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乡轶事》相眉

3、浔柴

　　鸡鸣三声，原本昏暗的屋子忽而透出光亮。

　　一如往常地叠好被褥后，赫尔萨其端起烛台出门拐进了厨房。

　　起锅，烧水。

　　正忙活，身后传来响声。

　　他抽空回头招呼：“起来了？锅里有热水，今早咱们吃胡饼。”

　　厨房门口站着的少女应了声，随即拿了木盆便去舀水洗漱。等她一切收拾妥当后，热腾腾的胡饼也已经摆上了桌。

　　二人入座，赫尔萨其给她盛好面汤推过去。

　　他手上掰着饼子泡到汤里，趁着等饼泡软的当口同她商量道：“我盘算着家里也该添柴了，这次找人多买些，回头我得了空烧些碳出来也好过冬。”

　　“嗯，都听阿兄的。”她答道。

　　赫尔萨其闻言抬头看向她，少女白净的脸低垂着，瞧着有些兴致缺缺。

　　“可是近来铺子里生意不好？”他试问道，“若是银钱不够用了同我说一声便是。”

　　她摇摇头，声音低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我只是想帮上阿兄的忙……”

　　今日轮到赫尔萨其在城门当值。

　　待他走到城门口时，已经有几个一同当值的守兵候着了，他便也上前同众人招呼。

　　浔柴城门的开关时辰都有定数，出入城门须有证明，平常当值也不过是核验登记来往行人，倒不算什么太累的差事。

　　距离城门通行还有些时候，寒冷的天气也让人懒洋洋的窝在一处便不想动弹，不知谁挑起了话题——

　　“你们可知道城东的沈记商铺？”

　　“沈记商铺谁不知道，上月我家那婆娘硬是让我给她买了什么南齐来的胭脂膏，啧，宝贝的跟什么似的，硬生生花了我一两银子。”立刻有人接话道。

　　“一盒胭脂膏算什么，”有人嗤笑道，“我上回从沈记商铺路过，亲眼瞧见有人从里面抬了好几箱东西走呢。”

　　刚才被他嘲笑的人不乐意了：“嘁——你不过是瞧见也好拿出来吹嘘？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抬了几箱呢！”

　　“光瞧见又怎么……”那人脸上一红，正要再开口。

　　“得了，这有什么好吵的。”又有人出声劝道。

　　“我倒是听闻那沈掌柜乔迁时，给附近的友邻都送了份大礼。唉，我若是住在沈府旁……”

　　……

　　赫尔萨其在一旁听着，并不插话。他对沈记商铺印象不深，更对他们谈论的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

　　鼓声自城楼传下来，时辰到了。

　　众人随即散开，自回岗位，等到城门打开后，大伙看见门前的场景都是一惊。

　　城门前正排列着一长溜的马车，似乎正休憩着等待进城。有一辆马车的帘子被掀开后又放下，接着便跳下来一人，直直的朝着城门口走来。

　　那人长得魁梧，面上倒是和善。他走近后，脚步未停便开始分发岁钱。

　　“各位官爷，今日主家车队进城，恐有叨扰，这点心意还望各位笑纳。”

　　赫尔萨其眼见其余人接了钱便要忘了正事，只好上前一步，问道：“进城的文书可准备齐全了？”

　　“自然，自然。”那人将一沓文书自袖口取出后递给他，“官爷可仔细查验。”

　　赫尔萨其接过手，一扫眼便看见请验处写着的沈记商铺。他打量着面前的人，问道：“你的主家是沈记商铺的？”

　　那人一拱手，笑道：“正是。若是验过文书并无问题，不知车队现下可否进城？想来主家也要等着急了。”

　　赫尔萨其将文书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归还给他。

　　“请吧。”

　　那人接过文书，重新塞进袖子后道了声谢。没多久，沈记商铺的车队缓缓进了城。

　　两三辆马车才将将入城后，忽然便刮起大风，风卷着车帘来回晃荡。正巧有片帘布朝他脸上拍来，赫尔萨其躲闪不及下意识伸手便接，也正是因为这片掀起的帘布，他才得以看见正端坐在马车内，脸上笑容未散的姑娘。

　　四目相接，他看入了神，姑娘却腾的一下涨红了脸。

　　直到被前行的车马拉了一个踉跄，他才回过神来，慌忙的放开车帘。

　　“呸，哪来的登徒子！”才走过的马车内有个稍显稚气的女声骂道。

　　赫尔萨其一愣，这是骂的自己吗？

　　车队进城后便直奔去沈府，因为进城的时间早，路上行人不算太多，因此还算顺利。

　　沈府的位置并不在繁杂的城东，却是稍偏僻些。沈望衡面上忧虑，正站在门前向远处望去。等他看见那些逐渐清晰的马车后，立即便让小厮去请老爷出来。

　　以至于沈映容他们到了沈府门前时，正好能看见与沈望衡站在一处的沈雍。

　　还不等马车停稳当，沈雍已经跨步上前，在打头阵的马车边张望：“夫人，夫人？”

