影响。

　　位于笼中的楼砚哪点将要胀破喉咙的愤怒，随着这一段电话的雷击，也被戳破皮陡然泄了气。

　　他没死，但似乎变成植物人了？

　　元南夏似乎已经从和他分手的影响走出来了，接完那个电话的表情都没有多少悲伤。

　　楼砚看着坐在沙发上再次整理背包东西的元南夏，发现她真的一滴眼泪都没有，把自己缩成一团贴在鸟笼旁边，莫名感觉难以接受。

　　他失魂落魄的看了元南夏一眼又一眼，企图看到这个女人的眼眶变红，企图看到她痛哭流涕为自己感觉到惋惜，企图看到她有一丝不舍的情绪。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整理完背包，元南夏神情自若的带上遮阳伞，穿好防晒衣就轻巧的打开房门，一步走了出去。

　　被困在笼中的楼砚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感觉周围都变成虚空，熬到了鸟喙变的干渴，才回过神。

　　原来，时间和命运是那么残忍的东西。
　　就连五年前最爱他，说分手就哭红了眼的元南夏如今也变得不在意他了吗？

　　那现在，还有谁在意他呢？
　　那个已经变成植物人的他。

　　他的灵魂究竟还能不能从这具鸟类躯体回到他人身的躯体？

　　楼砚闭了闭眼，感觉内心陷入巨大的空虚。
　　应当是笼子太小的缘故，就连阳台上盛开的鲜花看起来都这么让人反感。

　　只是独自在笼子里呆了一上午，楼砚就开始心里埋怨元南夏为什么不能早点回来。

　　给鸟买药膏而已，需要花这么长时间吗？

　　中午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把他的心炙烤了一遍又一遍，在漫长的等待里，楼砚开始感觉无聊和煎熬。

　　平时只道是寻常的自由，在此刻变得无比奢侈。

　　原来当一只在家等待主人回来的金丝雀，竟然是这种卑微的滋味。

　　和他以前以为的，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