　　沈夫人掀起帘子，没好气地看着他：“这呢。”

　　“夫人一路辛苦了，身体可还无恙吧？”沈雍连忙上前扶着人下马车，满脸笑容地搂着自个夫人，“这里我都布置好了，绝对跟在西川的沈府不相上下。”

　　沈夫人却不给他好脸色：“还说呢，原先家书为何晚送了好几日？你可知我有多担心么？”

　　“都是我的错，原先心急想让夫人快些来浔柴，正好首涎有事要回去，便索性让他回去给你们带路了不是。”沈雍赔罪道，“外头风大，若是受凉了可不成，夫人快些随我进去吧。”

　　看着远去的二人，沈映容有些心酸道：“二哥，咱们莫不是多余来了。”

　　沈平卿也有点心酸：“我向来是多余的那个，如今倒是有三妹妹陪着了。”

　　“不多余，不多余。”沈望衡上前安慰他们，“爹一直跟我唠叨着想你们呢，只是这会儿才见了阿娘，这才一门心思在她身上呢。”

　　他笑着摸了摸沈映容的头：“三妹妹长高了，路上没累着吧？”

　　“其他的还成，只是睡得不好。”她答道。

　　“大哥怎么不问问我？”沈平卿嚷嚷道，“我也长高了，我也受累了！”

　　“你都多大了，竟还在跟妹妹争宠么？”沈望衡叹道。

　　他将收纳东西的事安排下去后，领着弟弟妹妹一同进了沈府。

　　浔柴的沈府是按着原先的规格收拾的，这也是位置偏僻些的原因，繁杂的街道没有这般大的宅子。虽然这样装潢的府邸在一众街坊邻居中有点不合群，不过他们自己还是觉得这样住着更舒适些。

　　由于这里的气候比较干燥，沈雍还特意在院子里开辟了一方池塘，连带着里面的几尾锦鲤也养的丰满异常。

　　沈映容在小厮的带领下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面的布局规格果然与先前的没什么太大差别，只是有些摆件换成了颇具北漓迩风情的东西。

　　节都四处打量一番，不得不佩服道：“大少爷办事果真严谨，竟连小姐床前的帷幔都是差不多的颜色。”

　　沈映容赞同点头，她坐在床榻上感受一二，接着便翻身仰躺上去：“我得先睡会儿，节都，午膳时再叫我吧。”

　　“不成不成，万一老爷召见了怎好？”节都伸手要去拉她，却被挡了回来。

　　沈映容翻个身看向她：“爹爹这会恐怕是没什么兴致召见咱们了，还是先歇歇罢。”

　　节都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不过小姐，先前可真是吓了我一跳。那个登徒子竟然把咱们帘子给掀起来了！真是好不唐突。”

　　沈映容听她这么一说，不由得便想起那个掀她帘子的人来。不过那时太过突然，她只记得那人蓄着一把大胡须，连脸都来不及看清。

　　她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咱们现在身在异乡，况且那人看起来还是官府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左右咱们也没损失什么，这事就这么过去吧，你也莫同旁人说了。”

　　节都虽然有些不忿，却也只好点头答应。

　　窗前条案上摆着香炉，几缕若有似无的香气擦过沈映容的鼻尖飘散不见，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拉过被子盖在身上，渐渐入了梦乡。

　　等到她再睁眼，屋内早已点起烛台，竟然一觉睡到了天黑？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节都拎着一个食盒进来，看见屋内沈映容已经坐起身，她道：“小姐起身了？我备好了热水，小姐先洗把脸再用晚饭吧？”

　　沈映容接过节都递过来的热毛巾擦脸：“不是让你午膳时叫我吗？”

　　节都有些委屈：“本来是要叫小姐的，只是那会大少爷正好来了，他瞧见您睡得正香，便让我们别去打扰您。而且这一路您也没怎么休息好，这不……”

　　这下沈映容也哭笑不得：“好了好了，是我错怪你了，我给你赔个不是。”

　　节都仍有些小孩脾性，把话说开便也不再纠结。她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上桌，稍显兴奋道：“小姐，这是大少爷特意让人给您买的，据说是全浔柴最好的酒楼、最好的厨子做的。您快尝尝？”

　　看着节都一面说，一面却目不转睛盯着菜瞧的样子，沈映容只觉无奈。她把菜碟往节都身前推近些道：“那咱们一同尝尝吧。”